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寺，禪院
寒風穿過鬆林，發出低沉的嗚咽。顧王妃裹著厚厚的斗篷，在丫鬟的攙扶下，一步步走進那間簡陋卻潔淨的禪房。炭盆裡的火不旺，只勉強驅散一點寒意，空氣裡瀰漫著香燭和舊木頭的味道。
燕博文——如今的法號忘塵，正閉目坐在蒲團上，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眼。看到母親通紅的眼眶和未乾的淚痕，他捻動佛珠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母親。”他聲音平和，起身合十行禮，“天寒地凍，您不該來此。”
這一聲“母親”，讓顧王妃的眼淚瞬間決堤。她上前幾步，想碰碰兒子消瘦的臉頰，手伸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只哽咽道：“我的兒……你在這裡……可還習慣？吃得好嗎？睡得好嗎？”
忘塵垂下眼簾，避開母親那令人心碎的目光，聲音依舊平穩：“寺中清淨，一切皆好。母親不必掛懷，更莫要傷心。各人自有緣法，此處便是兒子的歸宿。”
顧王妃用帕子捂住嘴，好一會兒才勉強壓下哭聲。她想起今日來的正事，吸了吸鼻子，啞聲道：“我今日來……也是想告訴你，靜姝的婚事定了。是宋昀，宋探花。你父王和我……都很滿意。前幾日，太后娘娘還親自下了懿旨賜婚。”
忘塵捻動佛珠的手停了下來。靜姝……和宋昀。他眼前似乎閃過妹妹活潑的笑臉，和宋昀那溫潤清正的模樣。半晌，他低聲道：“宋探花人品端方，堪為良配。靜姝有福。請母親代我……轉達祝福。願他們夫妻和睦，白首同心。”
聽到兒子送出祝福，顧王妃心中酸澀稍緩，連忙點頭：“好，好，我一定帶到。”她看著兒子沉靜卻蒼白的臉，忍不住又道：“知畫……知畫那孩子，對我和你父王一直很敬重，時常讓懷瑾和知玥過來陪伴我們。兩個孩子被她教養得很好，活潑又懂事……她自己也……很不容易，卻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母親。”忘塵忽然出聲打斷，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些，“過去之事，如塵如煙，不必再提了。”
顧王妃怔住，看著兒子重新閉上的眼睛和微微顫動的睫毛，終究是把更多的話嚥了回去。她又囑咐了幾句“保重身體”，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了禪院。
禪房重新歸於寂靜，而她帶來的那些訊息——關於靜姝的婚事，關於……“她”和孩子們的近況——卻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他本以為早已死寂的層層漣漪。
他無法再靜坐。那些被他強行封存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她救治傷兵時專注的側臉，她抱著孩子溫柔哼唱的樣子，她決絕斷髮時冰冷的眼神，還有更早以前，山洞微光裡那個模糊卻充滿生命力的背影，北境營帳中那雙將他從死亡線上拉回的手——所有這些碎片，化作洶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心口傳來鈍痛，伴隨著深深的愧疚和茫然。
他本以為剃去三千煩惱絲，踏入空門，便能斬斷一切，求得內心安寧。可母親寥寥數語，就讓他方寸大亂。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捻著佛珠的手。這雙手，曾握劍殺敵，也曾……被她從死亡邊緣拉回。如今它們合十誦經，可念出的每一個字，似乎都映著她的影子。
忘塵猛地站起身，推開禪房的門，冰冷的山風瞬間灌入，吹得他灰色的僧衣獵獵作響。他徑直走向方丈所在的院落。
方丈禪室
慧心法師正在煮茶，水汽氤氳。見忘塵神色間帶著罕見的躁鬱進來，他並不驚訝，只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師父，”忘塵跪坐下來，聲音帶著壓抑的波動，“弟子……心有困惑，無法平靜。聽聞舊人舊事，心緒翻騰，往日種種，揮之不去。弟子既已出家，為何仍無法放下？請師父指點迷津。”
慧心法師將一盞清茶推到他面前，茶湯澄澈，映出他不安的眼眸。“忘塵，”老法師聲音緩慢而清晰，“你剃度，是形。你心頭的執念、牽掛、愧疚，是塵。形易剃，塵難除。你並非放下，而是強行壓下。今日因緣觸動，塵自然而起。這說明，你塵緣未了。”
忘塵握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卻感到一陣冰涼。“未了？可弟子已入空門……”
“空門在心，不在形。”慧心法師看著他，“你為何出家？是為懺悔，還是為逃避？若心不能真正澄淨，身在何處，皆是牢籠。靜下來，勿再抗拒，去看清你心中翻騰的究竟是什麼，是餘情，是虧欠，還是別的什麼。看清了，答案自現。”
忘塵怔怔地聽著。逃避？他是在逃避那份無法面對的痛苦和罪責嗎？看清心中翻騰的……是什麼？
他默然良久，向慧心法師深深一禮，端起那杯已微涼的茶，一飲而盡。茶味清苦，卻讓他混沌的頭腦稍感清明。
回到自己的禪房，忘塵重新盤坐在蒲團上閉上眼睛。這一次他沒有抗拒，任由那些紛亂的記憶和情緒在意識中流淌，如同觀看溪水中變幻的倒影。檀香的氣息漸漸淡去，呼吸變得深長，外界的聲音彷彿隔了一層水膜。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一種奇異的抽離感。四周不再是禪房的寂靜與昏暗，刺目的光線讓他下意識眯起眼。
這是什麼地方？
他“站”在一條異常寬闊堅硬平整的“道路”邊緣。路上奔跑著許多不用牛馬牽引卻速度極快的鐵盒子，發出嘈雜的轟鳴和尖銳的鳴叫。路旁矗立著難以想象的高大建築，表面閃爍著奇異的亮光。天空中一個巨大形似怪鳥的物體轟鳴著掠過。
他看見路上行人如織，男女皆穿著樣式古怪,且顏色各異的緊身或短打衣物，男子大多短髮甚至光頭，女子裝扮更是大膽。他們手中拿著會發光的小方塊，邊走邊看，無人注意他這個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像一個無聲的幽靈，飄過這光怪陸離的街景，最終被一股莫名的牽引力帶入一棟白色建築。穿過冰冷的走廊，他進入一個房間。這裡更加明亮，擺放著無數他不認識的閃爍著指示燈或佈滿刻度的複雜器具。
然後，他看到了“她”。
一個年輕的女子，穿著潔白的及膝長袍，長髮在腦後利落地束起。她的側臉專注而沉靜，眼神銳利，正透過一個架在眼前有著兩個圓筒的奇怪東西觀察著什麼，手指偶爾在旁邊的紙張上快速記錄。她的氣質，那種全神貫注的冷靜與智慧，與他記憶中的宋知畫五官截然不同，神態卻又奇異地重疊，讓他心頭劇震。
畫面如同水波般晃動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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