吏部尚書府，書房。
燭火搖曳，將沈文淵那張端肅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他手中捏著一疊密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錠與書卷特有的冷香，此刻卻壓不住那份山雨欲來的沉悶。
沈倪跪在冰涼的磚面上，垂著頭，身子微微發抖。她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寒氣，髮髻間一枚赤金點翠步搖的流蘇，隨著她的輕顫發出細碎的聲響。
“倪兒，”沈文淵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沈倪心上，“為父再問你最後一次，葉家二房送往靖安侯府的那‘玉如意’，與你可有干係？”
沈倪猛地抬頭，眼中迅速蓄滿淚水，泫然欲泣：“父親！女兒怎會做那等事？定是那葉家自己行事齷齪，與女兒何干？女兒近日連府門都少出，如何能……”
“夠了！”沈文淵厲聲打斷，將手中那疊紙重重拍在紫檀木書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筆架上的狼毫都顫了顫。“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出長長的陰影，籠罩住沈倪。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刀，刮過女兒那張嬌豔卻此刻寫滿驚慌的臉。
“你以為你做得隱秘？你院中那個叫煥蘭的丫鬟，她兄長是葉家二房採買上的一個小管事！你透過她，將銀錢和那惡毒主意遞了出去，是也不是？”
沈倪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還想否認：“父親，您不能聽信下人一面之詞……”
“一面之詞？”沈文淵冷笑，彎腰撿起散落在地的一張紙，遞到沈倪眼前，“那這是什麼？你命人仿寫宋知畫筆跡，約燕博文茶樓相見，欲行不軌的藥方，又從何而來？還有更早之前，你竟敢派人意圖毀人清白！”
每說一句，沈倪的臉色就灰敗一分。那些她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算計，原來早已被父親查得一清二楚。她看著那張寫著藥方和模仿筆跡的紙，彷彿看到了自己精心維持的假面被徹底撕碎。
“我沈家世代清流，門風嚴謹，怎會出了你這樣的女兒！”沈文淵痛心疾首，聲音帶著壓抑的怒其不爭，“爭風吃醋，手段陰私，甚至動用這等魑魅魍魎的詛咒之術！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你的廉恥之心呢！”
沈倪被他罵得渾身發抖，那冰冷的視線和嚴厲的斥責，像鞭子一樣抽在她身上。恐懼過後，一股扭曲的怨恨猛地從心底竄起。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淚水未乾，卻已燃起瘋狂的火焰：“我不知廉恥？我手段陰私？父親！您只知道訓斥我！您可知道，那宋知畫是個什麼東西！她一個鄉下回來的野丫頭，憑什麼搶走本該屬於我的一切！燕世子本該是我的夫君！京城最耀眼的位置本該是我的！是她！是她宋知畫搶走了我的一切！”
她聲音尖利，帶著不顧一切的控訴：“我不過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我有什麼錯！是她們逼我的！是宋知畫逼我的！”
“混賬！”沈文淵氣得渾身發抖，揚手欲打，最終卻硬生生忍住，拂袖背過身去，不願再看女兒那副扭曲的嘴臉。“冥頑不靈！時至今日，你竟還將過錯推於他人！那燕博文何曾屬意於你？宋知畫憑自身本事贏得一切，何來搶奪之說？是你自己心生魔障，行差踏錯！”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聲音冷硬如鐵：“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命令，你不準踏出府門半步！在你院中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說！若再敢私下聯絡葉家二房，或行任何不軌之事，休怪為父家法無情！”
他揚聲喚道：“來人！”
兩名健壯的婆子應聲而入。
“將小姐帶回她的院子，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探視，她也不得出院門一步！”
“是，老爺！”
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在地的沈倪。沈倪沒有掙扎，任由她們將自己拖起。在離開書房的那一刻，她回過頭，最後看了父親僵直的背影一眼，那眼神中再無半分委屈或恐懼，只剩下淬了毒般的冰冷與恨意。
回到閨閣，沈倪揮退了所有的丫鬟。她獨自坐在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她蒼白卻猙獰的臉。
耳邊迴盪著父親那些“清流門風”、“廉恥之心”的訓斥，眼前浮現的卻是宋知畫身著世子妃禮服、與燕博文並肩而立的畫面，以及今日聽聞的回門宴上，宋知畫從容識破詛咒、引得滿堂喝彩的場景。
憑什麼？憑什麼她宋知畫就能風光無限，受盡寵愛？憑什麼自己就要被禁足在此，受盡屈辱？
“宋、知、畫……”她盯著鏡中的自己，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如同詛咒，“都是因為你！全都是因為你！若非你出現，我怎會落到如此田地！”
她猛地一揮袖，將梳妝檯上的胭脂水粉、珠寶首飾盡數掃落在地！噼裡啪啦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那些璀璨的珠玉滾落在地，映著她扭曲的面容。
“你讓我不好過……我也不會讓你好過！”她喘著粗氣，眼中是瘋狂的決絕，“等著吧……只要我沈倪還有一口氣在，定要你……身敗名裂，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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