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望向遠處天海相接之處,海面碎金浮動,波光粼粼。
“這裡美嗎?”沈易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因方才對話而略顯凝滯的空氣,他目光投向那片壯麗的景色,語氣平和。
赫麗曼達抬起頭,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望去。
那絢爛的晚霞映在她碧綠的眸子裡,彷彿點燃了兩簇小小的火焰。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被美景撫慰後的寧靜:
“很美。香江有香江的美,巴勒斯坦有巴勒斯坦的美。
這裡的海與天,熱烈而繁華;我們那裡的沙漠與星空,寧靜而遼闊。”
她頓了頓,補充道,“是不同的美。”
“這般美景若是不能夠留住,那將是何等的遺憾。”
沈易感慨道,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她精緻的側臉上。
“我身邊有不少人,有音樂家、演員、商業奇才……但還沒有一個能夠真正‘留住’這些瞬息萬變之美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而專注,“所以,我的要求就是——你給我畫一年的畫。
每天,都要選擇一種你眼中所見、心中所感的美景作為題材,為我繪畫。
用你的畫筆,為我留下這些時光的印記。”
赫麗曼達有些意外地轉過頭,看向沈易。
她還以為他會提出一些可能顯得過分、甚至讓她難堪的要求,來作為對她“間諜”行為的“補償”或“懲罰”。
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與她愛好相關,甚至帶著某種藝術追求意味的要求。
這讓她心中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些,牴觸情緒也淡了許多。
“這個要求……並不難。”她斟酌著開口,聲音輕柔,“繪畫本就是我喜愛之事。只是……”
她微微蹙眉,露出一絲為難,“我還要學習,母親也希望我能完成學業。怕是沒有那麼多完整的時間,用來專門繪畫。”
沈易似乎早已料到她會這麼說,從容道:
“依公主的身份,即便不去傳統的學校,也能接受最頂尖的家庭教師輔導,學習絕不會耽誤。
我也可以為你安排合適的老師,或者提供你需要的學習資源。但同樣,”
他話鋒一轉,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堅持,“我認為繪畫也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靈感捕捉或許只需片刻,關鍵在於有心。
只要安排妥當,每日抽出一段時間靜心作畫,並非難事。
這既是‘補償’,或許……也能成為你排解心緒的一種方式。”
赫麗曼達沉吟了片刻。她想起自己素描本上那些或明媚或憂鬱的線條,想起沈易曾說“畫畫能讓人安靜”。
或許……這真的不是一個糟糕的提議。既能滿足他的要求,又能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還能……有正當的理由留在他身邊更久一些?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她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好。”她終於點頭,碧眸看向沈易,帶著一絲公主的矜持與應諾的鄭重,“我接受你的條件。”
隨即,她又輕聲補充,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狡黠,“不過,你這個條件看似簡單,其實可不好實現。
每日一畫,需有真意趣、真感悟,並非敷衍塗鴉即可。
若我畫得不好,或者某日並無靈感,你可不能苛責。”
沈易嘴角浮現一抹淺笑,那笑容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對於這個提議,他確實很滿意。這不僅是一個合乎她身份與興趣的“補償”,更能順理成章地將她長時間留在身邊,留在自己的視線與影響範圍之內。
每日作畫,意味著每日都要與他有所交集——彙報進度、展示畫作、甚至一起尋找“美景”。
這遠比一個生硬的“生活助理”或充滿不確定性的“演員”身份,來得更自然,也更容易培養出獨特的情感聯結。
“那我這個‘間諜’的身份,你真的不介意嗎?”赫麗曼達終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心底最大的隱憂。
她碧綠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沈易,想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看出最真實的情緒。
沈易收斂了笑容,目光平靜而篤定地看著她:
“不用再管了。你也不必特意去跟米國方面聯絡解釋什麼,就這麼……先晾著他們吧。
有時候,沉默和不確定,反而比明確的答覆更能讓他們琢磨,暫時對我們更有利。”
他語氣淡然,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只需要記住,從現在起,你只是赫麗曼達,是來香江為母親尋求治療、並應我之邀作畫的巴勒斯坦公主。其他的,交給我。”
他的話像是有某種魔力,讓赫麗曼達一直懸著的心,緩緩落下了幾分。
儘管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至少此刻,她不必再獨自揹負那沉重的秘密與愧疚。
沈易說完,很自然地在赫麗曼達旁邊的白色鐵藝長椅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禮貌的距離,都沒有再說話,只是並肩望著遠處海面上那一點璀璨的金光。
海浪輕柔拍岸的聲音規律地傳來。這一刻,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難得的寧靜與安詳。
“有時候,”赫麗曼達忽然輕聲開口,目光依舊望著遠方閃爍的海面,“美麗不一定需要畫出來。
此時此刻,美麗的景色、此刻的心情,已經留在了心間。
這比任何畫筆和顏料,都更能留住那份轉瞬即逝的美好,不是嗎?”
她的聲音飄散在微涼的海風裡,帶著一絲哲學般的感悟,也像是一種委婉的、對每日作畫“任務”可能流於形式的擔憂。
沈易聞言,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靜謐的花園裡顯得格外清晰。
“赫麗,你這是想給自己找託辭嗎?”他側過頭,眼中帶著促狹的光。
“既然你答應了要給我畫一年的畫,就不能食言哦。
‘畫奴’這個工作,你可要好好履行。”
他用了一個略帶調侃的稱呼,沖淡了“補償”帶來的沉重感,也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赫麗曼達被他這聲“畫奴”叫得臉頰微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卻沒再出言反駁,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將視線重新投向大海,算是默認了他的說法。
心底卻因他這略帶親暱的玩笑,泛起一絲微妙的漣漪。
就在這時,一陣輕盈而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麗莎·索菲亞公主正沿著花園小徑,儀態萬千地緩緩走來。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的居家長裙,柔軟的布料貼合著身體曲線,外面披著一件同色系的薄紗披肩,金色的長髮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頸邊,在漸濃的暮色與花園燈光的映照下,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一名侍女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麗莎走到近前,目光先在並肩而坐的沈易和赫麗曼達身上輕輕掃過,碧藍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隨即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
她徑直走到沈易面前,很自然地俯身,在他臉頰上親暱地印下一個吻,聲音嬌柔:
“沈,我找了你好一會兒,原來你在這裡陪赫麗公主欣賞海景。”
沈易順勢伸出手,攬住她纖細的腰肢,讓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長椅本就不算寬敞,三人同坐便顯得有些擁擠。
左邊是溫婉高挑、帶著牡丹般馥郁芬芳的麗莎,右邊是清麗脫俗、散發著幽蘭般馨香的赫麗曼達。
兩種截然不同卻又都極其迷人的女性氣息交織在一起,縈繞在沈易鼻端,讓他有種置身花叢、如墜雲端的微妙感受。
麗莎坐下後,一雙纖纖玉手便很自然地抱住了沈易的胳膊,身體微微倚靠著他,顯得親密而依賴。
她一雙妙目轉動,悄悄打量著另一側的赫麗曼達,眼神裡帶著審視與好奇,也有一絲屬於女主人的、不易察覺的矜持。
赫麗曼達在麗莎到來後,便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坐姿更加端正,幾乎可以說是“正襟危坐”。
她不太敢直視麗莎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是微微垂著眼簾,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顯得有些拘謹。
“赫麗公主,”麗莎率先開口,打破了這微妙的沉默,語氣熱情而友好,“在香江還習慣嗎?莊園裡住得可還舒適?”
赫麗曼達抬起眼,禮貌地微笑回應:“謝謝麗莎公主關心,一切都很好。香江很特別,莊園也非常美麗安靜。”
她的回答客氣而周全,帶著公主之間慣有的社交辭令。
兩人又簡單寒暄了幾句關於天氣、飲食等無關痛癢的話題,氣氛雖然看似融洽,卻總有一層無形的隔膜,讓對話難以深入,很快又沉默下來。
沈易敏銳地感受到,自麗莎到來後,這片原本只有他與赫麗兩人、瀰漫著寧靜與微妙氣息的空間,氣氛變得有些凝滯。
一股莫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在三人之間暗處流動。
那是女性之間天然的比較、審視,是麗莎作為“未婚妻”對突然出現的、美麗且與沈易關係似乎不一般的“客人”本能的警惕,也是赫麗曼達在麗莎這位“女主人”面前,因自己複雜身份和隱秘心事而產生的微妙不自在。
麗莎似乎並不滿足於表面的寒暄,她將身體更貼近沈易一些,彷彿不經意般問道:
“赫麗,我記得你還在上學吧?怎麼忽然有興趣,在這個時間到香江來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尋常的關心,但那雙湛藍的眼睛裡卻帶著探究。
赫麗曼達心下一緊,但面上仍維持著平靜,按照之前與沈易商議好的、也是對外的統一說辭回答道:
“我的學習成績還算不錯,課程並不緊張。
而且……自從去年在沙特與沈先生有過接觸,聽他說起香江的種種,我便對這裡和沈先生的事業產生了很大興趣。
正好母親需要來此治療,我便陪同前來,也想親自看看。”
她刻意強調了“母親治療”這個無可指摘的理由,也點明瞭與沈易相識的契機是“去年在沙特”,試圖將關係定位在普通的相識與欣賞層面。
麗莎點點頭,臉上笑容不變,但赫麗曼達能感覺到,對方顯然聽出了她話語中隱含的其他意味——對沈易的“興趣”。
麗莎的目光轉向沈易,帶著一絲嬌嗔,話卻是對赫麗說的:
“原來是這樣。那看得怎麼樣?打算在香江停留多久呢?”
她問得隨意,彷彿只是主人關心客人的行程。
赫麗曼達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易,才道:“之前……是想住個十天半個月,等母親治療安排妥當,便回去的。不過……”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剛剛沈先生說,希望我能為他畫畫,並且……要‘承包’我一年的畫畫時間。”
她說出這話時,臉頰微微發熱,不知是因為這個要求本身,還是因為要在麗莎面前提及。
麗莎聞言,果然詫異地看了沈易一眼,那眼神裡混合著驚訝、探究,以及一絲清晰的、被掩飾得很好的嗔怪與吃味。
她顯然對沈易對赫麗曼達表現出如此特別的“興趣”感到意外和不悅。
“沈,”麗莎轉過頭,仰臉看著沈易,語氣帶著撒嬌般的質問,手指卻無意識地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你那麼喜歡赫麗公主的畫嗎?
我竟不知道,你何時對繪畫收藏有了這般濃厚的興趣?”
她試圖用輕鬆調侃的語氣掩飾那一絲酸意。
“確實別有一番味道。”沈易回答得模稜兩可,他拍了拍麗莎的手背,算是安撫,卻沒有深入解釋,轉而將問題拋回給麗莎。
“藝術總能觸動人心,不是嗎?就像你鍾情於經文與哲思。”
麗莎沒有得到明確的解釋,心中那點不快並未消散,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緒,重新看向赫麗曼達,笑容依舊得體:
“那麼,公主是打算在香江開畫展嗎?難道以後立志要成為一名職業畫家?”
她將話題引向赫麗曼達的未來規劃,試圖從更“正經”的角度理解這件事。
赫麗曼達搖了搖頭,碧眸中閃過一絲真摯的光彩:“開畫展……或許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我只是單純地喜歡畫畫。能夠畫畫畫一輩子,對我來說,就是非常快樂、開心、滿意的人生了。”
她頓了頓,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罕見的堅定。
“我覺得人生,總要活出自己的樣子,而不是去重複別人設定好的路徑,也不是被世俗的期望和規則所裹挾。”
這話既是在回答麗莎,也像是在對自己說,隱隱透露出她對自身處境和未來的一絲期許與反抗。
麗莎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中的深意。
同為公主,她太明白“被世俗裹挾”意味著什麼。
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少了些探究,多了些感慨與共鳴:
“是啊……如果我的人生中,沒有遇到沈易,或許也會像其他許多公主一樣,為了家族、為了王國的利益,走上一條循規蹈矩、早已被安排好的道路,犧牲掉許多屬於自己的人生追求和感情。”
她說著,更緊地偎依著沈易,抬頭看他時,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愛慕與慶幸。
“但我很幸運,遇到了沈易。”麗莎的聲音變得柔和而充滿情感,“我才明白,他與我的人生追求、與我的內心是如此契合。
跟他在一起,恰恰是我內心深處真正渴望的生活狀態。”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赫麗曼達,帶著一種宣示主權般的坦然,也像是在分享某種人生感悟。
“他的存在,對我來說絕對是獨特的,與眾不同的,甚至是……叛逆的。
與其成為某個男人‘唯一’卻平淡無味的妻子,不如做他豐富多彩生命中‘其中之一’的特別存在。
我想,這大概就是那種明知可能焚身,卻依然義無反顧的……飛蛾撲火般的感情吧。”
最後一句,她說得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決絕而絢爛的美。
赫麗曼達默然了。“飛蛾撲火”的感情?她細細咀嚼著這個詞。
她自認,對沈易頂多是有一些好感,被他身上那種神秘、強大、以及偶爾流露出的溫柔與理解所吸引,但遠遠說不上是多麼深厚、足以讓她不顧一切的感情。
追求她的青年才俊、王室子弟也不乏其人,但很少有能讓她真正心動的。
她心裡並非沒有勾勒過理想異性的輪廓,只是可能她的要求太多、太高,或者那輪廓太過模糊,讓她總是覺得現實中的人差那麼一些意思,沒有一個能讓她產生那種非他不可、真心愛慕的衝動。
而沈易的存在,從世俗角度看,他身邊已有數位關係密切的女性,甚至與麗莎公主訂了婚,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屬於她“理想追求者”的範疇,更不應該與他發展出什麼超越友誼的親密關係。
但當初在沙特王宮花園,他那大膽的、近乎冒犯的舉動,卻意外地撥動了她的心絃。
或許正是因為從未有年輕男子敢如此直接地對待她,沈易的“叛逆”與“特別”,反而讓她產生了異樣的、難以言喻的感受。
後來,在利雅得地下避難所,他展現出的遠超常人的冷靜、果敢與保護姿態,更讓她對他多了強烈的探究興趣和依賴感。
在遭遇刺殺的那天,她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驚心動魄的生死一線,也是第一次,在一個男人的庇護下,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與悸動。
那種混合著恐懼、依賴、以及某種隱秘興奮的複雜感受,讓她難以忘懷。
他是第一個給她這種複雜感受的男人。
從此,他的身影便時不時闖入她的思緒,心裡也生出一種莫名的期待感和刺激感。
或許,她的內心本質是寂寞的。
宮廷生活看似繁華,實則充滿了束縛與孤獨。
她渴望打破這種沉悶,渴望有人能帶給她神秘、悸動與超越日常的刺激。
之前在巴勒斯坦,當她接到米國那份充滿誘惑與威脅的“合作”邀請時,她原本是要斷然拒絕的。
但鬼使神差地,腦海中浮現出沈易的臉龐,想到或許可以藉此機會名正言順地來到香江,再次見到他……
她竟然猶豫了,最終,那點隱秘的期待壓過了理智與風險意識,她同意了。
此刻,聽到麗莎用“飛蛾撲火”來形容她對沈易的感情,赫麗曼達感到一陣茫然。
她並不真正懂得這種感情是什麼樣的。
她似乎天生情感就比較內斂和遲緩,或者說,被保護得太好,尚未經歷過那種熾烈到不顧一切的情感衝擊。
但是……為什麼見到麗莎與沈易如此親密,聽到麗莎這番直白的表白,她心裡會覺得有些發堵,有些莫名的“膈應”呢?
她想起了當初在阿聯酋,參加沈易與麗莎的訂婚宴會時,看到他們並肩接受祝福,自己心中也曾湧起過類似的不適感。
或許,僅僅是因為她與麗莎年齡相仿、身份相當,潛意識裡總會不自覺地將自己與對方比較?
又或者,那點對沈易的“好感”與“期待”,比她自己願意承認的,要多那麼一點點?
她偷偷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沈易。
他姿態放鬆地坐在兩位公主之間,一手被麗莎親暱地挽著,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膝上,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彷彿並未察覺兩位女性之間無聲湧動的暗流。
他臉上帶著慣有的、從容不迫的微笑,彷彿無論面對何種局面,都能遊刃有餘。
這種置身事外的泰然,讓赫麗曼達心中那點莫名的“膈應”感,又加深了一層。
她忽然意識到,無論是麗莎坦然的“飛蛾撲火”,還是自己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與“期待”,在沈易面前,似乎都顯得有些自作多情。
他就像這片深沉的海,看似平靜地接納著所有匯入的溪流,卻無人能真正窺見海底的暗湧與全貌。
麗莎似乎感受到了赫麗曼達的沉默與走神。
她轉過頭,湛藍的眼眸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澈,也帶著一種洞察般的銳利。
她不再談論自己,而是將話題重新引回赫麗曼達身上,語氣聽起來依舊友善,卻帶著更深的探究:
“赫麗公主說得對,人生確實不該被裹挾。不過……”
她頓了頓,目光在赫麗曼達清麗絕倫的臉上停留。
“作為公主,我們享受身份帶來的尊榮,也必然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很多時候,‘活出自己’和‘履行職責’之間,很難兩全。
就像這次,你能為了母親的治療,放下學業遠道而來,這份孝心就讓人敬佩。只是……”
她話鋒一轉,彷彿不經意地問道,“巴勒斯坦那邊,還有你的父親、你的家族,對你這樣長時間留在香江,不會有什麼……安排或者期待嗎?”
這個問題看似尋常,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赫麗曼達心中最隱秘的焦慮。
她來香江,表面是為母親求醫,實則是帶著米國的間諜任務,而內心深處,還藏著對沈易那點難以啟齒的期待。
麗莎的問話,讓她瞬間聯想到自己揹負的秘密、搖擺的立場,以及對家族可能帶來的風險。
“父親……他很支援母親來治療。”赫麗曼達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至於其他安排……暫時還沒有。”
她避開了麗莎關於“期待”的追問,那裡麵包含的聯姻、政治責任等等,都是她此刻不願深想的沉重話題。
麗莎點了點頭,彷彿接受了這個回答,但她的眼神卻表明她並未完全相信。
她轉而看向沈易,語氣帶上了一絲嬌嗔和若有若無的提醒:
“沈,赫麗公主遠道而來,又是為了母親治病,你可要好好安排,不能怠慢了客人。
畫畫雖然是雅事,但也不能讓公主太過勞累,耽誤了正事。”
她特意強調了“客人”和“正事”,似乎在不動聲色地劃清界限,提醒沈易也提醒赫麗曼達彼此的身份與距離。
沈易笑了笑,手臂輕輕攬了攬麗莎的肩,算是回應她的“提醒”,然後對赫麗曼達說:
“麗莎說得對。作畫是閒暇時的消遣和記錄,首要的還是你母親的健康和你的學業。
我會安排好一切,你需要什麼,隨時開口。”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安撫了麗莎,也照顧了赫麗曼達的感受,但那種公事公辦的溫和,反而讓赫麗曼達心中升起一絲淡淡的失落。
她忽然覺得,自己答應那“一年的畫”,或許並不僅僅是為了“補償”或“排解心緒”,內心深處,是否也隱隱期待著能借此與他有更多、更自然的交集?
而麗莎的存在,以及沈易此刻表現出的、在麗莎面前有所保留的態度,像一層無形的屏障,讓她那點隱秘的期待變得有些可笑和遙不可及。
“謝謝沈先生,也謝謝麗莎公主關心。”赫麗曼達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複雜的情緒,“我會安排好時間的。”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禮貌。
麗莎似乎滿意於赫麗曼達此刻略顯低落和迴避的態度。
她不再追問,而是將身體更貼近沈易,仰頭看著他,聲音恢復了之前的輕快:“沈,我們進去吧?”
她說著,已經準備起身,姿態自然得彷彿她才是這裡唯一的女主人,而赫麗曼達只是需要被妥善招待的“客人”。
沈易從善如流地站起身,也向赫麗曼達伸出了手:
“走吧,赫麗,一起進去。”
赫麗曼達看著沈易伸過來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溫暖而有力。
她又看了一眼已經站起、挽著沈易另一隻胳膊、正含笑等待的麗莎。
那一瞬間,她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要拒絕這隻手,想要維持自己最後一點驕傲和距離。
但最終,她還是將手輕輕放在了沈易的掌心。
他的手掌溫暖乾燥,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指尖,力道適中,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
三人一同向主樓走去。麗莎緊挨著沈易,低聲說著什麼,偶爾發出輕柔的笑聲。
赫麗曼達稍稍落後半步,被沈易牽著,沉默地跟著。
掌心傳來的溫度很清晰,但赫麗曼達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空落落的。
麗莎那番關於“飛蛾撲火”的宣言,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她不禁問自己:
我對沈易,到底是什麼感情?是感激他在沙特的保護?是折服於他的能力與神秘?
還是……像麗莎那樣,是一種明知危險卻仍想靠近的吸引力?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此刻走在麗莎和沈易身後,看著他們並肩而行的親密背影,聽著他們之間低低的絮語,那種“局外人”的感覺從未如此清晰。
她是來執行任務的間諜,是來為母親求醫的孝女,是應要求留下作畫的“畫奴”……
唯獨不是那個可以理所當然站在他身邊、宣示“飛蛾撲火”般感情的人。
也許,麗莎說得對。有些路,從出生就註定了。
公主的身份給了她光環,也給了她枷鎖。
她可以欣賞沈易,可以依賴他,甚至可以對他懷有隱秘的好感,但“飛蛾撲火”……
那太熾熱,太不顧一切,不屬於她,也不該屬於她。
晚餐時,赫麗曼達吃得很少。
她安靜地聽著沈易和麗莎偶爾的交談,聽著麗莎以女主人的身份吩咐傭人,看著沈易對麗莎那些細微體貼的舉動。
她忽然想起在訂婚宴會上,沈易對她說“如果讓我選,相比於麗莎,我更希望站在那裡的人是你”。
當時那句話讓她心如鹿撞,羞窘難當。
可現在想來,那或許……只是一時興起的撩撥,或是出於某種她無法理解的算計?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發涼。口中的食物變得味同嚼蠟。
晚餐後,麗莎提議去視聽室看一部新到的電影。
赫麗曼達以有些疲憊、想早點休息為由婉拒了。她需要獨處,需要理清自己紛亂的思緒。
回到東翼臨海的客房,她站在落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燈光和隱約海浪聲的海面。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沈易要求她作畫時的眼神,認真而專注,彷彿真的只是想留住那些“美”。
想起他握住她的手說“不用再管了,其他的,交給我”時的篤定。
也想起麗莎依偎在他身邊時,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密與佔有。
兩種畫面在她腦海中交織,讓她心亂如麻。
或許,她應該像沈易說的那樣,暫時忘掉那些複雜的身份和任務,只做一個為母親求醫的女兒,一個履行承諾的畫者。
至於其他……她輕輕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玻璃。
“飛蛾撲火”嗎?她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碧綠的眸子裡映著室內的燈光,也映出一片迷茫。
她不是飛蛾。她是巴勒斯坦的公主赫麗曼達。
她有自己的責任,有家族的榮譽,有需要守護的母親。
那些悸動、期待、還有此刻心中淡淡的酸澀……就讓它們像這窗外的海風一樣,吹過就散了吧。
她這樣告訴自己。
但心底深處,卻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問:真的……能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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