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識趣地帶著侍衛長一行人繼續往前走。沈易獨自走向湖邊。
赫麗曼達站在梧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肩上落下晃動的、斑駁的光影。
微風拂過,那些光斑便在她淡色的衣衫上輕盈跳躍。
她手裡攥著一本攤開的素描本,鉛筆隨意夾在指間,畫面上是一棵未完成的梧桐,纖細的線條勾勒出溫柔的輪廓。
看到沈易走近,她“啪”地一聲合上本子,面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像受驚的小鹿。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比平時輕,飄散在微風中。
沈易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目光落在她緊握的素描本上。“在畫畫?”
赫麗曼達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
“隨便畫畫。學校沒什麼意思,還不如出來寫生。”聲音裡帶著點悶悶的倔強。
沈易伸出手,掌心向上。“能看看嗎?”
她猶豫了一下,纖長的手指微微收緊,最終還是把本子遞了過去。沈易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梧桐、湖面、遠處的鐘樓……線條細膩,構圖沉穩,光影的捕捉帶著超越年齡的敏感。
“畫得很好。”沈易合上本子還給她,語氣肯定。“你學繪畫?”
赫麗曼達點頭,接過本子抱在胸前。
“嗯。從小就喜歡。母親說,畫畫能讓人安靜。這世上太吵了,能安靜一會兒是一會兒。”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以前覺得畫畫是為了留住美。後來發現,美留不住。能留住的,只有畫它時那一刻的心境。”
沈易側頭看著她被陽光勾勒出柔和金邊的側臉。
“所以你在找的不是答案,是安靜。”
赫麗曼達微微一怔,抬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目光裡。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你這個人,”她復又低下頭,幾縷碎髮垂落頰邊,聲音裡帶著點無可奈何,“說話總是讓人不知道怎麼接。”
沈易唇角微揚。“那就別接。聽著就好。”
兩人並肩坐在石凳上,不遠不近的距離。湖面水波輕漾,梧桐葉在頭頂沙沙作響,彷彿低語。
沈易側過頭,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簾上。“赫麗。”
她聞聲抬起臉。“嗯?”
“你知不知道,”沈易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你低頭的時候,睫毛特別長。”
赫麗曼達的臉頰“騰”地一下染上了紅暈,像初綻的玫瑰。
“你……你又在胡說什麼?”她倏地把頭扭向湖面,不敢看他,小巧的耳廓紅得剔透。
沈易沒有追著看,只是嘴角噙著笑,目光重新落回被風吹皺的湖面。
“我說的是實話。你不信,可以回去照照鏡子。”
赫麗曼達咬著下唇,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她想斥他無禮,話卻堵在喉嚨口。他總是這樣,在她毫無防備時,輕飄飄丟下一句讓人心尖發顫的話,又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紊亂的呼吸。
“你都是這樣對女孩子說話的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沈易略作沉吟,指尖在石凳邊緣輕輕點了點。
“分人。有些人,說了也是白說。有些人,不說也能懂。”
赫麗曼達轉過頭,瞪了他一眼,碧眸裡含著羞惱。
“那你覺得我是哪種?”
沈易迎著她的目光,笑意更深。
“你是說了也不一定懂,不說就更不懂的那種。”
赫麗曼達又好氣又好笑,最後只能翻了個嬌俏的白眼。
“你這個人,真是……沒一點正經。”
沈易低笑出聲。“正經的時候你沒看見。”
赫麗曼達輕哼一聲,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
她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翻動著素描本的頁角,假裝專注地看著那些線條,耳朵卻悄悄捕捉著身邊細微的動靜。
兩人沿著湖邊的小徑慢慢走。
赫麗曼達將素描本緊緊抱在胸前,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些許。
沈易走在她的左手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兩人的影子被斜陽拉長,偶爾在鋪著細碎石子的路上,短暫地交疊在一起。
“你為什麼喜歡畫畫?”沈易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赫麗曼達想了想,目光掠過湖對岸古老的鐘樓。
“因為畫筆聽我的話。這個世界上,聽話的東西太少了。”語氣裡帶著一絲少女的悵然。
沈易看了她一眼,眸中帶著探究。“那你覺得我聽話嗎?”
赫麗曼達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
“你?你要是聽話,母豬都會上樹了。”
沈易也笑了,笑聲低沉悅耳。
“那倒是。我從來不聽別人的話。”
赫麗曼達側過頭,陽光在她碧綠的眸子裡跳躍。“那你聽誰的話?”
沈易略作停頓,目光在她生動的臉龐上流連。
“聽自己的。偶爾也聽聽……”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帶著點促狹,“聽漂亮女孩的話。”
赫麗曼達的臉頰再次飛上紅霞。
“你又來了!”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加快腳步,把他甩在了身後幾步遠。
沈易不緊不慢地跟著,步伐從容。“跑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赫麗曼達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微喘著氣,碧眸帶著嗔怒瞪著他。“你再這樣,我回去了!”
沈易幾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頭,深邃的眼眸鎖住她。“哪樣?”
距離驟然拉近,近到赫麗曼達能清晰地看見他瞳孔裡自己小小的倒影,甚至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額前的碎髮。
她的心跳瞬間失序,一股熱意從脖頸蔓延開來。
她慌亂地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地別開臉。
“沒什麼。走吧。”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兩人穿過濃廕庇日的棕櫚道,正要拐過教學樓紅磚砌成的牆角,迎面走來一個人。
白色長袍纖塵不染,金色頭巾在夕陽下熠熠生輝,步伐從容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沈易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默罕默德王子。
他顯然也看到了並肩而行的沈易和赫麗曼達,目光在兩人之間銳利地掃了一圈,隨即臉上堆起得體的微笑,迎了上來。
“赫麗,沈先生,真巧。”他的聲音溫和,眼神卻帶著審視。
赫麗曼達的臉瞬間冷了下來,如同覆上了一層薄霜,身體下意識地往沈易那邊不著痕跡地挪近了半步。
沈易察覺到了這份微小的依賴,面上卻不動聲色。
“殿下,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沈易的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默罕默德朗聲一笑,彷彿心情極佳。
“我來拜訪國王陛下。上午剛和他談完,下午出來走走,領略一下貴國最高學府的風光。”
他的目光轉向赫麗曼達,帶著刻意的關切,“公主,幾天不見,你似乎清減了些。沙特那幾日的風波,想必讓你受驚了?”
赫麗曼達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冷淡地落在遠處。
默罕默德也不在意,彷彿只是例行問候,隨即視線轉向沈易。
“沈先生,沙特的事,真是令人遺憾。那個刺客臨死胡言亂語,竟敢汙衊是我指使。好在調查水落石出,還了我清白,不然我真是百口莫辯。”
他神態自若,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彷彿那個曾在地底避難所派人刺殺沈易的幕後黑手與他毫無干係。
沈易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深邃。“殿下無事便好。”
“刺客嘛,總想攀咬些大人物,把水攪渾好脫身。不過,”
默罕默德笑容不變,話鋒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我向來只信證據,從不輕信一面之詞。尤其,是沈先生這樣明事理的人。”
沈易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殿下明察。”
默罕默德滿意地點點頭。
“我就知道,沈先生不會誤會。”
他頓了頓,目光狀似無意地再次掃過赫麗曼達,聲音刻意放大了些。
“對了,上午我去見了國王陛下,他對我們阿聯酋提出的投資意向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我們正在探討更深層次的合作可能。”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甚至……包括聯姻。”
赫麗曼達的臉色驟然褪去血色,變得一片蒼白。
她猛地低下頭,纖細的手指死死攥緊了素描本堅硬的邊緣。
沈易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瞬間僵硬的身體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面上依舊平靜,只是看著默罕默德,語氣沉穩如常:“殿下動作倒是很快。”
默罕默德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帶著志在必得的得意。
“機會不等人嘛。國王陛下對阿聯酋的誠意和發展前景都頗為認可,對我也很是欣賞。如果一切順利,”
他再次瞥了一眼身旁低垂著頭的赫麗曼達,語氣帶著宣告般的意味,“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那目光掃過沈易時,毫不掩飾其中的挑釁和得意。
赫麗曼達依舊沉默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緊抿的唇線和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沈易看著她被夕陽勾勒出的、帶著脆弱弧度的側臉,心底某個角落微微發緊。
“殿下,”沈易適時開口,聲音平穩地轉移了話題,“上午我與國王陛下會談時,也詳細討論了通訊基礎設施的合作專案。
看來貴國的意向與我們易輝的規劃並不衝突,完全可以並行推進,互惠互利。”
默罕默德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點頭,恢復了商人的口吻:
“那是自然。沈先生的技術實力,我們是高度認可的。商業合作嘛,自然是互惠互利最重要,其他的事情,”
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自有其軌道。”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整潔襯衫的年輕男子捧著一大束嬌豔欲滴的紅玫瑰,從教學樓方向快步跑來,臉上帶著緊張又充滿希冀的笑容。
他目標明確,徑直衝到赫麗曼達面前,雙手將花束遞上,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
“赫麗曼達公主!我……我是商學院三年級的阿里!我仰慕您很久了!這束花,請您收下!”
赫麗曼達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措手不及,一時愣在原地。
默罕默德卻已一個箭步上前,高大的身軀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她和那個男生之間。
他劈手奪過那束花,眼神冰冷地俯視著眼前侷促不安的年輕人,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威壓:
“你是誰?誰給你的膽子,敢這樣貿然接近公主殿下?”
年輕人被他的氣勢震懾住,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解釋:
“我……我是商學院的學生,阿里……我,我只是……”
“商學院的學生?”默罕默德嗤笑一聲,“你知不知道追求一位尊貴的公主需要什麼樣的身份和資格?
難道你以為,憑著一束從街邊花店買來的玫瑰,就能攀上王室的枝頭?”
他將花束粗暴地塞回年輕人懷裡,力道之大讓幾片花瓣簌簌飄落。
“拿著你的花,立刻離開!以後,不許再出現在公主視線之內!”
年輕人捧著那束瞬間變得無比沉重的玫瑰,羞愧得無地自容,他飛快地看了赫麗曼達一眼,眼神裡充滿了失落和難堪,隨即低下頭,轉身狼狽地跑開了。
默罕默德這才轉過身,對著赫麗曼達,臉上瞬間換上了溫文爾雅的笑容,彷彿剛才的疾言厲色從未發生。
“看看,每天都有這種不自量力、妄圖一步登天的傢伙,真是煩不勝煩。赫麗,”
他的聲音放得柔和,帶著一絲刻意的親暱,“若是讓我留在你身邊,這些惱人的蒼蠅,我定能替你擋得乾乾淨淨,讓你享得清淨。”
赫麗曼達終於抬起頭。她直視著默罕默德,聲音清晰而冷淡:
“殿下,我該回教室了。你們慢聊。”
說完,她抱著素描本,毫不猶豫地轉身,裙襬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快步消失在教學樓的門廊陰影裡。
默罕默德下意識要抬腳跟上:“赫麗……”
“殿下。”沈易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
默罕默德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臉上還殘留著一絲被拂了面子的陰沉。
“沈先生還有事?”語氣裡帶著被打斷的不悅。
沈易走到他面前,兩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無聲交鋒。
“殿下剛從沙特過來,想必對那邊的情況瞭如指掌。
不知薩勒曼王子那邊,局勢是否已徹底穩定?後續可有什麼新的動向?”
他語氣平和,彷彿只是關心商業環境。
默罕默德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銳利地審視著沈易。
“沈先生這是關心沙特的政局,還是關心……別的什麼人?”他意有所指。
沈易淡然一笑,神情坦蕩:“殿下說笑了。我只是個商人。商人最怕的就是市場的不確定性。
沙特作為中東最大的經濟體,其局勢穩定與否,直接關係到易輝在那裡的投資安全。我需要評估風險,僅此而已。”
默罕默德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最終扯出一個公式化的笑容:
“局勢已然穩定。薩勒曼王子掌控了全域性,軍方也明確表態支援。至於那個膽敢刺殺國王的案子,”
他揮了揮手,彷彿在驅散什麼微不足道的塵埃,“還在走程式調查。不過沈先生大可放心,此事與你絕無牽連。”
沈易點點頭,彷彿鬆了口氣:“如此便好。”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誠懇,“對了,殿下,我對阿聯酋近年來的飛速發展一直心嚮往之,很想去實地考察一番。不知殿下是否歡迎?”
默罕默德的眼睛微微眯起,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
“沈先生想去阿聯酋?”他臉上的笑容加深,卻透著一絲審視,“當然歡迎!你何時啟程,務必提前告知,我定當親自接待,盡地主之誼。”
沈易從善如流:“待我處理完巴勒斯坦這邊的事務,定當去叨擾殿下。
阿聯酋作為中東最具活力的新興經濟體,蘊藏著巨大的合作潛力,我很想實地看看,是否有易輝能參與的機會。”
默罕默德朗聲笑道:“沈先生眼光獨到!阿聯酋敞開懷抱歡迎外資,尤其是像易輝這樣掌握核心科技的企業。”
他頓了頓,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帶著一絲玩味和試探,“不過,沈先生,你此行阿聯酋,真的只是為了商業合作嗎?”
沈易迎著他探究的目光,神色不變,反問道:“殿下以為,我還會為了什麼?”
默罕默德沒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包含著太多未明之意。
“無論為何,”他站直身體,恢復了王子的雍容氣度,“阿聯酋的大門永遠為沈先生敞開。我還有公務在身,先行一步。”
他微微頷首,轉身沿著棕櫚成行的林蔭道大步離去,白色長袍的下襬在風中輕輕擺動。
沈易站在原地,目送著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濃密的樹蔭深處,眼神深邃難辨。
他轉過身,赫麗曼達早已不見蹤影。
校長適時地從遠處走來,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
“沈先生,考察是否繼續?”
沈易收回目光,斂去眼底的思緒,恢復了慣常的從容。“繼續。”
傍晚時分,沈易回到下榻的別墅。夕陽的餘暉將白色的小樓染上一層暖金色。
走進客廳,發現莫妮卡和妮可正窩在沙發裡,對著電視機看得入神。
螢幕上正在播放一部阿拉伯語的長篇家庭劇,演員們情緒激動地訴說著什麼。
“你們……能聽懂?”沈易換了鞋,有些好笑地走過去,在她們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妮可轉過頭,金色長髮隨之擺動,她指著螢幕上一個正在流淚的女演員:
“聽不懂臺詞,但看錶情和肢體語言,大概猜得到。
無非是家族恩怨、愛恨情仇、誤會與和解……愛情和家庭劇的套路,全世界都差不多,對吧,莫妮卡?”
莫妮卡從劇中回過神來,深邃的眼眸帶著笑意,點了點頭:
“嗯,基本的情緒是共通的。不用翻譯,看他們的衝突和擁抱,就能知道故事走向了。”
沈易放鬆身體,靠進柔軟的沙發背裡,閉上了眼睛。
一整天的會議、考察、應對各方探詢,雖未涉及驚險,卻也耗費心神。
額角傳來輕柔的觸感,是妮可走了過來,纖長的手指力道適中地按著他的太陽穴。
“累了?”她輕聲問。
“嗯。”沈易含糊地應了一聲,享受著這份寧靜的體貼。妮可便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幫他放鬆。
莫妮卡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她走到沈易身邊坐下,沉默了片刻,還是問出了心中盤旋的問題:
“沈,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薩勒曼王子那邊……”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薩勒曼的威脅並未解除。
沈易沒有睜眼,聲音平靜:“等風頭過去。薩勒曼不會善罷甘休,現在直接返回香江或去其他容易被預判的地方,風險太高。這裡,暫時是安全的。”
“那你的計劃是?”莫妮卡追問。
“一週左右。利用這段時間,把與巴基斯坦這邊的投資合作框架夯實,做出實質性的推進。
這不僅是為了商業,也是一種……姿態和佈局。之後,我們再尋找更穩妥的途徑離開。”沈易解釋道。
“考察還順利嗎?”莫妮卡問。
“還行。”沈易頓了頓,補充道,“見到了默罕默德。”
“他也在這裡?”妮可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
“嗯。他來覲見國王,談聯姻的事。”
莫妮卡從廚房探出身來,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
“聯姻?”她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碧眸中閃過一絲好奇,“和誰?”
沈易沒有立刻回答。他眼前彷彿又浮現出赫麗曼達聽到“聯姻”二字時瞬間慘白的臉,以及她轉身離去時那挺直卻透著孤絕的背影。
她眼中對默罕默德毫不掩飾的抗拒甚至厭惡是那樣清晰。
然而,在這個金絲編織的牢籠裡,公主的命運,何時由得自己做主?
莫妮卡將果盤放在茶几上,在他身旁坐下,柔軟的身體帶著淡淡的馨香。
“你是不是很想幫那個公主?”
沈易對上莫妮卡瞭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她不喜歡默罕默德。”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但她做不了自己的主。”
莫妮卡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沉落的巨大夕陽,將天空和遠山都染成了壯麗的金紅色。
“這就是公主的命數。生來享有常人難以企及的榮華,便註定要付出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自由,往往是其中最奢侈的一樣。”
這時,妮可按在他太陽穴上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沈易察覺到了,看向她。妮可低著頭,淺藍色的眼眸裡浮動著複雜的情緒,有依戀,也有一絲不安。
“怎麼了?”沈易握住她的手。
妮可咬了咬下唇,聲音很輕:“那個公主……赫麗曼達,你……是不是真的對她很有感覺……”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顯而易見。
她想起了飛機上赫麗曼達的樣子,想起了沈易看赫麗曼達時那種與看她們不同的、帶著探究與欣賞的眼神。
沈易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將她拉近一些,目光坦誠:
“她是她,你們是你們。她就像……一朵開在遙遠花園裡的特別的花,讓人忍不住想欣賞,想知道她的故事。但你們,”
他的目光掃過妮可,又看向莫妮卡,“你們是我身邊的風雨同路人,是我世界的一部分。
欣賞一朵花,不代表會移走園中已有的樹木,更不代表會忘記共同走過的路。你們對我而言,是無可替代的。”
“我不是要爭什麼……我只是,偶爾會害怕。”
“怕什麼?”
“怕……怕有了更新鮮的風景,你就忘了看身邊的舊景。”妮可將臉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
沈易攬住她,另一隻手伸向莫妮卡。
莫妮卡靠過來,三個人靜靜地依偎在漸漸昏暗的客廳裡。
窗外的夕陽正一寸寸沉入地平線,將最後的餘暉潑灑在天地間,壯烈而蒼茫。
遠處,清真寺的宣禮塔準時傳來悠長而蒼涼的喚拜聲,穿透暮色,在王宮區域上空迴盪,莊嚴地宣告著一天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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