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船塢，啟航日。
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喧譁的送別。只有冰冷的指令在各頻道間傳遞，巨型能量閘門在低沉的轟鳴中緩緩滑開，露出外面永恆黑暗、點綴著稀疏人造星芒的“人造穹頂”之外——那真實無垠的宇宙深空。
凌昊站在“星火號”上層觀景甲板的舷窗前，望著窗外。艦內重力模擬已經啟動，腳下傳來堅實的感覺，但視野中，龐大的船塢結構正緩緩向後退去，逐漸縮小，最終化為黑暗背景中一片鑲嵌著無數光點的模糊輪廓。初火之城，那庇護了人類最後火種數百年的地下堡壘，此刻也隱沒在行星的地殼之下，從太空中望去，只有那顆灰黃色、佈滿瘡痍的星球，在恆星光暈下沉默旋轉。
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混合著難以言喻的孤寂與壯懷，湧上心頭。這就是離開母星，踏入深空的感覺。
“第一次看，都會有些恍惚。”青蘿的聲音傳來。她走到凌昊身邊，同樣望著窗外，眼神複雜，“資料記載，舊時代人類第一次大規模進入深空時，曾引發過名為‘星空眩暈症’的群體心理現象。敬畏，孤獨，還有……被無盡黑暗吞噬的恐懼。”
凌昊收回目光，感受著體內“鏡心”那穩定而澄澈的光點，將那一絲悸動平復下去。“恐懼源於未知。而我們此行，正是為了丈量未知。”他頓了頓，“艦隊狀態如何？”
“所有系統運轉正常。‘星塵-III型’亞空間引擎預熱已達百分之八十。十五分鐘後，我們將進行第一次短距空間跳躍，脫離行星引力圈，前往預設的第一處導航信標點——‘拉格朗日廢墟帶’，那裡有舊時代遺留的部分深空監測站殘骸，可以作為我們初步的偵查和補給點。”青蘿調出手腕上的微型光幕，快速彙報，“白燁的銀翼戰術小隊已經全員進入指定戰鬥崗位。秦雪將軍在中央指揮艦橋坐鎮。”
她看了一眼凌昊，低聲道：“根據艦內監控的隱晦資料流分析，過去七天，白燁及其核心隊員，與銀翼家族本部，以及艦隊內部分來自其他大家族的軍官、技術人員，有過多次加密通訊，內容無法破譯，但訊號強度頻繁。”
凌昊眼神微冷：“跳樑小醜，終究耐不住寂寞。只要他們不影響航行和任務，隨他們去。若敢伸爪子……”他沒有說下去，但腰間“斷鏡”刀鞘上傳來的微微涼意，已說明一切。
“全體人員注意！”洪亮而沉穩的艦長聲音透過全艦廣播響起，“本艦即將進行首次空間跳躍。請所有非固定崗位人員立即進入最近的安全座椅或緩衝區域，繫好安全帶。跳躍過程可能伴隨輕微的空間震顫與感官錯位，屬於正常現象。重複，這不是演習。”
觀景甲板上，為數不多的幾名科研人員和軍官迅速走向牆邊彈出的安全座椅。凌昊和青蘿也來到相鄰的兩個座椅坐下，固定好身體。
“跳躍倒計時，十、九、八……”
舷窗外的星空似乎開始扭曲，那些遙遠恆星的光芒被拉長成細微的流光。
“三、二、一……跳躍啟動！”
嗡——
低沉的、彷彿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震顫傳來。不是聲音，而是空間的呻吟。凌昊感到身體微微一沉，隨即又是一輕，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詭異的變化——舷窗外的星空不再是靜止的畫面，而是化作了無數道被無限拉長的、七彩斑斕的光之洪流，瘋狂地向後飛逝！艦體似乎也在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顫動”，彷彿隨時會解體。
感官的確產生了錯位，上下左右的概念變得模糊，時間感也出現紊亂。若非安全座椅的固定和自身“鏡心”的堅守，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已嘔吐或昏厥。
這就是超越光速、摺疊空間進行旅行時，生命體必須承受的規則擾動。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三十秒。
嗡鳴聲戛然而止。
舷窗外飛逝的光之洪流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星空景象。
更黑暗，更深邃。恆星更加稀疏，遠處有一片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星雲，散發著暗淡的藍紫色光暈。而在艦隊正前方數百萬公里處，一片廣闊無垠的、由無數大小不一的金屬與岩石殘骸組成的“廢墟帶”，正靜靜地漂浮在虛空之中。它們緩慢地翻滾、碰撞，偶爾迸濺出微弱的電火花，映照出扭曲的樑柱、斷裂的艦橋、破碎的裝甲板……這裡，就是舊時代深空探索野心破碎後的墳場——拉格朗日廢墟帶。
第一次跳躍，成功！
艦內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和鬆氣聲。
“空間跳躍完成。艦隊已抵達預定座標。所有系統自檢正常。開始釋放偵察無人機，對廢墟帶進行初步掃描。”艦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凌昊解開安全扣，重新站到舷窗前，凝視著那片巨大的金屬墳墓。即使相隔如此之遠，他也能感受到那片區域散發出的蒼涼、死寂，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殘留波動”。那不是能量波動，更像是某種強烈意志或規則在徹底消散前，留下的永恆烙印。
“很震撼，對嗎？”一個帶著幾分傲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用回頭，凌昊也知道是誰。白燁帶著兩名身材魁梧、眼神銳利的銀翼隊員，走了過來。他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居高臨下的笑容，走到凌昊旁邊，也看向廢墟帶。
“舊時代的遺產，或者說……垃圾場。”白燁語氣輕蔑，“他們以為憑藉粗陋的科技就能征服星海，結果呢？連家門口的廢墟都沒清理乾淨。真正的深空探索，需要的是像我們銀翼家族這樣，歷經數十代積累、融入了靈能科技與規則穩定技術的星艦。”他特意拍了拍身邊冰冷的合金牆壁，“‘星火號’，就是最新的證明。沒有我們，聯邦連這片廢墟都走不出去。”
凌昊沒有理會他的炫耀，只是淡淡道：“廢墟中，往往埋藏著被遺忘的真相和警告。輕視過去的人，容易重蹈覆轍。”
白燁笑容一僵，隨即冷笑：“真相？警告？科學家那套多愁善感。在深空，實力才是唯一的真相。就像這次跳躍，感覺如何？是不是靈魂都快被抖出來了？這只是最平穩的短距跳躍。等到了需要連續跳躍穿越不穩定星域的時候，嘖嘖，某些靠感知和運氣吃飯的人，恐怕連站都站不穩吧？”
他這話挑釁意味十足，連旁邊的青蘿都微微蹙眉。
凌昊終於轉過頭，看向白燁，眼神平靜無波：“白顧問好像很關心我的狀態。不如多關心一下你自己的小隊？第一次跳躍後，有三名隊員的生命體徵出現異常波動，雖然很快平復，但說明你們的身體適應性訓練，還有待加強。”
白燁臉色一變。凌昊說的沒錯，他小隊裡確實有三個新人剛才出現了輕微的空間不適症，但相關資料只有戰術小隊內部和艦橋高層能看到，這個凌昊怎麼會知道？難道是秦雪將軍透露的？還是他那該死的特殊感知？
“你……”白燁眼神陰鷙。
“另外，”凌昊打斷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廢墟帶，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讓白燁莫名心寒的銳利，“你所說的‘平穩’跳躍，在進入亞空間第三秒和第十七秒時，艦體左翼第七區、右舷主能量管道節點，分別出現了兩次極其細微的規則漣漪擾動，強度分別為基準值的百分之一點三和百分之零點八。雖然未觸發警報，但這說明‘星塵-III型’引擎在特定相位轉換時，與本艦的靈能緩衝矩陣存在毫秒級的匹配瑕疵。白顧問作為銀翼家族的代表，是不是該督促一下你們的技術團隊，儘快最佳化？畢竟，在真正的危機中，毫秒之差，可能就是生死之別。”
凌昊每說一句，白燁的臉色就難看一分。等到凌昊說完，白燁的臉已經黑如鍋底。這些細微到極致的擾動資料，連艦橋的主控光腦都是在跳躍結束後經過深度分析才勉強捕捉到的！這個凌昊，竟然在跳躍過程中就感知到了？還精確到了秒和區域？這怎麼可能？！他的感知到底變態到了什麼程度？！
看著白燁那副見鬼般的表情，凌昊不再多言，對青蘿示意一下，兩人便轉身離開了觀景甲板。
留下白燁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捏得咯咯作響。他身邊的兩名隊員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混蛋……”白燁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盯著凌昊消失的通道口，眼神中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凌昊剛才那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像幾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將他所有的驕傲與優越感擊得粉碎！
“感知敏銳又如何？紙上談兵！”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中發狠，“等到了廢墟帶，等遇到真正的麻煩……我要你親眼看著，誰才是這裡的主宰！我們銀翼家族為這次任務準備的‘東西’，會讓你明白，什麼叫做絕望的差距！”
他不再停留，帶著滿身戾氣，匆匆離去。他要去確認凌昊說的那些資料瑕疵，雖然不願承認，但如果真的存在，必須立刻解決！同時，他也要加速推動自己的“計劃”了。這個凌昊，必須儘快除掉，否則必成心腹大患！
……
回到分配給他們的專屬休息兼分析艙室，青蘿關上門，啟動了內部的隔音與反偵測力場。
“你剛才說的那些資料瑕疵，是真的？”青蘿看向凌昊，眼中帶著驚訝。她剛才也在全力感知跳躍過程，但主要關注自身和凌昊的狀態，並未分心到如此細微的艦體全域性。
“嗯。”凌昊點點頭，走到自己的休息臺前坐下，“‘鏡心’映照之下，萬物皆有其‘紋路’。空間的褶皺，能量的流動，規則的耦合……在跳躍時尤為清晰。那兩處擾動雖然微小，但若在極端環境下被放大，或者被敵人精準利用，確實可能成為突破口。”他看向青蘿，“把這個資訊，以你的分析報告形式，悄悄提交給秦雪將軍和埃茲拉博士，不要經過常規艦橋渠道。”
青蘿立刻會意：“你懷疑艦橋或者工程技術部門裡，有白燁的人，可能會隱瞞或拖延處理？”
“防人之心不可無。”凌昊閉目，開始調息，恢復剛才全力催動“鏡心”的細微消耗，“我們的旅程，才剛剛開始。暗處的眼睛，恐怕比明處的星辰……還要多。”
青蘿默默點頭，立刻開始在工作臺前操作起來。
凌昊則沉浸在修煉中，“鏡心”光點微微流轉，映照著艙室內外的一切能量流動。他能“看”到，這艘龐大的星艦內部，無數或明或暗的“線”在交織、碰撞。有艦體能量管道的平穩流淌，有各部門人員忙碌的思維波動，有科研裝置的低鳴，有武器系統的沉寂待機……也有幾處，散發著晦澀、隱秘，甚至帶著惡意的“漣漪”。
其中一道最明顯的惡意“漣漪”，正從上層某處屬於銀翼家族的專屬區域散發出來，牢牢鎖定著他們這個艙室的方向。
凌昊心中冷笑。
星門已啟航，暗影亦隨行。
這片深空廢墟，或許不僅僅是舊時代的墳墓，也將成為某些人……埋葬野心的戰場。
而他手中的“斷鏡”，已然感受到那來自暗處的鋒芒。
刀鋒所向，星辰亦斬，何況鬼蜮宵小？
下一次跳躍的倒計時，在全艦光幕上悄然亮起。而更深的黑暗與更洶湧的暗流，正在前方的星海中，靜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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