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馳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嘴裡塞滿碎石與血沫,腥甜的滋味嗆得他幾欲作嘔。他脖頸青筋暴起,後腦勺狠狠撞向壓住右腿的觸手根部——那佈滿倒刺的軟肉猛地一顫,像是被銅鈴殘留在空氣裡的震波狠狠蟄了一下,纏縛的力道竟鬆了半分。
“咳!”他咳出一口混著血的碎石渣,藉著這轉瞬即逝的空隙,用尚且能活動的左臂撐地,身體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滾出半圈,粗糙的石礫磨破他後背的衣衫,露出滲血的皮肉,可他眼裡只有縮在霧靈珠微弱光芒裡的小怯。
小怯渾身發抖,小臉慘白如紙,嘴唇紫得發黑,雙手死死攥著霧靈珠。那珠子的光芒忽明忽暗,眼看就要徹底熄滅,而黑潮裹挾著腐臭的氣息,正一寸寸爬向她的腳踝,所過之處,青石板都被腐蝕出滋滋作響的小洞。
風馳一把扯下肩頭堅韌的獸皮肩帶,甩手便套住小怯纖細的腰肢,嘶啞的吼聲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抱緊我!別鬆手!死也別松!”
話音未落,他單臂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將小怯整個人圈進懷裡,藉著慣性往前猛衝。左肩重重磕在一塊凸起的青石上,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悶響,劇痛幾乎讓他眼前發黑,愣是死死護著小怯的後腦,不讓她受半點磕碰,帶著她在地上翻滾出三丈之遠,堪堪落在黑潮邊緣之外。
落地時他悶哼一聲,右臂被觸手貫穿的傷口撕裂得更大,鮮血汩汩往外湧,染紅了身下的地面。卻強撐著半跪起身,將小怯牢牢護在身後,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即將折斷卻依舊屹立的長槍。
林墨趴在地上,右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手骨斷裂的劇痛讓他冷汗直流,溼透了後背的衣衫。散落的藥囊被黑潮浸溼大半,瓶瓶罐罐碎裂一地,只剩最後一瓶銷燬藥劑被他死死攥在左手裡,瓶身的冰涼透過掌心傳進四肢百骸。
他抬眼望向黑潮翻湧的裂縫,那裡的觸手正源源不斷地鑽出來,像是永無止境的深淵之口。牙關緊咬,用肘關節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往前挪,指甲在青石板上磨出深深的血痕,終於夠到了那瓶救命的藥劑。
拔掉瓶塞的瞬間,刺鼻的藥味直衝鼻腔。林墨沒有半分猶豫,揚手便將整瓶藥劑狠狠潑進黑潮最洶湧的中心。
“轟——!”
紫霧轟然炸開,像是憑空燃起的幽冥之火,與漆黑的潮水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滋滋聲,騰起的滾滾濃煙帶著腐蝕性的氣息,灼得人皮膚生疼。黑潮翻湧的勢頭戛然而止,那些張牙舞爪的觸手像是被潑了沸水的螞蟥,瘋狂扭動著縮回裂縫,毒霧與黑潮交融的地方,竟形成一道扭曲卻堅實的屏障,將深淵與人間暫時隔離開來。
林墨趴在地上劇烈喘息,半邊臉頰貼著冰冷的石板,被毒霧灼傷的皮膚泛起紅腫的水泡,可目光卻死死鎖定著岑萌芽的方向,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透著無聲的託付……現在,交給你了。
岑萌芽環視戰場,左腳的靴子早已被黑潮的腐蝕性液體燒出一個大洞,腳底的皮膚火辣辣地疼,每動一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掌心的星核碎片緊貼眉心,閉上雙眼,調動起通嗅境後期的全部感知力。
附近的氣味亂成一團:黑潮的腐臭、藥劑的刺鼻、玄元宗符籙的焦糊硫磺味、還有影魅周身散發出的陰冷氣息……這些雜亂的氣味像是一道道屏障,試圖矇蔽她的靈嗅。可岑萌芽的心靜得像一潭深水,她摒除所有干擾,將感知力探向懸浮在半空的影魅,一寸寸剝離那些偽裝的黑霧。
終於,在一片混沌之中,她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近乎純淨的氣息……那是影魅胸口的深淵晶核,是它力量的源泉,也是它唯一的弱點。
“……找到了。”
岑萌芽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抹光。她縱身躍起,單薄的身影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掌心的星核碎片爆發出耀眼的金白色光芒,光芒凝聚成形,化作一柄通體瑩潤的長劍,劍刃上流淌著溫暖的光暈,與黑潮的陰冷形成鮮明的對比。
“唰!”劍光破空,帶著破竹之勢,斬斷兩根迎面抽來的觸手。黑汁四濺,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而岑萌芽的身影卻毫不停歇,劍尖直指影魅的胸口。
影魅一直懸浮在半空,姿態悠然,彷彿一切盡在掌控。可當那柄星核長劍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刺來,它周身的黑霧猛地翻騰起來,那雙隱藏在黑霧後的猩紅,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慌張。她想往後退,想躲進裂縫裡,可動作終究慢了一拍。
劍尖擦著它的胸口劃過,撕開一道口子,濃郁的黑霧從傷口處狂湧而出,久久無法彌合。影魅的氣息瞬間紊亂,原本的優雅姿態徹底動搖,她看向胸口,黑霧翻湧的速度越來越快,顯然已是情緒失控。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柺杖點地聲,緩緩打破了戰場的僵局。
李嵩拄著那根通體烏黑的柺杖,一步步從陰影裡走出來,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身著玄元宗服飾的修士。他的師兄面色木然,眼神空洞,像是提線木偶一般,亦步亦趨地跟在李嵩身後,全程一言不發,只靜靜站在一旁,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工具。
李嵩停在影魅與岑萌芽之間,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岑萌芽手中的星核長劍,目光裡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聲音卻冷得像寒冬的冰:“別退。”
影魅渾身一僵,懸浮在半空的身體頓住了。
李嵩抬手,從袖中甩出一張黃符,符紙“啪”地一聲釘在半空,金色的符文亮起,正好封住了影魅後退的所有去路。
“殺了她。”他的命令簡潔而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星核碎片不能毀,但這個紅毛丫頭,必須死。”
影魅周身的黑霧翻湧得更厲害,像是在做著劇烈的掙扎。它看了一眼李嵩,又看了一眼岑萌芽手中那柄光芒越來越盛的長劍,黑霧之下,似乎閃過一絲怨毒的光芒。
最終,她緩緩抬起手。
十幾根粗壯的觸手猛地從裂縫裡鑽出來,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岑萌芽瘋狂撲去。
岑萌芽不退反進,腳步踏出道道殘影,星核長劍橫掃而出,劍光如練,瞬間砍斷數根觸手。她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只有逼得影魅節節敗退,才能徹底撕開它與李嵩之間那層虛偽的同盟關係。
風馳靠坐在一塊碎石邊,用撕下的衣角胡亂纏住右臂的傷口,鮮血依舊順著布料滲出來,染紅了大片。他抬頭望向戰場中央,扯著嗓子衝林墨大喊:“喂!姓林的!還有沒有能扔的東西?煙霧彈也行!老子快撐不住了!”
林墨趴在地上,左手摸索著空蕩蕩的藥囊,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沒了……全沒了。”
“操!”風馳低罵一聲,低頭瞥見腰間掛著的銅鈴。那鈴鐺早已沾滿灰塵與血跡,黯淡無光,之前的震波也早已耗盡了它的力量,此刻啞得像塊廢銅。他一把扯下來,掂了掂重量,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牙齒:“那就拿這個砸!砸不死也能噁心噁心它!”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甩了出去。
銅鈴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速度不快,甚至帶著幾分狼狽。影魅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隨意地伸出一根細小的觸手,輕輕一撥,那銅鈴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徑直飛進黑潮之中,連一點聲響都沒激起,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哎喲,真他媽不準。”風馳自嘲地咧嘴一笑,氣息卻越來越微弱。
小怯守在他身邊,雙手依舊緊緊捧著霧靈珠。那珠子的光芒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忽明忽暗,而是趨於穩定。抬頭看了看臉色蒼白的風馳,又望向戰場中央激烈的打鬥,細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堅定:“我……我能撐住。我能穩住淨化領域,能幫到萌芽姐姐。”
風馳扭頭看向她,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這才對嘛,咱們小怯可不是隻會哭鼻子的娃娃,是能獨當一面的小英雄。”
嗅嗅蜷縮在岑萌芽的肩頭,渾身的毛髮都炸了起來,小爪子緊緊抓著她的衣領。它盯著李嵩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身後如同透明人一般的師兄,忽然湊到岑萌芽耳邊,小聲嘀咕:“萌芽萌芽,這老頭不對勁!他身上有股味,跟他身後那人不一樣,也跟那些符籙的味不一樣!”
岑萌芽一邊閃避著觸手的攻擊,一邊聽清了嗅嗅的話,心頭微微一動。她腳下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嘴裡卻輕聲問道:“什麼味?仔細聞聞。”
“像是……像是燒焦的紙,混著鐵鏽的味道,還有點腥甜。”嗅嗅抓耳撓腮,小眉頭皺成一團,“反正不是好東西!聞著就不舒服!”
岑萌芽的眼神猛地一閃,像是想通了什麼關鍵的地方。她不再一味地強攻,而是故意放慢了節奏,眼角的餘光始終牢牢鎖定著李嵩的一舉一動。
果然,當影魅再次被星核長劍逼退,黑霧翻湧著幾乎要潰散時,李嵩的臉色沉了下來,抬手又要去掏符籙。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是岑萌芽,而是直接對準了影魅,竟是要封死它左右閃避的所有空間!
影魅猝不及防,被迫硬生生接住了星核長劍的一擊。“噗”的一聲,長劍刺入它胸口的黑霧,雖未觸及晶核,卻將那道傷口撕裂得更大,濃郁的黑霧如同潮水般狂噴而出,它的氣息瞬間萎靡了下去。
“李嵩,你——!”影魅終於開口,聲音尖利而怨毒,帶著濃濃的怒意。
“哼~”李嵩冷笑一聲,柺杖在地上輕輕一點,發出清脆的聲響:“別廢話,完成你的任務。事成之後,星核碎片分你一半,現在,給我殺了她!”
“我們說好的不是這樣!”影魅的聲音冷了下來,黑霧翻湧間,隱隱有了幾分反叛的意味,“你分明是想讓我和她兩敗俱傷,你好坐收漁翁之利!”
“現在,是我說了算。”李嵩的目光死死盯著岑萌芽手中的星核長劍,貪婪的光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她手裡的碎片,才是開啟深淵的完整鑰匙。你若不遵令,今日便留在此地,永遠陪著這黑潮吧。”
岑萌芽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中已然明瞭。她緩緩收回星核長劍,穩穩地站在原地,呼吸平穩,眼神冷靜。
風馳看到這一幕,低聲對小怯說:“你姐要動手了,這是要坐山觀虎鬥啊。”
小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雙手合攏,將霧靈珠緊緊抱在胸口,微弱的淨化領域緩緩擴散開來,將風馳和不遠處的林墨都籠罩在內,驅散了那些瀰漫在空氣中的腐臭氣息。
林墨趴在地上,抬頭望向那道紫霧屏障,黑潮依舊在不斷撞擊著屏障,發出沉悶的聲響,可一時半會兒,終究是衝不過來。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灰塵,低聲說道:“屏障……還能撐一會兒。”
岑萌芽站在戰場中央,腳底的疼痛鑽心刺骨,可她的身姿卻挺拔如松。看著懸浮在半空、氣息萎靡的影魅,又看了看面色陰沉、步步緊逼的李嵩,忽然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
“呵~你們倆啊!”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嘲諷,幾分瞭然,“一個想借著對方的手拿到星核碎片,一個想借著對方的手保命脫身,明明誰也不信誰,偏偏還要裝出一副同心同德的樣子,不累嗎?”
影魅周身的黑霧猛地一顫,纏向岑萌芽的觸手,竟是下意識地頓住了。
李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小丫頭片子,休要挑撥離間!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是憑你的本事?不過是老夫留你有用罷了!”
“哈哈!老瘋子……”岑萌芽緩緩舉起星核長劍,溫暖的光芒映亮了她的臉龐,也映亮了她眼底的銳利,“你們自己心虛了。就憑你想獨佔星核碎片的野心……還有影魅想擺脫你控制的不甘。”
岑萌芽的話音剛落,轉向影魅,聲音陡然拔高:“你真以為,幫他殺了我,會分你一半碎片?李嵩不過是把你當成一枚棋子,用完即棄的垃圾!今日我若死了,下一刻死的,便是你!”
影魅周身的黑霧翻湧得越發劇烈,顯然是被岑萌芽的話戳中了心事。
李嵩見狀,臉色大變,猛地轉身,死死盯著影魅,厲聲喝道:“你敢有異心?”
影魅沒有看李嵩,而是緩緩抬起頭,黑霧之下,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她抬起手,原本指向岑萌芽的觸手,竟調轉方向,直直地朝著李嵩撲去!
李嵩猝不及防,慌忙抬手甩出數張符籙,金色的光芒炸開,堪堪擋住了觸手的攻擊。他身後的師兄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默默上前一步,擋在李嵩身前,如同一個冰冷的盾牌。
空氣,瞬間繃緊了。
風馳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低低地吹了聲口哨:“喲,這就打起來了?好戲開場了啊。”
林墨趴在地上,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意:“成了……分化成功了。”
小怯握緊霧靈珠,淨化領域的光芒又亮了幾分,輕聲說:“萌芽姐姐好厲害……”
岑萌芽握著星核長劍。
她看著眼前打成一團的影魅與李嵩,又看了看那道依舊在苦苦支撐的紫霧屏障,以及屏障後翻湧不休的黑潮,眼神愈發冰冷。
三方對峙的局面,已然形成。
而這場戰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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