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如同鬼魅般在茂密的雨林中穿行,腳下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溼滑的腐殖質。林遠打頭,藉助行動式熱成像儀在密林的間隙中掃描前方。
突然,他舉起右手,握拳示意停止。
螢幕顯示,左前方三十米外,一棵巨大榕樹茂密的板狀根叢中,蜷縮著一個與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人形熱源。那並非靜止的哨兵,其頭部有規律地微微轉動,如同潛伏的蜘蛛,監視著它編織的死亡之網。
“樹冠暗哨,呼吸悠長,是個高手。”林遠的聲音在加密頻道里細若遊絲。
幾乎同時,石蠻鷹隼般的目光鎖定了右側。
那不是一根,而是縱橫交錯的數條“骨鳴警戒線”,細如髮絲,在微弱月光下偶爾反射出寒光。線上繫著的風乾顱骨和鳥喙,其空洞的眼窩和微張的喙部。
“不止一線,是個複合陷阱。硬闖會同時觸發物理報警和精神衝擊。”石蠻低語,他的手已探入腰間皮囊。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隻宛如玉雕的“引路蜉蝣”。這種蠱蟲生命極短,但對能量流動異常敏感。蜉蝣顫巍巍地飛向絲線網路最稀疏的一個節點,其身體散發出的特殊資訊素,暫時“迷惑”了附著在絲線上的惡念。石蠻趁機用特製的鹿骨鑷子,精準而輕柔地在節點處下壓,形成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透過的臨時缺口。
腳下傳來的陰冷觸感讓昂杜眉頭緊鎖。
“地下……埋著‘怨念蠱’,”他閉著眼,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痛苦,“數量很多,像沉睡的毒蛇。它們的怨氣彼此交織,形成了一張覆蓋我們前方路徑的 ‘感應網’,任何帶有強烈情緒波動的活物經過,都會瞬間喚醒它們。”
昂杜緩緩跪地,將雙手掌心輕輕按在潮溼的泥土上。他將自己的意識如同清泉般緩緩滲透進去,模仿著大地本身頻率。他的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但地下那躁動不安的怨念,竟真的在他的引導下,暫時陷入了更深沉的“假寐”。
就在林遠準備示意繼續前進時,異變陡生!
樹冠上的暗哨似乎因蚊蟲叮咬或直覺使然,毫無徵兆地猛然轉頭,目光直射三人藏身的灌木叢!
時間彷彿凝固。石蠻的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吹箭,林遠的肌肉緊繃,準備暴起發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昂杜維持著地下的安撫,卻猛地向上方樹冠方向釋放出一縷極其微弱但精純的“自然生機”氣息——這是他模擬出小型夜行生物活動的生命特徵。
幾乎同時,一隻夜行狐蝠撲稜著翅膀從那個方向的樹冠中飛起。
樹冠暗哨的目光立刻被狐蝠吸引,警惕地注視了片刻,低聲咒罵了一句什麼,終於緩緩轉回了頭。
三人心中巨石落下,後背已被冷汗浸溼。
不敢再有絲毫耽擱,三人以近乎蠕動的速度,依次從石蠻開闢的缺口匍匐穿過,昂杜則始終維持著對地下怨念網的安撫,直到最後一人安全透過。他們的行動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彷彿三人本就是這雨林夜色的一部分。
穿過最後一片糾纏的藤蔓,三人終於抵達目的地——一條早已乾涸的石砌引水渠,隱蔽在高大的樹叢與坍塌的圍牆之間。
這引水渠是吳哥時期水利系統的典型構造,由巨大的砂岩塊壘砌而成,渠寬約一米五,深兩米有餘,底部鋪著經過打磨的石板,如今已被落葉與淤泥覆蓋。
渠壁上方原有石雕水獸裝飾,多數已風化破損,僅存幾處殘跡。根據建築結構判斷,它原本用於在雨季將雨水從護城河引導至寺廟區域的蓄水池,或在旱季作為儀式前的淨水通道使用。
如今渠道多處坍塌,形成數個可供藏身的凹陷,三人選擇了一處結構相對完整、頭頂有石樑遮擋的區段伏下,既能隱蔽身形,又便於觀察遠處的“攪拌乳海”儀式區。
石蠻伸手摸了摸冰涼溼潤的渠壁,低聲道:“這石頭裡還殘留著古老的水脈氣息,雖然微弱,但能一定程度上干擾現代電子裝置的探測,對我們有利。”
林遠調整著微型耳麥的頻道,裡面傳來滋啦的電流雜音,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人語。陳明的聲音時斷時續:“……干擾太強……只能捕捉片段……小心……”
石蠻用肘部碰了碰林遠,指向遠處“攪拌乳海”浮雕區域。即便隔著近百米,藉助月光和零星火把的光暈,也能看到那片區域人影幢幢,正在忙碌著。
“看東角,”石蠻壓低聲音,氣息噴在林遠耳側,“那幾個在埋東西,看動作,不是挖坑就是打樁。”
林遠順著望去,只見三四個人影正圍著一處地面,其中一人手持類似鎬頭的工具,正在奮力挖掘,另外兩人則從旁邊的藤筐裡取出長短不一的物件,小心地放入坑中。
“那是‘鎮樁’,”石蠻眯著眼,努力分辨,“湘西老法子,用特定年份的桃木或者浸過黑狗血的陰沉木,打入地脈節點,用來鎖住或者引導地氣。看他們埋的深度和方位,像是在佈一個很大的‘縛靈陣’的邊角。”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困惑:“但又不全像。你看他們埋下去的東西,外面好像還裹著一層東西,反光不對,不像油布,更像……蠟封的殼子。”
“蠟封?”林遠追問。
“嗯。我們打鎮樁,求的是木料直接接觸地氣,導引最快。他們這樣裹一層,像是怕裡面的東西太快接觸地氣,或者……像是在保護裡面的東西,讓它慢慢‘化’開。”石蠻搖頭,“這手法有點邪門,像是黑苗的路子,但又摻了別的東西。阿雅要是在這兒,或許能認出那蠟殼裡摻了什麼料。”
昂杜閉著眼,雙手微微按在身下冰涼的石塊上,眉頭緊鎖。“氣……很亂。古老的基石在哀鳴,貪婪的東西像藤蔓一樣纏上來,正在抽吸。”
林遠將目光投向更遠處。整個“攪拌乳海”長廊區域,原本宏偉的浮雕被大量新刻畫上的符文和線條覆蓋、連線。那些符文用暗紅色的顏料繪製,在火光下隱隱發亮,蜿蜒扭曲,將原本描繪天神與阿修羅攪動乳海、爭奪不死甘露的神聖場景,切割得支離破碎。無數粗細不一的繩索和藤蔓從周圍的古樹樹幹上延伸下來,懸掛著各式各樣的法器——有風乾扭曲的動物屍體,有雕刻著詭異人臉的小型石像,有捆綁著羽毛和骨頭的鈴鐺,還有一些看不出材質的、表面佈滿孔洞的黑色罐子,正緩緩逸散出淡灰色煙氣。
“那些罐子,”石蠻指著其中一個,“我在緬甸那個工廠裡見過類似的,是養蠱的容器,但這裡的更大,邪氣也更重。”
一些身著黑色或深紫色服飾的黑苗人員,與另一些穿著柬埔塞傳統“山民”服飾、皮膚黝黑、臉上塗抹著白色紋路的降頭師混雜在一起,分工明確。有人負責刻畫符文,有人埋設法器,有人則在特定的位置擺放著盛放鮮血或其它不明液體的陶碗,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混合了血腥、草藥腐爛和某種刺鼻礦物的怪味。
“他們人太多,明哨暗崗分佈得很密。”林遠收回目光,低聲道,“我的無人機不能放,聲音和訊號在這種環境下太顯眼。”
石蠻聞言,輕輕解下懷中的皮囊伸手進去撫摸了一下。黑隼的腦袋探了出來,眼神銳利,比起在蒲甘時的萎靡,精神狀態明顯好了許多,羽毛在月光下泛著健康的啞光色。
“這裡的‘地氣’比蒲甘乾淨點,它適應得快。”石蠻一邊說著,一邊從林遠遞過來的小盒子裡,取出一粒比米粒還小的黑色物體。他捏開黑隼喙部上方的一小簇絨毛,露出下面緊貼皮膚的肌肉,小心翼翼地將那粒微型竊聽器按了上去。竊聽器表面有強效生物粘合劑,立刻牢牢附著。
“老夥計,看你的了。”石蠻拍了拍黑隼的脖頸,低語道,“飛過去,繞著那片人多的地方,低點,慢點,別靠太近,聽聽他們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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