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縫裡的機油鐵鏽味纏在風裡飄了過來。
岑萌芽鼻尖一縮,眉頭瞬間擰成結。
那味道怪得很,不是純粹的機械油腥,是舊齒輪在沙礫裡碾磨三天的澀味,裹著燒糊的符紙灰,嗆得人舌根發苦。
風馳短棍橫胸,側身擋在小怯身前,視線釘死巖縫口:“誰?再往前老子的棍子可不認人!”林墨將藥瓶猛塞腰帶,手掌扣住青銅盾沿;石老悶聲抬腳,盾底往碎晶巖上一磕,咔地卡進巖縫,堵住隊伍缺口,護陣的架勢瞬間扎穩。
俘虜們縮在後方,哼哼勇癱在地上,老獵戶喘得風箱似的,枯手死死攥著哼哼勇的胳膊。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巖縫裡竄出,快得只剩一道淡影。
寒光乍閃,嗖的一聲,七條鎖著俘虜的鐵鏈齊齊崩斷,嘩啦啦砸在碎晶巖上,濺起細碎石屑。
人影落地,單膝跪在冰涼的晶巖上,獨眼掃過全場,最後定在岑萌芽臉上。
果然是他,黑爪!
“快走!”黑爪嗓音沙啞,像喉嚨裡卡著粗鹽,“影魅的人馬上到了!”
周遭瞬間靜了,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繞著巖壁轉。
“哼——”
風馳的棍子沒松,反而握得更緊,橫在胸前:“耍什麼花樣?玄元宗長老自爆時你在哪?現在裝好人救人,當我們是傻子?”
黑爪沒接話,低頭猛咳兩聲,胸口的機械臂跟著咯吱作響,像是齒輪卡了沙礫。
他抬手抹了把嘴,指縫間滲出血絲,暗紅油亮。小怯從林墨背後探出半個腦袋,聲音細若蚊蚋:“你……真的是來幫我們的嗎?”
黑爪抬眼掃了他一下,沒吭聲,反手拔出僅剩的飛刀,狠狠扎進晶巖裡,刀柄嗡嗡輕顫:“信不信隨你們。我現在站在這,不是為了他們。”他抬手指向俘虜,“是為了我自己,能喘口氣。”
話音剛落,四面八方飄來一陣低語,像冰冷的氣息貼在耳根吹,寒毛瞬間豎起來。
“黑爪……你竟敢背叛本座!”那聲音虛浮不定,從巖壁的縫隙裡、地底的凹坑中、頭頂的石縫間鑽出來,纏在每個人耳邊,聽得人頭皮發麻。
“啊!”小怯聽不得這聲音,想起滿族被屠,頓時滿眼通紅,低呼一聲,雙手攥著林墨的衣角往後縮,差點跌坐在地。
林墨手一抖,藥瓶險些脫手炸開,石老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
“別聽!”岑萌芽捂住小怯的耳朵,別害怕,我們揍過那個老女人!”同時深吸一口氣,鼻尖用力嗅了嗅——“她來了!”
那股味道藏在低語裡,是冰渣子混著腐檀香的冷腥,順著空氣的紋路一絲絲滲進來,這是來自深淵系咒術的味。
在靈墟城、還有暗市外圍岑萌芽聞過一次。
彼時整條街的貓都炸著毛竄遠了。
當然,她也沒蠢到以為上次交手自己真的贏了,也就是安慰一下這位唧唧族的遺孤。
“快!”岑萌芽立刻把嗅嗅從袖口拽出來:“聞到沒?這冷腥的腐檀香,是影魅的咒術味!”
嗅嗅從袖口探出頭,鬍鬚抖了兩抖,瞬間炸毛:“哎喲喂!這味兒熟得很!是那影魅的!那陰貨綠茶婊還惦記著你的星核碎片呢!”隨即瞥了一眼小怯,沒心沒肺的嚷嚷,“你慘了!還有贈品,哈哈!”小怯聞言,渾身抖如篩糠,影魅還沒現身,就要被嗅嗅嚇死。
岑萌芽心下一沉,剛要開口,就見黑爪突然抬手,一把將胸前的皮甲撕得嗤啦作響。
皮甲撕裂的聲響裡,他胸口一片扭曲的黑紋露了出來。這東西像燒焦的藤蔓纏在皮肉上,紋路邊緣泛著暗紅灼痕,正一點點滲血。“我從未歸順過你!”黑爪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味,“從你在我身上刻下這咒紋起,我就一直在反噬!每走一步,這玩意都在燒我的魂!”
岑萌芽鼻尖一凝——是這味道!
逆流的靈力腥,像燒熔的鐵器混著焦肉香,和她逃亡路上聞到的反噬符殘留分毫不差!“他不是叛徒!”她立刻高聲喊,“他是臥底!這咒紋在抵抗操控,靈力是倒著流的!”
風馳眼神一震,短棍稍稍下壓,卻仍沒收回:“證據呢?誰知道你是不是演的?”
“證據?哼!”黑爪扯了扯嘴角,獨眼裡淬著冷光,抬起機械臂,指尖一彈,一塊焦黑的符紙碎片飛射而出,正落在岑萌芽腳邊,“這是我上週毀的第三個傳訊陣。你聞聞,上面是不是也有那腐檀香?”
岑萌芽蹲下身,湊近一嗅——沒錯,腐檀香裹著焦腥,和剛才咒術裡的味道分毫不差。
她抬頭看向風馳:“是真的。他一直在毀影魅的聯絡情報網。”
風馳的視線在黑爪胸口的咒紋和地上的符紙間轉了兩圈,終於緩緩收回短棍,卻仍嘴硬:“那你早幹嘛去了?躲到現在才出來?”
“我說了,你們會信?”黑爪扯了扯嘴角,悶哼一聲站起身,機械臂發出幾聲沉悶的運轉聲,“影魅的眼線無處不在,我多說一個字,這咒紋就多裂一分。”
這時,俘虜群裡的老獵戶突然低吼一聲,拄著木杖衝出來,手指戳到黑爪鼻尖:“吖!呸!少裝好人!去年雷澤村是誰洗的?燒房搶糧砸礦洞!我親眼見你用那鐵爪子掀了我家屋頂!還想騙我們?”黑爪站著沒動,獨眼微垂,閃過一絲痛色,卻半句反駁都沒有。
俘虜們頓時騷動起來,有人附和咒罵,有人猶豫後退,推搡間場面眼看就要亂了。
岑萌芽一步跨出,擋在黑爪和老獵戶之間,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上:“現在罵他沒用。影魅隨時會來,她有一支深淵軍團,無數炮灰。要麼各自死,要麼一起活,選一個。”
周遭的騷動瞬間歇了。
老獵戶張了張嘴,還想罵,卻被身旁的族人死死拉住。
“老叔,少說兩句!”哼哼勇靠在哼哼怒肩上,臉色蒼白,眼神卻清著,抬手輕輕搖了搖,示意老獵戶別再爭。
哼哼怒一直沒吭聲,此刻終於踏前一步,龐大的身軀如牆般立在隊伍最前。
他彎腰將弟弟背到背上,低聲道:“撐住,哥帶你回家。”隨即轉身面對眾人,目光如鐵,聲音低沉卻字字不容置疑:“他墮落了!是盜匪頭目,做過錯事。但現在,他站在我們這邊。我是哼哼族族長,只保我族人活著出去。誰有意見,出了這洞再算。”
話音落,他大步走到隊尾,將幾個年幼的族人護在身後,一手握緊狼牙棒,另一手抽出腰間骨哨,猛地吹響。
三聲短促尖銳的鳴響繞著巖壁炸開,是哼哼族集結撤退的訊號。
族中青壯立刻響應,肩並肩組成兩列人牆,將老弱病殘護在中間,突圍的架勢瞬間擺開。
俘虜們的騷動漸漸平息。
風馳看了看哼哼怒,又掃了眼岑萌芽,彎腰撿起地上的飛刀,走到黑爪面前,刀柄朝前遞過去,扯了扯嘴角:“我不信你。但我信眼下的選擇。用行動證明。”
黑爪看了他兩眼,伸手接過飛刀,刀刃在掌心狠狠一劃,淺痕立刻滲出血珠。“好。”他將刀收回刀鞘,機械臂發出一聲低鳴,“我不求你們信我。只求一個機會,讓我親手砍斷影魅的喉嚨。”
岑萌芽吸進一口冷澀的空氣,環視眾人:“現在聽好。走主通道,避開石老的標記區。黑爪帶路,他熟影魅的埋伏點;風馳斷後,林墨護中間,石老守側翼尾端。小怯,跟緊林墨,儲存體力。”隨後,頓了頓,凝視小怯,“你是唯一克制影魅的力量,如果你畏懼了!我們都會死!”
隨後,扭頭不再看她,小怯憋的眼圈泛紅。
“等等。”林墨開口,從藥囊裡掏出三包粉末,“這是我特別給那個瘋批女人訂製的三袋淨化粉,分給前中後三路。遇上暗咒,能撐幾秒。”他將一包塞給風馳,一包遞給石老,最後一包指尖頓了頓,還是遞向了黑爪。
黑爪微怔,接過粉末,低聲道:“謝了。”
“別謝我。”林墨語氣淡淡,“謝你自己沒死在半路。”
小怯攥著衣角鼓起勇氣,往前走了兩步,仰頭看著黑爪:“你……你受傷了,要不要用點光?”
黑爪低頭看她,獨眼裡的冷硬終於鬆了一絲:“不用。這點傷,比不上心裡燒的那把火。”
影魅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近了,裹著岩層的迴音從深處鑽出來,陰冷刺骨:“黑爪……你以為逃得掉?你的命,是我的。”
黑爪冷笑一聲,機械臂猛抬,五指張開,金屬指節咔咔作響:“那就來!看看是你抓得住我,還是我的爪子先撕了你那張假臉!”
岑萌芽握緊星核碎片,掌心傳來溫燙的震顫,像是在呼應即將到來的風暴。
她看向主通道那片幽深的黑暗,聲音冷靜堅定:“所有人,準備突圍!”
風馳短棍一轉,扛到肩上,咧嘴笑:“嘿,總算有點意思了。”林墨將所有藥瓶塞進懷裡,低聲嘀咕:“希望丹藥別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石老推了推青銅盾,悶聲道:“盾在,人在。”
哼哼怒揹著弟弟,一手持棒,一手高舉骨哨,厲聲喝:“哼哼族,列陣!護老小,向前衝!誰敢攔路,老子砸碎他的骨頭!”他帶頭邁出第一步,腳步砸在碎晶巖上,沉如擂鼓,震得地面微顫。
族人們齊聲應和,氣勢如虹,像頭沉睡的巨獸醒了過來。
黑爪站在側翼,機械臂蓄勢待發,胸口的咒文隱隱作痛,他卻站得筆直,像根不肯彎的鐵釘,獨眼死死盯著主通道深處。
礦洞盡頭,金屬反光在黑暗裡忽明忽暗,咔噠的機械聲順著巖縫飄來,若有若無。
岑萌芽腳踩在碎晶上,清脆的聲響在寂靜裡炸開,劃破了礦洞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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