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四順坐在他對面，比他矮半個頭，長得有幾分相似，但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陰鷙。他手裡拿著一本賬本，正在算賬。
劉德勝站在窗邊，嘴裡叼著一根菸，身材瘦削，臉上皺紋很深，看著像個老農民。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個人最擅長的是用花言巧語把人騙上鉤。
鐵軍坐在門口的椅子上，膀大腰圓，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撐得鼓鼓囊囊，腰間別著一把匕首。
海明靠在牆上，皮膚黝黑，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傷疤，是早年跑船時被纜繩抽的。他手裡把玩著一串鑰匙，那是他那艘船的鑰匙。
“明晚的船，幾點走？”董三順問。
海明看了看手機。“潮汐是晚上十點，九點半出發最合適。”
“人員都準備好了？”
劉德勝點頭。“十二個人，八個男的，四個女的。男的裡面有三個是農民工，兩個是剛畢業的大學生，還有三個是欠了賭債被我們‘勸’過來的。女的裡面有兩個是找工作的，兩個是被家裡人‘賣’過來的。”
“合同都簽了？”
“簽了。白紙黑字，自願出國勞務，一切後果自負。”
董三順滿意地點頭。“到了那邊，老四你負責對接。這次的要價，男的一個八萬，女的一個十二萬。”
董四順在本子上記了一筆。“那邊的老闆說了，這次要的人，最好是年輕力壯的。上次送過去的那批，有兩個幹不了重活，他想退貨。”
“退貨？”董三順皺眉，“貨出了，概不退換。他要是嫌不好，下次給他挑好的。這次的這批，你讓他放心，都是精挑細選的。”
董四順點頭。
鐵軍開口了。“三哥，這批人裡有幾個不老實，從關進來就一直吵，說要報警。”
“報警？”董三順笑了，“他們報得了嗎？手機全收了，跟外界的聯絡全斷了。他們現在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報什麼警？”
“我不是怕他們報警，我是怕他們鬧事。萬一鬧起來，動靜大了，不好收場。”
董三順想了想。“把那幾個不老實的分開，別讓他們待在一起。再給他們吃點藥，讓他們安靜點。”
鐵軍點頭。
海明把鑰匙收進口袋。“三哥，這次走哪條線？”
“老路線，先走海路到公海，那邊有人接應，再轉陸路。”
“上次那條線上有巡邏船，得繞一下。”
“繞就繞，多花幾個小時的事。安全第一。”
海明點頭。
董三順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樓下很安靜，工業園區裡沒什麼人。
他放下窗簾，轉身走回去坐下。
“這批貨走完，下一批什麼時候能湊齊？”他問劉德勝。
劉德勝掐滅菸頭。“最快半個月。西區那幾個縣裡，想出去打工的人不少，但得一個一個騙，不能急。”
“半個月太久了。十天，最多十天。”
“十天有點緊，我儘量。”
董三順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這行幹了十三年，錢是賺了不少，但花銷也大。上面要打點，下面要養人，自己能剩多少？”
董四順合上賬本。“哥，去年咱們淨賺了八百多萬。”
“八百多萬？”董三順搖頭，“前年是一千二百萬，去年才八百多萬，越來越少了。”
“競爭激烈了。”董四順說，“西邊那幾家也在做，價格壓得低。”
“讓他們做。”董三順冷笑，“做這行，光有渠道不行，還得有人。西邊那幾家，有我們的人脈嗎？有我們的關係嗎？他們做不大的。”
他站起來，走到酒櫃前，又倒了一杯酒。
“明晚的船，我親自去送。”他說。
海明愣了一下。“三哥，你親自去？”
“這批貨值兩百多萬，我不放心。”董三順喝了口酒，“再說了，好久沒出海了，想去吹吹風。”
董四順皺眉。“哥，海上不安全，你還是別去了。”
“有什麼不安全的？那條線跑了多少趟了，從來沒出過事。”
董四順還想說什麼，董三順擺擺手。“行了，就這麼定了。”
夜深了。
工業園區裡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董四順、劉德勝、鐵軍、海明四個人各自回家，辦公室裡只剩下董三順一個人。
他坐在紅木椅子上，喝著酒，腦子裡在盤算下一批貨的事。
十三年了。他從一個小混混做起，靠著敢幹、心黑、手狠，一步步走到今天。西區的人提起“三順物流”，都知道是正經生意，誰也不知道這生意背後是吃人的。
他想起第一單生意——那是十三年前，他在碼頭扛大包，認識了一個境外的蛇頭。蛇頭問他，想不想多賺錢。他說想。蛇頭說，幫我找幾個人，運出去，一個人給你五千。他找了三個想出國打工的農民工，一人收了五千塊“中介費”，把人交給了蛇頭。後來那三個人怎麼樣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拿到了五千塊。
五千塊，夠他花一陣子了。
從那以後，他就停不下來了。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次數多了，他心裡那點不安就沒了。
那些人，在他眼裡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變成了貨物。值多少錢，賣給誰，怎麼運。跟賣豬賣狗沒什麼區別。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又撩開窗簾往外看。
樓下那輛黑色的越野車還停在那裡。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說不上來。
他放下窗簾，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準備回家。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走回去，把桌上的賬本鎖進保險櫃裡，然後轉身下樓。
一樓大廳黑著燈。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穿過大廳，走到門口。
推開門，外面很安靜。工業園區裡的路燈亮著，慘白的光照著空蕩蕩的道路。
他走到車旁邊，掏出鑰匙開門。
坐進去，發動引擎。
發動機響了一下，熄火了。
他又打了一次，還是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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