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一片狼藉。碎裂的冰碴和乾癟發黑的肢體混在一起，散落在被踐踏得亂七八糟的雪地上。空氣中還殘留著那種陰冷屬於雪蠱屍的腐朽氣息，混合著血腥味。
幾個年輕僧兵正互相攙扶著包紮傷口，多吉堅參站在破損的大門旁，檢查著門板上被暴力撞開的裂痕，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噶瓦守在他腳邊，鼻翼翕動，警惕地巡視著門外濃墨般的夜色。
林嘯蹲在一具還算完整的雪蠱屍殘骸旁，用匕首撥弄著它眼眶裡已經熄滅的幽藍晶體。“這東西，動作僵硬，但配合起來有章法。後面肯定有人盯著。”
“不止是盯著。”林遠按著耳骨上的通訊器，“陳明，剛才戰鬥時，有沒有捕捉到異常的遠端能量引導訊號？”“學長，干擾太強了，風雪和那個喇嘛的誦經聲都帶著能量殘留，無法精準過濾。”陳明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不過……戰鬥結束後三十秒左右，有一個極短暫非自然的能量脈衝，來源方向……西北，距離無法測算，持續時間不到零點五秒。”
“西北……”林遠抬頭，望向那片被風雪和黑暗籠罩的山巒。
石蠻吐掉嘴裡的血沫子，罵道：“媽的，真憋屈。打完了都不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
阿雅臉色蒼白，靠在一段殘破的圍牆邊，閉眼調整著呼吸。連續催動蠱術對抗那種陰寒，對她的消耗極大。她臂膀上，星隕護心蠱形成的微縮星空圖案，光芒也黯淡了幾分。
林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屑，走向自己之前放置裝備的碉樓角落。他習慣性地開始檢查自己的揹包、武器帶。這是多年戰場生涯養成的本能，確保任何時候裝備都處於最佳狀態。
手指劃過揹包側面的一個隱蔽夾層時，他動作猛地一頓。觸感不對。這裡原本是空的，用來應急存放一些小物件，現在卻多了個東西。他眼神一凝，小心地用匕首尖端挑開夾層的封口。一枚指甲蓋大小晶瑩剔透，如同冰晶般的符石，正靜靜躺在裡面。它表面光滑，內部似乎有極淡的藍色光絲在緩緩流轉，觸手冰涼，甚至帶著一絲吸走熱量的刺痛感，與周圍的環境溫度格格不入。
“這是什麼？”林嘯疑惑的說。
林遠幾步跨過來，AR眼鏡對準那枚符石。“未識別礦物結構……內部有低頻能量波動，模式……與雪蠱屍殘留能量有百分之七十三相似度。它在持續散發一種……極微弱的訊號。”
多吉堅參快步走近，只看了一眼，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他伸出手，示意林嘯將符石放在他掌心。他沒有直接觸碰，而是隔著一層僧袍布料托住。“雪山凶煞的追蹤印記。”多吉堅參的聲音低沉而肯定，“以精煉的冰髓為基，附以惡咒。它能持續散發寒氣，與施術者手中的母符感應。百里之內，你們如同黑夜裡的火把，無所遁形。”
“什麼時候……”阿雅走了過來，看著那枚符石，眼中帶著後怕。林嘯眼神冰冷，迅速回憶著之前的每一個細節。“揹包一直沒離身，除了……”他頓了頓，“除了在古格遺址外圍躲避那場突然的風暴時，我和幾個走散的考察隊成員在一個臨時避風處待過幾分鐘。當時人很雜，裝備都放在一起。”
“考察隊？”林遠立刻捕捉到關鍵點。“嗯，其中一個領隊，是個藏學學者，叫索朗。”林嘯吐出這個名字時，帶著一絲冷意，“他很健談，知識淵博，對古格文化和周邊傳說如數家珍。當時他還幫我遞過水壺。”
“索朗……”林遠重複著這個名字，眉頭緊鎖。他記得這個名字，在他前期蒐集關於古格王朝和藏地神秘文化的資料時，幾位匿名的同行評審專家裡，似乎就有這個人。一個在學術界口碑不錯，但行蹤有些神秘的學者。
多吉堅參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向經堂一側的煨桑爐。他取來幾樣曬乾的藏藥草葉和礦物粉末，投入尚有餘燼的爐中，口中唸唸有詞。很快，一股帶著濃郁藥香和柏枝清冽氣味的煙霧升騰而起。多吉堅參示意林嘯將符石投入爐中，然後讓團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和噶瓦，都圍攏在煨桑爐周圍，讓那濃郁的煙霧籠罩全身。
煙霧觸及皮膚，帶著微微的暖意，驅散了之前戰鬥沾染上的陰寒。那枚冰晶符石在煙霧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表面的流光迅速黯淡，最後“啪”一聲輕響，碎裂開來，化作一小灘清澈的水漬，隨即被高溫蒸發。
“印記已除。”多吉堅參鬆了口氣，但臉色並未放鬆，“但你們被盯上，是事實。”
幾乎就在符石化水的同一時間，林遠耳中的通訊器裡，陳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學長！截獲到了！剛剛有一個持續時間只有一點三秒的加密通訊訊號，試圖連線那個被摧毀的印記！我強行破解了一小段！”
“內容！”林遠立刻追問。
通訊器那頭傳來陳明急促的呼吸聲和鍵盤敲擊聲。“聲紋比對……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點七！是索朗！他說……他說……”
“……古格的遺產必須歸於基金會。另外，確認林遠已抵達覺拉康，他的血脈是開啟‘大地之心’的最佳鑰匙，務必確保‘活體捕獲’。重複，活體捕獲優先。”
通訊頻道里一片死寂。
“活體捕獲……”林遠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追查者，現在才發現，自己也早已成了別人獵物名單上的首要目標。血脈……鑰匙……這些詞讓他想起了雷公山的鼓藏節，想起了那些融入他血液的古老迴響。
石蠻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王八蛋！裝得人模狗樣，原來是基金會的狗！”
阿雅下意識地靠近林遠一步，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警惕。星隕護心蠱似乎感應到她的情緒，微微亮了一下。
林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牆壁，直視西北方向。“索朗……基金會……”他低聲自語，“原來你們打的是這個主意。”
內鬼，追蹤，活體捕獲……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之前的考察隊偶遇是精心設計的陷阱，那枚符石就是為了確保他們即使逃過雪蠱屍的襲擊，也依然無法擺脫追蹤。基金會和黑苗，這兩股勢力竟然真的勾結在了一起，而索朗，就是這個連線的樞紐。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了。”林遠深吸一口氣“印記雖然清除了，但我們的位置已經暴露。他們知道我們在覺拉康，下一次來的，恐怕就不只是這些沒腦子的雪蠱屍了。”
多吉堅參點頭，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院子和疲憊的眾人。“覺拉康已不再安全。你們必須立刻離開。”
“去哪？”石蠻喘著粗氣問。
多吉堅參沉吟片刻，走到經堂一側，取出一張繪製在羊皮上的古老地圖鋪在案上。地圖線條粗糙，但山川河流的走向依稀可辨。他粗壯的手指指向地圖上一個被標記為禁忌符號的區域，那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空白。“要去‘冰封王座’，必須經過這裡。”他的指尖點在一個代表著湖泊的微小圖案上，“‘薩達’的領域，鏡湖。那裡是山神記憶顯現之地，也是通往王座方向的必經之路之一。或許在那裡，你們能找到下一步的線索，也能暫時避開追蹤。”
鏡湖，薩達的領域。光是聽名字，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神秘和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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