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灘一路疫屍遍地,走了多日山路官道,於大柱一行人早吃過數次入城的苦頭,每望見城池輪廓,全都不敢貿然一窩蜂往城門扎堆,行事處處謹慎。
眾人遠遠望見合肥青磚城牆矗立在平野之上,當即傳令隊伍停下,在離城門二里的一處高闊荒坡落腳休整,先派人探明城門實情,再做入城打算。
這片空坡地勢略高,能俯瞰護城河灘,四下生滿亂草,還算隱蔽。
兩輛木車用枯藤爛草厚厚遮蓋,青壯分四面巡守,老幼婦孺聚攏在坡心乾草堆旁歇腳。
淮水沿岸一路的流民此刻四面八方的盡數湧到合肥城外,河灘、坡地密密麻麻全是人,謾罵聲、咳嗽聲、啼哭聲、婦人哀訴攪在一處,空氣中混著河水潮氣與淡淡的屍腐腥氣,沿路隨處可見流民草草挖就的淺土墳,新土堆一日比一日多。
陳李氏扶著土堆坐下,抬手攏了攏身上打滿補丁的粗麻衣衫,接連看向四周亂跑的混亂,高聲叮囑一眾婦人:“大夥看好自家隊伍裡的娃娃,莫往人民堆裡瞎跑,人雜疫病重,一旦沾上身,無藥無糧熬不住。”
李桃子、陳小滿、董梨、李蓮等人連忙應聲,伸手拉住想要往外於二富、劉文、田夏天這些孩子,將一眾孩童圈在牛車附近,半步不許走遠。
歇不到半個時辰,於大柱指派陳大湖、田二牛、於林三人結伴,裝作尋常逃難佃戶,混在流民之中去城門打探訊息。
三人壓低身形順著土路往護城河邊走,沿路流民擠得水洩不通,不少人咳得彎腰扶牆,道邊淺坑裡埋著昨日剛嚥氣的百姓,薄土一遇晚風便露出破爛衣料,無人在意。
走到離城門百米遠處,陳大湖忽然頓住腳步,目光死死釘在前方一道高大的人影,那人背對著他,身形輪廓分外眼熟。
他站在原地愣神,目光挪不開,田二牛見他原地不動,伸手輕輕撞了撞他胳膊,低聲催促:“大湖,愣著幹什麼,城門人多眼雜,先打探正事,遲些天就要黑,不知會出現什麼妖魔鬼怪。”
陳大湖回過神,再轉頭時那人已經被流民人群裹住,消失不見,心裡揣著一絲疑惑,只能暫且壓下,跟著二人繼續往前擠。
只見護城河岸連片搭起十幾處簡易粥棚,木架撐著破舊蘆蓆,棚前排起望不到頭的長隊,流民挨挨擠擠往前挪,人人臉上皆是飢黃,眼裡死死盯著棚裡盛粥的陶盆。
陳大湖三人望見粥棚冒著熱氣,一時心頭燃起幾分希冀,扯了扯於林的衣袖小聲唸叨:“這般多粥棚,看官府搭的架子,莫不是官家無償施粥,能白得一碗稀粟?若是有免費粥,我們這些逃難的人可是有救了。”
於林搖了搖頭,面上滿是顧慮:這亂世到處都是流民,叛軍、流民軍、土匪橫行,打家劫舍很是常見,官府自顧不暇,哪裡捨得無償放糧?三
人擠進隊伍側邊,拉住一名蹲在牆根喘氣的流民套話,老漢咳得胸腔起伏不停,緩了許久才慢慢回話,原來這是合肥郡守牽頭,城中各大富商合夥置辦粥棚,每日每名流民可領一碗摻麩稀粥,算是當下難得的接濟。
可入城另有嚴苛規矩,所有外來流民必須持有原籍鄉保開具的路引,無引之人每人上繳一貫錢方能准入,拿不出銅錢、又無路引,亭卒便持戈驅趕,永久攔在城外荒灘,不許靠近城牆半步。
石頭聽完,臉上愁雲散了大半,喃喃開口:“多少?一貫?把我賣了都不夠。”
陳大湖眉頭依舊緊鎖,目光掃過城外數萬流民:“眼下看著簡單,城外流民數萬,粥棚粟米撐不了幾日,城內糧價早就翻上天,就算進了城,無存糧依舊活不下去,還要提防城中豪強擄掠無籍流民充作私佃,半點不能大意。”
三人又在城門周邊觀望許久,看清亭卒盤查流程:持路引者簡單核對籍貫便可放行;無錢無引的流民被戈矛推搡,哭喊聲此起彼伏。
不少人為了湊出入城的錢,想盡辦法,其中不乏賣兒賣女的,看得人心沉沉。
摸清所有門道,三人不敢多做停留,順著人流折返二里外的荒坡,一見到於大柱、陳李氏一眾,立刻將粥棚、入城路引、繳錢的規矩全盤道出。
全隊男女老幼圍在牛車旁聽完訊息,人人臉上皆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一路沿淮灘逃難,所過塢堡盡數緊閉大門,城池看見流民便揮戈驅逐,從未見過這般能領稀粥、繳錢即可入城的規矩,一時間眾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不休。
陳李氏捻著手裡縫到一半的粗布鞋底,緩緩開口:“能領一碗粥倒是善事,只是咱們四十多口人,零碎銅錢攏共不足百枚,哪來的錢?”
孫老六早年在汝南城守門,熟稔州縣守城規制,沉聲補充:“郡守看似放寬入城規矩,實則借收繳銅錢盤剝流民,富商搭粥棚哄抬城內粟價,兩頭牟利,受苦的依舊是無依無靠逃難百姓,粥裡大半麥麩,只能勉強吊住一口氣,填不飽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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