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打了個前進的手勢,三人小隊融入夜色,悄無聲息地潛入吳哥窟外圍的雨林。
雨林中空氣黏稠溼熱,蟲鳴震耳。
石蠻打頭,他每一步落下,腳掌外緣先輕輕觸地,再緩緩將重心過渡至全掌,腳趾微微扣地,如同貓步般輕柔。膝關節微屈,髖部放鬆,整個身體彷彿懸浮於地面之上,隨著步伐的節奏輕微起伏。他呼吸綿長,氣息與腳步同頻,彷彿與這片雨林的呼吸融為一體。
“這叫‘陰步’,”石蠻在短暫的停頓中低聲解釋“我們趕屍一脈,穿行墳地,講究‘腳不驚塵,氣不擾魂’。每一步都要‘虛踏實地’,腳底三分實,七分虛,靠的是筋骨松透,用意不用力。”
他邊說邊示範,腳踝如軸,膝蓋如簧,腰胯如輪,整個身體在行進中保持一種“流動感”,彷彿不受慣性束縛。即便是最脆弱的枯枝敗葉,在他腳下也未曾發出一絲聲響。
阿雅緊隨其後,從腰間一個小巧的藤織蠱盅裡,引出一片淡灰色的。那是由無數細若塵埃的匿蹤蠱組成的蟲雲。蟲雲無聲擴散,籠罩住小隊成員。光線穿過這片微薄的蠱霧,發生細微的偏折,他們的輪廓在林中變得模糊、扭曲,近乎與環境融為一體。同時,蠱蟲分泌的資訊素,完美掩蓋了活人的生氣。
林遠端著M4A1,憑藉微光瞄準鏡觀察前方,手指虛扣在扳機護圈上。昂杜緊隨其後,眉頭緊鎖,雙手不時輕微顫抖,似乎在承受無形的壓力。
左前三十米,樹冠,一個。石蠻的聲音壓得極低,透過骨傳導耳機傳入各人耳中。
林遠鏡筒微移,果然在一棵巨大格樹的茂密枝葉間,看到一個蜷縮的黑影,手裡握著吹箭筒。
阿雅。林遠低喚。
阿雅指尖彈出一隻近乎透明的飛蟲,翅膀振動頻率極高,卻未發出任何聲響。眠蠱,三十秒起效。
那透明蠱蟲繞過枝葉間隙,落在哨兵裸露的後頸上。哨兵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眼神迅速渙散,頭一歪,陷入深層睡眠。整個過程,下方的巡邏隊毫無察覺。
隊伍繼續潛行。石蠻的愈發顯得神異,他不僅消除聲響,更彷彿能感知到地面最細微的起伏和氣流的擾動,總能提前半步預判到敵人的位置和巡邏間隙。他的身體在林木間穿梭,如同游魚入水,不帶絲毫阻滯。
右翼五十米,兩個明哨,一個暗樁在石像後。石蠻再次預警。
同時處理。林遠下令。
阿雅雙手連彈,三隻眠蠱分出。幾乎同時,石蠻動了。他身形一矮,腳下步伐陡然加快,卻依舊無聲無息,如同鬼魅般瞬間掠過兩個明哨身邊,手指在他們頸側某處一按,兩人軟軟倒地,連哼都沒哼出一聲。而石像後的暗樁,剛察覺不對,眠蠱已鑽入他的耳廓,眼皮沉重合上。
石蠻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倒地的守衛,對著麥克風說:不是活人,被下了屍傀蠱,動作僵硬,感知靠蠱蟲反饋。阿雅的眠蠱暫時麻痺了控制他們的主蠱。
加快速度。林遠看著平板上代表能量匯聚點的紅光越來越刺眼,能量讀數還在攀升。
越靠近核心區,空氣中那股土腥氣越發濃重,還混雜著一股類似腐敗甜腥的氣息。周圍的石雕彷彿活了過來,那些佛陀、娜迦的面容在搖曳的樹影和扭曲的能量場中,顯得格外猙獰。
昂杜的腳步越來越慢,呼吸也變得粗重。他伸手扶住一塊刻滿經文的女神像基石,手指死死摳進石縫。
怎麼了?林遠回頭。
昂杜抬起頭,臉色蒼白,眼底佈滿血絲。哭聲......這些石頭在哭......他們的靈魂被強行抽離,禁錮,扭曲......黑苗褻瀆了它們......它們在哀求......
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科學儀器只能測出能量異常,卻測不出這種精神層面的哀嚎。
前面就是核心區邊緣,防禦更密。石蠻蹲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後,示意大家隱蔽。
透過枝葉縫隙,可以看到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廣場,中央正是那巨大的攪拌乳海浮雕。浮雕前,黑苗信徒和降頭師的身影穿梭,數量不少。他們圍繞著廣場邊緣佈置了不止一圈的崗哨,還有幾處用白骨和黑色礦石佈置的小型法陣,散發著不祥的能量波動。
不能硬闖。林遠仔細觀察,石蠻,能找到潛入的路徑嗎?
石蠻眯著眼看向前方的防禦網。三點鐘方向,那兩尊破損的石獅中間,巡邏隊有十五秒的視野盲區。穿過那裡,可以藉助北面那排倒塌的迴廊廢墟靠近核心。
阿雅,干擾法陣和剩餘崗哨,能做到嗎?
阿雅點頭,取出幾個顏色較深的小布袋。蝕鐵蠱對付死物法陣,擾靈粉暫時干擾能量流動和守衛的感知。需要精確投送。
陳明,標記法陣節點和最佳投擲點。林遠對著麥克風說。
收到,資料同步到你們終端。陳明的聲音伴隨著輕微的鍵盤敲擊聲傳來。
林遠的平板螢幕上立刻出現了幾個閃爍的光點,標註出法陣的能量節點和崗哨的視覺死角。
行動。
石蠻第一個竄出,陰步施展到極致,腳步輕盈如羽,身形飄忽如煙,在十五秒的盲區視窗內,精準而迅捷地掠過開闊地,隱入石獅後的陰影。林遠和阿雅緊隨其後,匿蹤蠱的灰霧在他們身邊繚繞。
接近迴廊廢墟時,一個佈置在拐角的骨製法陣散發出微弱的黑光,試圖觸發警報。阿雅手腕一抖,一小撮銀色粉末精準地撒在法陣核心的黑色礦石上。粉末接觸礦石,立刻發出輕響,礦石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晦暗,法陣光芒瞬間熄滅。這是蝕鐵蠱的蠱粉,對蘊含特殊能量的礦物和金屬有奇效。
幾乎同時,她向側上方兩個制高點的崗哨彈出了擾靈粉。粉末無色無味,融入空氣。那兩個崗哨身體微微一晃,眼神出現片刻的迷茫,用力搖了搖頭,似乎覺得剛才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但又什麼都沒發現。
小隊順利潛入迴廊廢墟。這裡更靠近儀式核心,廣場中央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簾。
攪拌乳海浮雕前方,豎著一根漆黑的木樁。木樁上,綁著一個。
他的身體被粗糙的麻繩死死捆縛在木樁上,頭顱低垂,看不清面容。全身赤裸的皮膚,呈現出一種青灰色,佈滿了暗紅色扭曲的詭異紋路,那些紋路仔細看去,竟隱約構成一個模糊非人非獸的圖騰——正是屍祖贏勾的象徵。
他的身體有明顯的恐怖改造痕跡。肩胛骨的位置皮膚被撕裂,植入了兩塊黑色骨骼,如同額外的肩甲,邊緣與皮肉野蠻地融合在一起。脊椎骨節異常凸起,像一串巨大的骨珠嵌在皮肉下。最令人不適的是他的腹部,那裡的皮膚近乎透明,失去內臟的腹腔內,是翻湧著粘稠的黑色流質,其中似乎有無數細小的蟲豸在蠕動,彷彿那腹部就是一個活的蠱巢。
“看到了嗎?”林遠聲音低沉,“那就是能量的容器,他們在把活人變成……怪物。”
昂杜死死盯著蠱人,嘴唇顫抖:“……不止是容器……他們在‘餵養’它……用痛苦,用恐懼,用被汙染的地脈能量……強行把這具身體改造成能容納贏勾殘魂的‘溫床’。”
阿雅的眼神冰冷,她低聲解釋向隊友揭示這恐怖造物的本質:“製作‘蠱人’,遠非普通煉蠱可比。需要特定的‘容器’——必須是身強體壯、命格屬陰且意志堅定的活人。首先以‘破魂蠱’侵蝕其神智,再用數十種劇毒蠱蟲輪番噬咬,謂之‘萬蠱蝕身’,徹底破壞其本身的意志力和生理平衡,讓身體處於‘非生非死’的混沌狀態。接著,使用‘融血蠱’強行融合其他強大生物——甚至是之前製作失敗的同類的血肉精華,修補並扭曲改造其肉身,使其能承受遠超極限的陰邪能量。這個過程,被稱為‘鑄屍胚’。”
石蠻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厭惡:“傳說上古時期,屍祖贏勾被黃帝斬殺,其殘魂怨念不散,附於幽冥血海之畔的朽木與兇獸屍骸上,形成了最初的不死形態。黑苗這法子,就是在模仿這個傳說,他們想把活人變成類似的東西,一個能承載並滋養贏勾殘魂的‘人間軀殼’!”
阿雅點點頭,指向蠱人腹部的黑色流質和背部的骨珠:“那就是‘蝕骨蠱’和‘巢腹蠱’作用的結果,模擬贏勾汲取幽冥力量的傳說。蝕骨重塑其支撐,巢腹化為能量熔爐。最後,刻上完整的贏勾圖騰,作為強大的靈魂錨點,確保殘魂入主後不會立刻崩壞。整個製作過程……緩慢而殘酷,受術者意識被囚禁在軀殼內,感受著每一分痛苦和異化,真正的生不如死。”
石蠻啐了一口,握緊了手中的槍:“媽的,比我們趕屍匠對付的百年老僵還邪性!這簡直是逆天而行!”
就在這時,那蠱人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
他的臉上同樣佈滿贏勾圖騰,雙目沒有眼白和瞳孔,只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彷彿連線著無盡的深淵。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空洞的緩緩掃過林遠他們藏身的迴廊廢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指扣緊了武器。
蠱人喉嚨裡發出一種痛苦的嗬嗬聲,掙扎了一下,綁縛他的麻繩深深勒進皮肉,滲出黑色的粘液。但他最終還是緩緩低下了頭,恢復了死寂。
它......感應到我們了?林遠問昂杜。
昂杜額頭滲出冷汗:不完全是......是它體內的東西,對活人生氣的本能渴求......儀式還沒完全啟動,它還被束縛著。
朗圖還沒出現。石蠻提醒。
林遠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平板上那幾乎要爆表的能量讀數。不能再等了。按原計劃,各自就位。石蠻,你帶人從左側切入,製造混亂。阿雅,我們負責破壞東面和南面的法器陣列。昂杜,你找機會,靠近那個。
他指向能量圖上那個被昂杜標記出的、所有能量流交匯前的不穩定。那個節點的物理位置,就在廣場邊緣,一尊半塌的、雕刻著因陀羅神像的石柱下方。
明白。
收到。
石蠻檢查了一下挎著的兩支MP5衝鋒槍和背後的雷明頓霰彈槍,眼神兇悍。阿雅將幾個裝有蝕鐵蠱擾靈粉的布袋放在最順手的位置,Glock19手槍保險開啟。昂杜深吸一口氣,將阿雅給的深紫色香囊緊緊攥在手心,目光望向那根因陀羅石柱。
林遠最後看了一眼那被縛在木樁上、非人非鬼的蠱人,以及廣場周圍越來越多、神情狂熱的黑苗信徒和降頭師。他壓下心頭的不安,低聲道:
對錶。三分鐘後,子時三刻,準時發動。
就在這時,廣場中央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紛紛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身形乾瘦、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在一眾氣息彪悍的護衛簇擁下,緩步走到攪拌乳海浮雕前,站在了蠱人的身邊。他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雙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眼睛,掃視全場。
正是黑苗首領,朗圖。
他手中,託著一個造型古樸表面卻纏繞著不祥黑氣的金瓶------古格金瓶。
朗圖舉起金瓶,口中開始吟誦晦澀古老的咒文。隨著他的聲音,廣場周圍佈置的所有法器------頭骨、黑石、符幡------同時亮起幽暗的光芒。
攪拌乳海浮雕上,那些神魔形象彷彿活了過來,開始蠕動。浮雕表面,泛起了粘稠的、血紅色的光芒。
空氣中的能量波動驟然加劇,如同沸騰的開水。
他們要開始了!昂杜失聲低呼。
林遠瞳孔收縮,當機立斷,對著麥克風低吼:
計劃提前!行動!
石蠻第一個怒吼著從掩體後衝出,兩支MP5噴吐出熾烈的火舌,瞬間將左側兩名猝不及防的黑苗信徒掃倒。
敵襲!
混亂,瞬間引爆。
而朗圖,只是冷漠地朝騷亂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手中的咒文吟誦,絲毫未停。他手中的古格金瓶,黑氣愈發濃郁,瓶口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要掙扎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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