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管事遣親兵回城調派牛車不過兩刻功夫，遠處便傳來軲轆碾過土路的沉悶聲響，三輛由老黃牛牽引的木牛車緩緩行至荒坡土窯前。
車身簡陋，僅鋪一層薄薄粗麻布充當軟墊，卻是眼下壽春能尋來最體面的代步器物。
管事躬身側立，伸手做出引客的禮讓姿態：“王女郎，牛車已然備好，勞您移步登車。”
王婉眉眼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洛陽貴女出行皆是雕飾漆車、錦緞坐墊，何曾坐過這般簡陋、滿是乾草塵土的鄉野牛車。
這份嫌棄馬上“雕在”臉上，只淡淡頷首，任由芍藥與陳李氏一左一右輕輕攙扶，緩步登上頭一輛牛車。
芍藥細心拂去車上乾草碎末，墊上一塊平日裡包裹乾糧的乾淨粗布，讓王婉落座。
陳李氏挨著她身側坐下，低聲輕聲寬慰：“女郎暫且忍耐，進了城便能避開城外巡兵與流民的眼目，不用時時提心吊膽偽裝。”
王婉微微頷首，沒有多言，目光淡淡掃向坡下一眾婦孺孩童。
餘下兩輛牛車分給隊伍裡所有女眷與孩童。
趙小草、董梨、田嬸一眾婦人抱著自家兒女依次登車，陳香荷、陳長田、陳奇等半大少年有序跟在後頭，一路謹記叮囑，全程垂首緘默，不敢多言半句。
於木、於林、田二牛等一眾青壯、柳順、石頭、孫老六則奉王婉吩咐，徒步跟在牛車兩側，裝作隨行護衛的部曲模樣，腰桿儘量挺直，學著柳順的姿態慢行，儘量控制自己。
周邊四面八方滯留在城外的流民瞧見這一幕，紛紛停下動作側目觀望。
無數飢黃、麻木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三輛牛車上，人人心中驚疑不已。
壽春推行徵募令以來，所有流民要麼登記入伍，要麼被驅逐，從未有人能得官府調撥牛車、准許入城。
不少人低聲交頭接耳，猜測車上女子來歷不凡，定是朝中達官親眷，才有這般特殊優待，豔羨與苦澀混雜的低語隨風散在曠野裡。
牛車緩緩啟程，順著官道駛向壽春南城門。守門兵卒早已收到都督傳下的指令，見都督府管事引路，絲毫不敢上前盤查，直接敞開城門放行。
厚重青磚城門向內敞開，一行人乘著牛車，穿過高聳城牆，正式踏入壽春城內。
入城之後街道規整，兩側屋舍連綿，管事騎著一匹矮馬走在牛車前方引路，一路不停叮囑兩側行人避讓，禮數週全，半點不敢怠慢車中王氏女郎。
穿過數條街巷，牛車最終停在城北一處獨立別院門前。
院牆高大，院內分前後兩進屋舍，廳堂、偏房俱全，院中還有一方小井與幾株老槐樹，原本是都督府預留招待過境官員的臨時居所，平日裡極少對外開放。
管事翻身下馬，親自掀開牛車車簾，恭謹躬身：“女郎，此處便是都督安排的別院，一應鍋灶、床榻、粗米柴禾皆已提前備好，可供一行人安心落腳歇息，無人會前來叨擾。”
王婉走下牛車，抬眼掃過整座院落。
屋舍雖規整，陳設卻皆是粗木傢俱，床褥也只是普通麻布被褥，比起洛陽太尉府精緻錦緞陳設天差地別，心底的嫌棄又翻湧上來，面上卻只維持淡淡的疏離，不曾當眾表露分毫。
芍藥、陳李氏領著一眾婦孺孩童依次入院，柳順帶著青壯守在院門兩側，擺出部曲值守的模樣。
管事領著眾人一一檢視各間屋舍，清點備好的粟米、乾柴、陶製鍋碗，確認吃喝起居物資充足，又特意囑咐院外值守兩名兵卒，若無都督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院打擾安置。
一應瑣事打理妥當後，管事再度向王婉躬身行禮：“女郎安心在此休整，屬下即刻返回都督府，向主公覆命，若有任何所需，遣隨行部曲至府門傳訊即可。”
王婉微微頷首，芍藥代為應聲答謝，管事這才轉身帶著親兵、騎馬離去，別院院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街麵人聲。
院內眾人終於鬆了緊繃許久的心神，卻依舊不敢肆意說笑，謹記對外身份，一舉一動都收斂幾分。
芍藥忙著分派房間，陳李氏照看一眾孩童。
王婉獨自立在院中老槐樹下，心底又默默輕嘆：希望一切順利。
夜色沉沉籠罩壽春城，都督府內燈火尚明。
周馥與幾名心腹幕僚伏案處置軍務、流民安置文書，忙至深宵，案上燭火燃得只剩短短一截。
待所有公務梳理完畢，其餘幕僚先行退下，獨留一名心腹謀生伴在身側。
周馥指尖反覆摩挲那一張王婉親手寫下的手書，指尖一遍遍撫過細膩順滑、尋常地方官吏都難得一見的紙張，眼底滿是感慨，低聲自語：“都說琅琊王氏世代豪富，今日才算親眼見識。區區一個旁支未出閣女郎，隨手書寫的一紙文卷，便能用上這般上等精紙，吾坐鎮淮南都督府數年，日常行文都只用粗糙麻紙，這般好物，尋常州縣官吏一輩子都難用上一回。”
立在一旁的謀生聞言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獻策：“主公，依屬下之見，這位王氏女郎絕非簡單南下游玩。如今洛陽被匈奴大軍層層圍困，中原士族紛紛四散南下避禍，王夷甫身居太尉，身陷危城，特意放任親眷攜族人南下，分明是提前在江南、淮南尋好退路，為王氏宗族預留後路，眼光長遠得很。”
周馥緩緩點頭，指尖鬆開手書，眼中閃過幾分灼熱籌謀，長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期盼：“王夷甫身為當朝太尉，手握天下兵柄，可一直勸住陛下遷都。如今洛陽孤城困守，陛下日日受匈奴威逼，心中定然日夜盼一處安穩行宮。我必須儘快上書，懇請懷帝移駕壽春，只要天子到此，手握江淮沃土與數萬精兵的我，便能執掌中樞權柄，再不必屈居地方都督之位。”
謀生順著周馥的心思附和：“主公所言極是，眼下萬萬不可得罪這位王氏女郎，需好生優待籠絡，不可讓王氏生疑。明日主公可要讓女郎前往城北別院登門拜訪？”
周馥頷首應下，將王氏手書小心收進貼身木匣妥善存放，眼底滿是籌謀算計“此言甚合我意。明日讓靈姝帶上些許米麵布匹、鮮果點心作為拜訪贈禮，代我前去問候王女郎。”
謀生躬身領命，記下各項吩咐，二人又簡單商議片刻明日拜訪需要留意的探查細節，周馥將裝著王氏手書的木匣鎖入書架，這才遣謀生退下歇息。
（古代馬是戰略物資軍隊才有，世家豪族出行都是牛車，大家不要噴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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