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西三巷的尖頂屋簷。
鐵匠鋪門口那盞生鏽的靈元晶燈還亮著。
昏黃光暈裹著晨霧,將鋪口那座鑄鐵拱門的陰影拉得老長。
拱門雕花上纏著暗銅鎖鏈,鏈頭墜著塊刻著齒輪紋的銘牌,風吹過,發出“叮鈴”的輕響。
巷子裡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氣息,焦糊的煤煙味混著鐵屑的腥氣,還飄著若有若無的靈草甜香,兩側歪歪扭扭的石屋都掛著褪色的粗布幌子,幌子下影影綽綽晃著幾個裹黑袍的人影,腳步匆匆,沒人抬頭張望。
岑萌芽三人站在巷口,風捲起她的斗篷下襬,露出靴筒上的靈晶扣。小怯懷裡抱著塊拳頭大的低階靈元晶,晶石流光在她掌心晃悠。
風馳把空背囊往肩上一甩,掃了眼鋪門:“這就是暗市入口?看著跟廢棄的軍械庫似的,連個招牌都沒有。”
“地圖示得沒錯。”岑萌芽壓低聲音,從懷裡掏出個榆木小箱,“裝商客就得有商客的樣子,別亂說話。”
小怯把靈元晶放進木箱,蓋子合上時,發出“咔噠”一聲輕響。箱子表面刻著幾道淺痕,像是長途跋涉時磕碰出來的。
“我抱著它吧?”小怯聲音發顫,眼睛盯著木箱。
“不用,你當好你的招財童子。”風馳拍拍她肩膀,“站那兒就行,他們看不懂人類表情。”
小怯抿緊嘴唇,乖乖退到岑萌芽身後,雙手貼在晶石上,像是怕它長翅膀飛了。
岑萌芽邁步上前,叩了叩鑄鐵拱門的門環。沒人應。她又叩了三下,力道加重了些。
拱門“吱呀”一聲向內開啟。
一股濃烈的煤煙味混著鐵屑腥氣撲面而來。
鋪子裡光線昏暗,四壁擺著鏽蝕的鐵砧和半成品的靈具,牆角堆著小山似的煤塊,火星子在煤灰裡明滅,打鐵的風箱“呼哧呼哧”響著,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喘息。
一個滿臉青灰鬍子茬的鐵匠站在門內,身量高大,穿著油乎乎的皮圍裙,手裡攥著一把鐵鉗,鉗口還沾著火星。
他眯起渾濁的眼睛,目光在小怯懷裡的晶石上停了兩息,又緩緩掃過岑萌芽和風馳。
“…進貨?”他嗓音沙啞,像粗砂紙磨著生鐵。
“賣貨。”岑萌芽把木箱往前一遞,“低階靈元晶,純度上乘,價格好談。”
鐵匠沒接箱子,轉身就走回鋪內,徑直走到中央那座生鐵鐵砧前。
他抬手掄起鐵錘,猛地砸了下去。
“鐺——!”
巨響炸開,地面猛地一顫。
三人還沒反應過來,腳下的青石板突然裂開,一道三步寬的深坑豁然出現,黑黢黢的坑底傳來呼嘯的風聲,像是直通地底深淵。
“靠!”風馳往後跳了一大步,靴尖差點蹭到坑邊。
小怯嚇得渾身一抖,懷裡的晶石險些脫手,她趕緊抱緊,臉都白了。
岑萌芽站著沒動,鼻翼卻快速翕動起來。
空氣裡飄著一股極淡的酸腐味,藏在煤煙和鐵鏽味裡,細若遊絲。
她的耳廓微微泛紅,超靈嗅已經悄然鋪開。
“不對勁。”她低聲道。
話音剛落,嗅嗅從她領口鑽了出來,毛茸茸的腦袋左右一晃,鼻子貼地猛吸兩口,隨即“嗖”地跳上木箱,張嘴就啃箱角。
“咔哧”一聲,一小塊木片被啃了下來。
“吱!箱底有酸腐味,是陷阱!”嗅嗅尖叫起來,尾巴炸成了蒲公英,“這箱子被塗了腐霧膠!一壓就觸發機關!剛才那坑就是試探我們的!”
岑萌芽立刻蹲下身,指尖拂過木箱底部。
果然,角落有一圈顏色略深的痕跡,像是刷過一層透明的膠。
“難怪他不接箱子。”她眸光一沉,“他在等我們自己搬箱觸發機關。”
“那現在咋辦?跳下去?”風馳盯著深坑,眉頭緊鎖。
“坑是假的,機關才是真的。”岑萌芽搖頭,“他想讓我們慌神,一慌就會出錯。”
她話音未落,鐵匠又舉起了鐵錘,眼看就要再次砸下。
“等等!”風馳大喊一聲,抬腳就踹在木箱側面。
“嘩啦——!”
木箱翻倒,靈元晶滾了一地,晶石碰撞的脆響在鋪內迴盪。
其中一顆晶石滾到鐵砧底下,恰好撞上一根凸起的鐵釘,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地面再次震動,卻不是塌陷。
鐵匠鋪中央的地板緩緩升起,一塊圓形的金屬板像井蓋般掀開,一架通體漆黑的靈元飛艇從地下緩緩升起。
飛艇船身刻著齒輪紋路,艙門自動彈開,露出裡面向下延伸的階梯通道。
通道深處傳來隱約的喧鬧聲,夾雜著叫賣、討價還價,還有靈具碰撞的清脆聲響,一股更濃郁的混雜氣息湧了上來。靈晶的甜香、香料的辛辣、深淵腐物的淡淡腥氣,交織成暗市獨有的味道。
“喲?踢對了?”嗅嗅瞪圓了眼睛,爪子扒著木箱邊緣。
“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風馳鬆了口氣,咧嘴笑了。
“不是瞎碰。”岑萌芽站起身,看著那架飛艇,“你那一腳,剛好讓晶石撞對了觸發點。這機關得用特定重量和角度的撞擊,才能啟動第二層。”
“所以剛才的塌陷是嚇唬人的?”小怯小聲問。
“對。真想殺我們,不會只留個坑。”岑萌芽走近飛艇,指尖拂過冰冷的艙壁,“這是界商盟的老款運輸艇,編號尾數是七,是備用線路專用的。”
“你還認得這個?”風馳撓了撓頭。
“我媽留下的筆記手札裡提過。”岑萌芽收回手,“這條暗道廢棄很久了,但最近有人修繕過。”
鐵匠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得像塊生鐵。
他看了眼飛艇,又看了眼三人,轉身就走進鋪內深處的陰影裡,再也沒露面。
“不攔我們?”風馳疑惑道。
“他只是個守門的。”岑萌芽盯著艙門,“機關破了,攔也沒用。真正的危險,在裡面。”
嗅嗅跳上她的肩頭,小爪子指著通道:“下面有股怪味,不像住人的地方,倒像是個大倉庫!還有烤肉的香味!”
“去看看。”岑萌芽邁步上前。
小怯趕緊跟上,腳步急促,差點撞上她的後背。
“慢點。”岑萌芽回頭看他,眼底帶著安撫,“別怕,我在前面。”
“嗯。”小怯點頭,攥緊了手裡的晶石。
風馳最後一個踏上飛艇,回頭望了眼巷口。
晨光已經穿透晨霧,落在鑄鐵拱門上,那盞生鏽的靈元晶燈,光芒漸漸暗了下去。
巷子裡的黑袍人影又多了幾個,都在偷偷往鐵匠鋪的方向瞟。
他一腳踩進艙門,金屬地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飛艇內部很乾淨,座椅上鋪著防塵布,控制檯中央有個凹槽,形狀和風馳腰間的深淵通行令一模一樣。
“把令牌放這兒試試?”風馳指著凹槽。
“先別急。”岑萌芽按住他的手,“我們還不知道這船會不會把我們直接送到敵人槍口下。”
“那怎麼辦?”
“等一會。”岑萌芽沉聲道,“沒警報,就說明預設放行;有警報,我們立刻撤。”
四人安靜下來,艙內只有輕微的靈韻在流淌。通道深處的喧鬧聲越來越清晰,還能聽到有人在吆喝“上好的蝕靈晶,錯過再等百年”,惹來一陣鬨笑。
控制檯突然亮起一道柔和的藍光,沒有警報聲,也沒有提示音,艙門緩緩向內合攏。
“放行了。”岑萌芽鬆了口氣。
“那能下去了嗎?”小怯踮起腳尖,望向通道深處,昏黃的光線裡,已經能看到晃動的人影和攤位的輪廓。
“還不行。”岑萌芽盯著控制檯下方的一個小孔,“這裡有身份檢測口。我們沒登記過,能進來,說明規矩被人改過。”
“誰改的?”風馳皺起眉。
“不知道。”岑萌芽搖頭,“但能改管理條理的,要麼是界商盟內部的人,要麼……就是等著我們自投羅網的。”
嗅嗅突然豎起耳朵,小腦袋湊到艙門縫隙處:“下面人超多!那個賣晶石的禿頭老闆,左耳真的戴了三個銅環!”
眾人屏息細聽。
透過艙底的縫隙,腳步聲、討價還價聲、靈元晶被測試時發出的“滴”聲此起彼伏,還有鐵器碰撞的脆響,匯成一片嘈雜的市井聲浪。
“是暗市。”岑萌芽輕聲道,“沒被攔截,說明現在是安全期。不過,一旦露餡,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還等啥?”風馳搓了搓手,“趕緊下去!我都快餓死了!”
“你腦子裡除了吃還有啥?”岑萌芽瞪他一眼。
“餓著肚子沒法打架!”風馳理直氣壯。
小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臉上的緊張褪去了幾分。
岑萌芽也彎了彎嘴角,很快又收斂神色:“記住,下去之後別亂跑。我們是來查情報的,不是來逛集市的。”
“明白!”風馳比了個“收到”的手勢,“你當主事的,我當夥計扛貨,招財童子負責發光!”
小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晶石,小聲道:“我會……好好抱著的。”
嗅嗅趴在岑萌芽肩頭,小爪子搭成涼棚往下望:“通道盡頭的攤位擺得密密麻麻,那個禿頭老闆的攤上堆著一堆晶石,甜味齁人,肯定是假貨!”
“怎麼不對勁?”
“甜味太濃了,像是泡過藥水的假貨!”嗅嗅皺起小鼻子。
岑萌芽眸光一凝:“辨偽晶的第一關,來了。”
她站起身,看向敞開的艙門:“準備好了嗎?”
風馳活動了一下手腕,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咔聲:“早等著了!”
小怯深吸一口氣,挺起小胸脯:“我……我也準備好了!”
“走。”岑萌芽按下開門鍵。
艙門完全敞開,露出下方幽深的階梯通道。
遠處的叫賣聲、喧鬧聲清晰起來,一股混雜著煤煙、油脂、靈草甜香和淡淡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階梯兩側的石壁上嵌著發光的苔蘚,綠瑩瑩的光映著通道里晃動的人影,像是闖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地下世界。
岑萌芽邁出第一步,靴底踩在階梯上,發出輕微的響動。
風馳緊跟其後,手按在腰間的銅鈴上。
小怯走在最後,雙手緊緊抱著那塊亮晶晶的靈元晶,腳步雖然慢,卻一步也沒落下。
階梯蜿蜒向下,像是通往地心。
通道牆壁上每隔一段就嵌著一顆照明晶,昏黃的光線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他們剛走了不到十步,岑萌芽突然停下腳步。
前方拐角處的地面,有道極細的裂縫,裂縫邊緣泛著微弱的藍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蟄伏。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裂縫邊緣,聲音壓得極低:“別動。這裡有機關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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