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蠻的拳頭猛地攥緊他弓起身子，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沉寂的營地。
林遠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穩。“別衝動。”他聲音壓得極低。另一隻手已經抽出了腰間的軍刀。
昂杜閉著眼，鼻翼微微翕動，感知著前方的臨時營地。“沒有血腥味……也沒有劇烈的能量殘留。阿雅的蠱陣是被觸發了，但不是被強行衝破的。”
林遠示意兩人分散，呈三角陣型緩緩靠近那片本該是庇護所的空地。防水布搭的簡易棚子還在，但裡面的裝備包少了一個，屬於阿雅和林嘯的個人物品不見了。營地中央生過火的痕跡被泥土仔細覆蓋過，旁邊，用幾塊小石子擺出了一個箭頭符號，指向吳哥窟更深的方向。
石蠻蹲下身，指尖擦過箭頭旁邊的地面，那裡用深色汁液畫了一個極簡的蛇形圖案，蛇頭朝著箭頭所指。“是阿雅留的記號，白苗的預警符。意思是‘安全轉移，跟隨指引’。”
“他們遇到了什麼，要突然離開？”林遠皺眉，目光掃過周圍看似平靜的叢林。阿雅的蠱陣雖然被觸發，但營地本身並沒有搏鬥的痕跡，一切收拾得甚至有些從容。
昂杜走到營地邊緣，那裡是阿雅佈陣的地方。他伸出手，虛按在半空，眉頭越皺越緊。“殘留的氣息……很陰險，像是某種‘暗蠱’，潛伏性強，觸發條件苛刻。不是大規模攻擊性的，更像是……警報器，或者追蹤標記。”
林遠立刻明白了。“黑苗在外圍布了暗哨，可能不止我們發現的那一種。阿雅或者林嘯無意間觸發了這種暗蠱，為了不暴露，他們選擇立刻放棄營地，引開可能被吸引過來的敵人，同時給我們留下線索。”
“媽的，這群地老鼠，手段真髒！”石蠻罵了一句人沒事就好。
“追上去。”林遠沒有絲毫猶豫，“按記號走。石蠻，你開路，注意痕跡。昂杜，感知周圍能量，特別是那種‘暗蠱’的殘留。我斷後，清除我們的痕跡。”
三人再次潛入密林，沿著那斷續卻清晰的記號疾行。石蠻像猿猴一樣在盤根錯節的樹林間穿梭。昂杜不時停下，感應著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陰冷邪氣，指引方向。林遠跟在最後，用樹枝小心掃平他們留下的腳印，並在幾個關鍵岔路口撒下干擾氣味的小藥丸——那是阿雅之前分給每個人的。
追蹤了約莫半小時，在一片藤蔓遮蔽的山壁前，記號消失了。
石蠻撥開層層疊疊的藤蔓，後面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縫隙。“在裡面。”他側耳聽了聽，壓低聲音說。
縫隙內是向下的緩坡，走進去十幾米，空間豁然開朗。一個天然形成的石窟，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空氣潮溼冰涼，頭頂有鐘乳石垂下。角落裡，一點微弱的光源亮著，是林嘯開啟的便攜應急燈。
阿雅和林嘯立刻從陰影中站了起來。阿雅臉色有些發白。林嘯則快速關閉了應急燈，石窟內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幾縷月光從巖壁的縫隙透入。
“怎麼回事？”林遠直接問道。
“我的錯。”林嘯語氣帶著懊惱，“我用增強器嘗試捕捉更清晰的能量流，可能功率調高了，或者是頻率巧合，觸發了埋在附近地下的東西。阿雅說那是‘影蠱’，一旦被特定能量波動啟用，就會像墨水入水，在能量層面標記觸發源，並向施術者示警。”
阿雅接話：“我們察覺被標記，立刻決定撤離。營地不能留了，黑苗的人很快會順著影蠱的標記找過去。我用了‘蛇蹤引’，沿途留下記號，希望你們能看到。”
“我們看到了。”林遠點頭，拍了拍林嘯的肩膀，“不全是壞事，至少我們知道他們還有這種隱蔽的偵查手段。人沒事最重要。”
石蠻一屁股坐在一塊乾燥的石頭上，抓起水壺灌了幾口。“接下來怎麼辦？營地沒了，咱們算是徹底暴露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了。”
“這裡也不絕對安全。”昂杜走到石窟入口附近，手按在冰冷的石壁上，“我能感覺到，外面搜尋的能量波動加強了。而且……吳哥窟核心那邊的‘氣’，越來越狂暴了。”
林遠拿出平板。“陳明最後傳來的資訊，能量脈衝的間隔在縮短，強度還在攀升。他推測，子時三刻可能就是儀式臨界點。”他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時間，“留給我們的時間，最多不超過三個小時。”
石窟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幾人沉重的呼吸聲。
阿雅默默開啟她隨身攜帶的背囊，取出一個扁平的銀質器皿和一個小水囊。她將器皿放在地上，緩緩注入清水。然後，她刺破指尖，擠了三滴血落入水中。鮮血在水中並未立刻擴散，反而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
她雙手虛按在器皿兩側，閉上眼睛，嘴唇無聲翕動。水面開始無風自動，泛起細微的漣漪。漸漸地，漣漪中心浮現出模糊的影像——那是吳哥窟主塔的輪廓，但原本莊嚴的塔身被翻滾的黑紅色邪氣緊緊纏繞，塔尖彷彿有扭曲的魔影在掙扎，佛像慈和的面容在邪氣侵蝕下變得猙獰可怖。
“噗！”阿雅猛地睜開眼，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落在石地上，顏色暗沉。水面的影像瞬間破碎、消失。
“阿雅！”石蠻一個箭步衝過去扶住她搖晃的身體。
阿雅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漬，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水佔顯示的……是佛將成魔，此地……即將淪為修羅場。儀式的力量，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它在汙染這片土地古老的神性。”
壓抑的氣氛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連空氣都彷彿變得粘稠，讓人呼吸困難。
石蠻扶著阿雅坐下，自己則退到一邊，背對著眾人。他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黑暗中，傳來他壓抑的低吼。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石粉簌簌落下。
“當年……我師父和師兄們……他也是這樣，為了阻止黑苗在一處古戰場煉屍，孤身前往……等我們找到他時，只剩下一具被蝕骨蠱啃噬得千瘡百孔的骨架……”
他猛地轉過身“那群雜碎！就是為了他們那狗屁的復活始祖，為了那點力量！我發過誓，一定要親手宰了朗圖，用他的頭祭奠我師父，祭奠所有死在他們手上的冤魂！”
過了很久。
“我們一路追到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的目光落在石蠻身上，“石蠻為了師門血仇。”轉向阿雅，“阿雅為了守護白苗的傳承和平衡。”最後看向昂杜和林嘯，“昂杜為了被褻瀆的聖地，林嘯為了……或許是為了幫我尋求真相。”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最終回到黑暗中吳哥窟方向。
“而我，最開始，只是為了解開自己身上的詛咒，只是想活下去。”
“小李死了，他是被我捲進來的。石蠻的師門前輩犧牲了。這一路上，我們見過的死亡和黑暗夠多了。”
“但現在，我看清楚了。黑苗要做的，不止是復活一個古老的怪物。他們在篡改歷史，扭曲信仰，要把神聖變成魔域，要把千百年來沉澱的文明痕跡，變成他們野心的養料。”
“如果我們失敗了，失去的將不只是我們幾個人的命。蒲甘的佛塔、吳哥的神殿、還有後面他們計劃的爪哇火山……所有這些承載著人類記憶和智慧的地方，都可能被拖入黑暗。到時候，死的就不止是一個小李，一個師父了。”
他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所以，這一仗，我們沒得選。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大義，就是為了我們腳下這片土地還能保持它原本的樣子，為了死去的人不至於白白犧牲，也為了……我們還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他看向石蠻：“石蠻，你的仇，今晚有機會報。”
看向阿雅：“阿雅，你要守護的平衡，就在眼前。”
看向昂杜和林嘯：“昂杜，你的聖地需要淨化。林嘯，真正的答案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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