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答應了梁松哲的條件,就如同接受了一份帶著施捨意味的憐憫,好像自己能夠畢業是欠了他什麼似的。往後自己畢業時,都像是揹負了梁松哲的人情,彷彿是靠他的 “恩賜” 才得以跨過這道坎,這讓她的自尊在心底發出聲聲悲鳴。
馮鏡心的思緒飄回到幾年前,那時的她意氣風發,懷著對科研的無限憧憬,毅然決然地辭去那份旁人眼中安穩的工作,一頭扎進了學術的海洋,滿心以為憑藉自己的一腔熱血和不懈努力,定能在這片領域綻放屬於自己的光芒。可如今,她就像一個戰敗計程車兵,丟盔棄甲,吞嚥著一切可以讓她活下去的東西,此刻在她眼中,儘快畢業便是這場殘酷戰役裡最後的生機。
她當然得活下去,馮鏡心告訴自己,她還有許多沒來得及做的事情等待自己完成,所以她必須嚥下尊嚴,向現實低頭。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我先回去了。”
窗外的蟬鳴此起彼伏,像是在進行一場永無休止的聒噪競賽,李開俊坐在伺服器旁,眉頭緊皺,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螢幕上跳出一串串命令符,黑色的背景映得他的臉色有些嚴肅。
“你先記住這個指令,以後遇到類似的問題都能用到。”李開俊側過頭,見身旁站著的周愨有些出神地盯著螢幕,心裡不由得嘆了口氣。他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一旦執行報錯,你先檢查一下輸出內容的提示,再根據提示輸入新的指令解決,”
周愨點點頭,手指在鍵盤上猶豫地敲了幾下,卻總是輸錯命令。李開俊忍不住伸手幫他糾正,無奈道:“你看,這裡少了一個空格,命令就失效了。寫程式碼是很嚴謹的,不能馬虎。”
周愨尷尬地笑了笑,心裡卻有些煩躁。他從來沒接觸過這些,什麼環境配置、命令列操作,對他來說就像天書一樣。每次李開俊講解時,他都覺得自己像在聽外星語言,腦子裡一片空白。
“師兄,這個環境變數是什麼意思啊?”周愨指著螢幕上的一行程式碼,小心翼翼地問道。
李開俊揉了揉太陽穴,語氣有些不耐煩:“環境變數就是系統用來儲存路徑的,你得設定好,電腦才知道去哪裡找你要用的軟體。”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些基礎概念你得自己多查查資料,不能總依賴我解釋。”
周愨“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盯著螢幕,螢幕上那毫無規律跳躍的程式碼,只覺那些數字都幻化成了身後李開俊嚴肅的面孔,正對著他怒目而視。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機械地敲擊著,卻怎麼也敲不出能讓自己滿意的結果。
自從跟著李開俊後面學做計算模擬後,周愨的生活便陷入了程式碼與演算法交織的泥潭。這個方向的難度遠超他的想象,文獻裡的公式如同外星文字般晦澀難懂,那些複雜的數學符號在他眼前遊移,彷彿是故意嘲笑他的笨拙,而李開俊口中的“簡單模型”在他手中也總是漏洞百出。
準備間裡的水龍頭不知被誰打開了,水流擊打水槽的嘩嘩聲響個不停。李開俊最初指導時的耐心場景仍歷歷在目。那天他親自搬來一臺伺服器,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如蝶,邊裝機邊講解 Linux 系統的分割槽邏輯。安裝軟體時,他特意放慢語速,將每個步驟的原理拆解成通俗易懂的比喻。開始進行計算模擬時,他更是一步一步地演示,每敲下一行程式碼,都會轉過頭詢問周愨是否理解。對於周愨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他也都儘可能解釋清楚。
“Linux系統是沒有圖形介面的,所以操作起來和Windows不一樣,你要慢慢適應。”
周愨記得自己當時頻頻點頭,可那些知識卻總像沙粒般從指縫間悄悄溜走。他總是在同一個問題上反覆犯錯,一些概念和要義,無論李開俊講多少遍,他似乎都難以真正掌握。
隨著時間的推移,周愨的進步卻微乎其微,李開俊的耐心也逐漸消磨殆盡。
“這些東西我都講過多少遍了,你怎麼還是記不住?” 李開俊的眉頭擰成深壑,眼中躍動著恨鐵不成鋼的火苗。
周愨縮著脖子盯著自己絞動的手指,指甲在掌心壓出蒼白的月牙。他小聲嘟囔著:“師兄,我…… 我真的在努力。” 這句話像一塊午飯後匆忙吞下的冰淇淋,黏膩地卡在喉嚨裡,遲遲化不開。
然而,內心深處,他卻在反覆質問自己:我真的算是努力了嗎?實驗室裡,勤勞的身影無處不在。深夜的燈光永遠明亮,工位上、實驗臺前,同門們埋頭忙碌,彷彿不知疲倦。就連同級的方傑傑,做實驗時的那份專注與投入也讓他自慚形穢。而他呢?第一次熬夜到十點時,螢幕上的程式碼已經模糊成跳動的光斑,太陽穴突突直跳,彷彿要炸開。最終,他落荒而逃,躲進羅森便利店的暖黃燈光下,狼吞虎嚥地啃著關東煮,眼鏡片被蒸騰的熱氣模糊成一片。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熬過那麼晚。
或許自己並不適合這個方向,周愨也曾試圖尋找藉口來慰藉自己。其實,從一開始接觸這個領域的時候,他心裡就隱隱有些抗拒。他對拉曼都只是一知半解,怎麼就稀裡糊塗地被又推到了計算這個全新的領域?而且,實驗室裡只有他一個人在孤獨地摸索這個方向,為什麼他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樣,選擇一條更熟悉、更舒適的道路,像在溫暖的舊被窩裡打個滾一樣輕鬆自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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