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這場風浪終於掀到了金鑾殿上。
百官肅立。鎏金蟠龍柱在晨曦微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莊嚴肅穆的氣息，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瑞起帝高坐龍椅，面容在十二旒珠冕後看不真切，只覺威儀深重。他並未立刻處理日常政務，而是將目光投向下方，聲音平穩地開口：“近日，朕聽聞京城之中，對於安親王世子妃欲開辦醫學院一事，頗多議論。太醫院亦有聯名奏本呈上，言其不合禮法，擾亂醫道。眾卿家，對此有何看法？”
皇帝話音甫落，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朝堂瞬間暗流湧動。
一名身著緋袍、面容古板的御史立刻出列，手持玉笏，朗聲道：“陛下！臣以為太醫院所奏，字字懇切，句句在理！醫道關乎國本，傳承有序，豈容肆意更改？世子妃此舉，招收寒門，已是不顧尊卑；更要招收女子，更是駭人聽聞！《內則》有云：‘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聽從’，豈有拋頭露面、執刀弄針之理？此風一開，必使陰陽失序，閨閣不寧，實乃有傷風化，敗壞綱常之舉！臣懇請陛下下旨申飭，明令禁止！”
此人乃是清流中的老古板，最重禮法規矩。
他話音剛落，立刻又有幾名官員附和。
“王御史所言極是！女子行醫，聞所未聞，成何體統？”
“寒門子弟，學識淺薄，如何能領悟醫道精深？若庸醫誤人，誰來承擔？”
“太醫院乃醫道正統，世子妃另立門戶，分明是藐視權威，其心可誅！”
反對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大多圍繞著“禮法”、“風化”、“正統”這幾個詞大做文章，言辭激烈，彷彿宋知畫開辦醫學院是什麼十惡不赦、禍國殃民的大事。
燕博文立於武官班列前列，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靜。他聽著那些攻訐之詞，眼神漸冷。待那王御史等人聲音稍歇，他方穩步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清越沉穩，瞬間壓下了殿內的嘈雜：
“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方才諸位同僚所言，臣不敢苟同。”燕博文目光掃過那些反對的官員，不疾不徐地說道，“醫者，仁術也。其根本在於濟世救人，而非拘泥於門第性別。敢問王御史，若您家中女眷罹患隱疾，是願意讓同為女子的醫者仔細診治，還是因恪守所謂‘男女大防’，而延誤病情，乃至危及性命？”
王御史一噎，臉色漲紅：“這……這如何能混為一談！內宅自有穩婆……”
“穩婆接生或可，若遇疑難雜症，乃至需外科手段，穩婆可能應對？”燕博文毫不客氣地打斷，語氣轉為銳利，“至於寒門子弟，更非原罪。豈不聞‘英雄不問出處’？我朝太祖皇帝亦出身布衣！若因出身貧寒便剝奪其求學向上之路，與斷人生機何異？太醫署選拔，雖重考核，然門檻之高，幾將寒門拒之門外，長此以往，醫道如何廣傳？百姓如何受益？”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內子宋氏，其醫術如何，雲州、京城醫術救人皆有實證，其所行醫道，或許與太醫院傳承略有不同，然其心在濟世，其術能活人，此乃不爭之事實！開辦醫學院，旨在廣傳醫術，培養更多醫者，惠及更多百姓，尤其是軍中將士、邊遠貧民！此乃利國利民之善舉，何來‘擾亂醫道’、‘其心可誅’之說？”
他目光如炬，直射向方才叫囂得最兇的幾人：“反倒是諸位，口口聲聲禮法規矩，卻對能活人性命、利國利民的善舉橫加指責，百般阻撓！莫非在諸位心中，那虛無縹緲的‘風化’，比實實在在的人命更重要？比邊關將士的傷亡、貧苦百姓的病痛更值得關切？”
這一連串的反問，擲地有聲，邏輯清晰，更是將問題拔高到了國計民生的層面。不少中立派的官員聞言，不禁微微頷首。
“燕世子此言差矣！”太醫院院判周兆岐終於忍不住，出列反駁，他臉色鐵青，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醫道傳承，自有法度！世子妃醫術來路不明，所用之法更是聞所未聞，豈能輕易廣傳？若學者不精，用之有誤，豈不是草菅人命？此非善舉，實為禍端！老夫身為太醫院院判，絕不能坐視此等歪理邪說，玷汙醫道清名！”
“歪理邪說？”燕博文冷笑一聲，“周院判口口聲聲法度、清名，卻對內子救治的諸多病患視而不見！究竟是誰在固步自封，罔顧事實？莫非太醫院的‘法度’，就是見死不救？就是排斥一切與爾等不同的、卻能救人的方法？”
“你！”周兆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燕博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朝堂之上，雙方針鋒相對，辯論愈發激烈。支援燕博文的官員也開始發聲，認為醫學院若管理得當，確能彌補官方醫療之不足。反對者則死死咬住“禮法”和“正統”不放。
瑞起帝高坐龍椅，靜靜聽著下方的唇槍舌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鎏金龍頭，始終未發一言。他目光深邃，讓人窺不透其心中所想。
直到爭論聲漸歇，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御座，等待最終的裁決。
瑞起帝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事，朕已知悉。眾卿家所奏，各有道理。世子妃初衷是好的，然太醫院所慮，亦非全無依據。”
他頓了頓，目光在燕博文和周兆岐臉上掠過，淡淡道：“開辦醫學院，事關禮法民俗，亦關乎醫道傳承，不可不慎。容朕……再思量一番。今日暫且議到此處。”
沒有表態支援，也沒有明確反對。一句“再思量”，將所有的爭議暫時懸置。
“退朝——”內侍尖細的唱喏聲響起。
百官山呼萬歲，依次退出金殿。
燕博文面色平靜，與宋昀交換了一個眼神，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皇帝態度曖昧，既未迫於壓力直接否決，也未明確支援，這局面，反而更加微妙。
周兆岐等人則是面色不虞，顯然對皇帝未能當場斥責燕博文感到不滿，但也不敢多言，只能悻悻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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