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裝備。”他單膝跪地，將揹包裡的攀巖工具一件件取出，攤放在鋪平的防雨布上。主繩、安全帶、上升器、下降器、主鎖、快掛、巖塞……他動作熟練地檢查著每一件物品的磨損情況和機械運作狀態。特別是那根備用主繩，他反覆摩挲檢查，小李墜落時那聲短促的驚呼和繩索斷裂的畫面，至今仍像一個夢魘。
阿雅站在一旁，看著林遠專業而專注的動作，眼神裡閃過一絲認可。她沒有打擾，只是默默地將自己帶來的草藥粉末再次撒在兩人衣角，一股淡淡類似艾草混合著不知名礦物的氣息瀰漫開來。
“繩索斷口平滑，”林遠突然開口，“我後來仔細看過殘留的那截，不像是岩石磨損，更像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東西瞬間割斷的。”
阿雅走近幾步，看向那面近乎垂直的巖壁：“腐蠱的子體，有些口器異常鋒利，能分泌腐蝕液，啃斷繩索並不難。黑苗用它們守路，很常見。”
林遠深吸一口氣，將裝備重新收攏。“走吧。這次我們走備用路線，避開上次小李攀爬的區域。”他指向絕壁左側一條看起來更為陡峭但岩石結構似乎更穩定的裂縫路線。“那條線更難，但巖體更完整，可以減少被伏擊的風險。”
阿雅點點頭：“你帶路，我斷後。注意巖壁上的異常痕跡，比如不正常的苔蘚枯萎，或者細小的孔洞。”
林遠熟練地穿上安全帶，將主繩一端固定在腰間，另一端繞過一塊堅固的巖柱，打了個紮實的八字結。他試了試承重，然後對阿雅說：“我先上，設定保護點。你跟著我的路線，用上升器。遇到任何情況，立刻出聲。”
“明白。”阿雅言簡意賅。
林遠的動作協調而有力，腳尖精準地尋找著微小的支撐點，手指摳進巖縫，核心肌群收緊，帶動身體向上移動。他不僅僅是依靠臂力，更充分利用了腿部和腰腹的力量，這是資深攀巖者才有的技巧。每上升一段距離，他就在穩固的位置打入巖塞或掛上快掛，設定保護點，確保下方的阿雅一旦失手，墜落的高度也會被控制在最短範圍內。
大約爬升了三十米，接近懸棺所在的那片凹陷平臺時，林遠突然停了下來。他左手扣住一個巖點，右手從腿袋裡抽出一把地質錘，輕輕敲擊了敲擊左上方一塊顏色略深的岩石。
“怎麼了？”下方的阿雅立刻問道。
“這塊岩石的聲音不對，內部有空腔。”林遠用錘尖仔細刮掉那片岩石表面的苔蘚和風化層，露出了下面一個碗口大小的洞口。洞口邊緣光滑，不像是自然形成，內壁隱約能看到一些刻痕。
“是蛇洞？還是……”林遠謹慎地沒有靠近。
阿雅利用上升器快速攀到他身側，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是蠱巢。廢棄沒多久，裡面有殘留的穢氣。”她從小布袋裡捏出一點赤陽粉，彈入洞口。嗤嗤的輕響聲中，一股淡淡的帶著腥臭味黑煙飄出，。
“黑苗果然在這裡布了暗哨。”林遠心下一凜，“看來我們沒找錯地方，他們也預料到我們會回來。”
“加快速度，趁驚動母體之前。”阿雅催促道。
兩人不再遲疑，加速向上攀爬。幾分鐘後，林遠的手終於搭上了放置懸棺的那片狹窄平臺邊緣。他一個引體向上，敏捷地翻了上去，隨即轉身將阿雅也拉了上來。
平臺不大，僅能容納那具巨大的棺槨和兩人勉強站立。棺槨靜靜地躺在那裡，通體由一種深褐色的木頭製成，看起來飽經風霜，與常見的古代棺木並無太大不同。
林遠沒有貿然靠近，他先是從揹包裡拿出環境檢測儀，對著棺槨周圍進行掃描。讀數顯示，附近的電磁場有微弱但穩定的異常波動，空氣成分中的某些微生物含量也遠超正常值。
“有能量殘留，生物活性異常。”林遠報出資料。
阿雅則閉上眼，伸出雙手掌心對著棺槨細細感知。片刻，她睜開眼，眼中帶著凝重：“很強的封印之力，但已經有裂痕了。汙穢之氣就是從裂縫裡滲出來的。”
她走到棺槨前，仔細檢視棺蓋與棺身的接縫處。林遠也跟了過去，從勘察包裡拿出一個強光手電筒，照射接縫。
“看這裡。”阿雅指著棺蓋下方一處角落。林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木質棺蓋的底部，與棺身接觸的地方，竟然鑲嵌著一圈金屬邊，泛著暗沉的青灰色光澤。
“這不是普通的木棺。”林遠用戴著防割手套的手指輕輕觸控那金屬邊，觸手冰涼堅硬，“木質部分可能只是外層偽裝。”
他拿出一個行動式聲波探測儀，將探頭貼在棺槨側面。螢幕上顯示的聲波反饋影象讓他吃了一驚。聲波在接觸到棺槨後，迅速衰減，幾乎沒有回波。
“這棺槨……能吸收聲波？”林遠皺起眉，“這種特性很罕見，通常用於需要隔音或匿蹤的高科技材料。”
“是禁音銅。”阿雅語氣肯定，“一種摻了特殊隕鐵和密法煉製的青銅，專門用來封鎖聲音和某些……能量波動。看來裡面的東西，連聲音都不允許外洩。”
她示意林遠退開一點，自己則站在棺槨頭部正前方，雙手結成一個奇異的手印，口中開始低聲吟誦起古老的苗語咒文。那咒文音節拗口，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如同在與周圍的天地共鳴。
隨著她的吟誦，奇異的事情發生了。棺蓋內側，那些木質紋理，竟然漸漸亮起了淡金色的微光！光芒勾勒出一個個複雜的符號，它們相互連線，構成一個將整個棺蓋內部完全覆蓋的圖案。
林遠屏住呼吸，用頭盔上的攝像頭對準那些發光的符號進行拍攝記錄。他雖然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些符號蘊含的一種約束力量。
“這是‘禁制符文’，”阿雅停止吟誦，光芒也隨之緩緩隱去，“佈置這封印的人，手段很高明。但現在，符文的力量正在流失。”
她指著符文圖案中幾個明顯黯淡甚至出現細微斷裂的地方：“看這些節點，是被外力強行破壞的。黑苗的人肯定已經動過這口棺材了。”
“他們拿走了裡面的東西？”林遠心頭一緊，如果關鍵線索被黑苗搶先一步，那一切就麻煩了。
“不一定。”阿雅搖頭，“這種級別的封印，強行破開會引發劇烈的能量反噬。黑苗的人未必敢硬來，更可能是用某種腐蝕性的蠱毒，慢慢侵蝕封印節點。我們看到的裂縫，可能就是他們初步侵蝕的結果。裡面的東西，或許還在，但狀態就難說了。”
她繞著棺槨走了一圈，最終在棺槨中部停下：“從這裡開棺。這裡是封印相對薄弱，也是受力較均衡的點。小心，開棺的瞬間，可能會有殘留的蠱毒或者能量衝擊。”
林遠點點頭，從揹包裡拿出撬棍和液壓頂撐。他先嚐試性地用撬棍插入棺蓋縫隙，發現結合處異常緊密。“幫我一下，用你的銀針，探一下卡榫的位置。”
阿雅依言，用那根泛著幽藍光澤的細長銀針，小心翼翼地插入縫隙，輕輕撥動。只聽幾聲極輕微的“咔噠”聲，內部機括被解除。
“可以了。”阿雅收回銀針。
林遠將液壓頂撐放入縫隙，開始緩緩加壓。棺蓋比預想中沉重得多，林遠手臂肌肉繃緊，額角青筋微凸，才將棺蓋頂起一條足夠寬的縫隙。
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從縫隙中湧出。林遠立刻從包裡取出兩個防毒面具，遞給阿雅一個，自己迅速戴上。
“我開了？”林遠看向阿雅，後者凝重地點點頭，手中已經扣住了幾枚深色木符和一把赤陽粉。
林遠深吸一口氣，猛地用力，將液壓頂撐推到最大行程。棺蓋被掀開更大角度，足夠一人探頭進去檢視。
兩人同時將強光手電照向棺內。
沒有預想中的屍骨，也沒有任何陪葬品。
棺底，鋪著一層厚厚的東西。那不是灰塵而是一種流動閃爍著微弱銀光的粉末。像是有生命的水銀，在手電光線下緩緩蠕動，匯聚成一片銀色的“湖泊”，偶爾還會泛起細微的漣漪。
“這是……什麼？”林遠被這詭異的景象驚住了。他從未見過這種形態的物質。
阿雅瞳孔驟縮，一把拉住正要上前仔細檢視的林遠，低喝道：“別靠近！退後！”
林遠被她拉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愕然看向阿雅，只見她臉上寫滿了警惕和……一絲恐懼？
“這是‘蠱燼’！煉製失敗的蠱和某些強大蠱術施展後留下的灰燼。這東西本身就帶有殘存的蠱毒和邪效能量，極度危險！”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棺內的銀色粉末似乎感知到了活人的氣息，蠕動的速度加快了一些，甚至有幾縷如同觸鬚般試圖向棺外探出。
林遠立刻從揹包裡取出一個真空取樣瓶和一把特製的長柄陶瓷鑷子。“我需要樣本分析。”作為科學家的本能，讓他面對未知時首先想到的就是採集資料。
“小心！千萬別讓它們沾到皮膚！”阿雅緊張地叮囑，“這東西有很強的侵蝕性，會主動鑽入活物體內，侵蝕心智，最後把人變成聽命於施蠱者的‘蠱奴’！”
林遠點點頭，動作更加謹慎。他屏住呼吸，將陶瓷鑷子慢慢伸向棺內，試圖夾取一小撮銀色粉末。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鑷子尖端即將觸碰到粉末的瞬間，那片粉末竟然像是有意識般，迅速向四周散開，避開了鑷子！
林遠愣了一下，調整角度再次嘗試。結果依舊，銀色粉末總是能提前預判他的動作，靈活地躲開。
“它在……躲避？”林遠感到不可思議。這完全違背了他所知的任何物理或化學規律。
“蠱燼有微弱的殘存意識，尤其是這種等級的。”阿雅解釋道，“它本能地躲避可能禁錮它的東西。你的瓶子是密封的，它感覺到了威脅。”
林遠想了想，換了一個玻璃培養皿，開口更大。他再次嘗試，這一次，他動作極快，用鑷子橫掃過去，終於趁其不備，刮到了薄薄一層粉末。粉末在培養皿中依舊不安分地流動著，閃爍著妖異的銀光。
他迅速蓋上培養皿的蓋子，將其放入真空取樣瓶中，抽真空密封。做完這一切，他才鬆了口氣，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溼。
“必須重新封住這口棺材。”阿雅看著棺內那滿滿一層的蠱燼，眉頭緊鎖，“讓這些蠱燼洩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怎麼封？原來的封印已經破損了。”林遠問道。
阿雅從她那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布袋裡，拿出了幾面小巧的三角旗幡，旗幡是暗黃色的，上面用硃砂畫著複雜的符文。她又取出一個石碗，將幾種不同的藥草粉末混合在一起，倒入少許清水，調成糊狀。
“我用‘定幡鎖靈陣’暫時封住棺口，雖然比不上原來的禁制，但至少能阻止蠱燼外溢和能量擴散。”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蘸著藥糊，在棺蓋和棺身的縫隙處快速塗抹。藥糊接觸到棺木，立刻滲透進去，發出淡淡的清香，一定程度上中和了那股腐朽的氣息。
隨後，她將四面小旗幡分別插在棺槨的四個角上，旗幡無風自動，發出輕微的獵獵聲。她再次念動咒語，四面旗幡上的硃砂符文依次亮起紅光，形成一道淡紅色的光膜，將整個棺槨籠罩起來。棺內那些躁動的蠱燼，似乎被這股力量壓制，蠕動的速度明顯減緩。
做完這一切，阿雅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消耗不小。
“只能暫時這樣了。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徹底淨化或封印這些蠱燼的方法。”她喘了口氣說道。
林遠看著被暫時封印的棺槨，又看了看手中取樣瓶裡那詭異的銀色粉末，心中沉甸甸的。黑苗的手段遠超他的想象，他們留下的這些東西，每一個都充滿了惡意和危險。
“棺槨是封印容器，蠱燼是危險的殘留物……那星圖呢？”林遠想起阿雅之前提到的關鍵，“如果星圖是封印的一部分，或者指向下一個地點，它在哪裡？”
阿雅的目光投向逐漸西斜的太陽：“根據我師父留下的記載，這種藉助禁音銅和強大符文的封印，往往需要吸收特定的自然能量來維持或顯現秘密。黃昏時分，日月交替，是一天中能量最活躍的時候之一。也許……”
她的話沒說完，但林遠已經明白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的餘暉正將天邊染成橘紅色，用不了多久，最後一縷陽光就會掃過這片懸崖。
“我們等著。”林遠找了個相對穩固的位置坐下，開始檢查剛才拍攝的禁制符文照片，同時留意著環境檢測儀上的讀數變化。
當太陽終於沉入遠山，只剩下一道金邊的時候，最後一縷斜陽精準地穿過巖壁的縫隙，照射進那具被暫時封印的青銅棺槨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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