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抱著玩累的雷伊,雷蟄亦步亦趨跟在旁邊——因為雷伊哪怕困的要睡著了也拽著雷蟄的一隻手。
和剛回家的哥哥同床共寢是她纏著王妃據理抗爭的結果。
“可以嗎哥哥?”雷伊抱著雷蟄的腰,儘管兩歲的身體尚不能完全環住,可憐兮兮地仰著頭看著她這位清冷如畫的大哥,乞求又期待。
“……”雷蟄轉頭看向母親,她無奈地點點頭。雷伊從來沒像今晚一樣任性過,她滿心眼希望能和久別家庭的哥哥多一點相處時間,儘管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看見哥哥第一眼時湧出的情感是因為什麼。
歸根到底,是遵從了本心而已。
寢殿的窗欞上掛著風鈴,王妃將兩盞床頭燈熄滅,道了晚安便離開了。月光給房間渡上朦朧的光亮,雷蟄指尖掠過冰涼的雕花床柱,忽然想起這該是雷伊第一次踏進這裡。
兩年前他離開時,床榻上還散落著玩具碎片,當時的他控制不了逸散的元力,本想留給未出世的雷伊的禮物被冰凍就摔為齏粉,如今卻只剩一塵不染的空曠。
陳設靜默如標本,置物櫃上還擺著那架機械鳥,唯有床頭那艘銀白色飛船泛著微光——雷震從光族帶回的禮物,金屬外殼在月光下泛著冷藍,艙門內側還刻著光族特有的星芒圖騰。雷蟄用拇指撫過飛船尾翼那些凹凸紋路,刻著華麗的“雷蟄”二字。
“哥哥,這個會飛嗎?”雷伊攥著他垂落的衣角,聲音裡裹著新奇。雷蟄屈膝蹲下,長髮掃過妹妹柔軟的額髮:“當然會。不過它只是模型。等我們長大後,就坐真正的飛船載我們去月亮背面,去看宇宙星河。”
“沒關係,我現在就看著月亮呢。”孩童的嗓音裹著奶糖般的甜膩,雷蟄看去,雷伊正歪頭望著他,對視時露出狡黠的笑。
“好吧,那我是月亮。”雷蟄將她撈進懷裡,髮梢掃過脖頸時激起一陣顫慄,雷伊抖了個激靈,抬手將哥哥垂落的長髮扒拉到後面去。興致勃勃地動作在指尖觸到後頸斑駁的新舊痂——導管拔除時留下的傷口時僵住。
雷蟄握住雷伊的手輕輕放下。
“…哥哥?”雷伊覺得自己做錯了事,碰了不該碰到的東西,不安埋首間聽到哥哥冷清卻溫和的聲音:“雷伊,你先抱著飛船去被窩裡玩吧,我換上睡衣就來。”
“嗯。”才活潑起來的女孩兒又沉靜下來,乖乖抱著飛船爬上床,把自己埋在被窩裡,餘光悄悄望著雷蟄。
陰影中雷蟄褪下外袍,她瞥見兄長脊背上交錯的淡銀色痕跡——有些像枯枝,有些似冰裂,最刺目的是後頸交織的疤痕,彷彿被火星灼出的孔洞。
“哥哥……”她的聲音輕顫。眼底沒有對崢嶸傷痕的恐懼和厭惡,只覺得本該完美無瑕的月亮遭受了傷害。
雷蟄束髮的動作頓了頓,冰晶耳墜在頸側晃出幽藍弧光,輕聲道:“是星星的吻痕哦,沒關係。”
“痛嗎?”
雷蟄用睡衣領口遮住鎖骨處的舊疤,那些猙獰的紫紅早已褪成淡灰,幻痛卻仍如蛛網般束縛在他的骨骼上。
“不……”他滾動著未出口的謊言,雷伊已經拋下飛船跑了過來,攀上他的腰,緊緊抱著,像下一秒哥哥就會像冰塊一樣破碎了。
恍然間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她的哥哥也只比她大了三歲,在爸爸媽媽眼裡也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
“月亮被雲層遮住時,星星會替它發光,對不對?”
“對。”雷蟄抱著雷伊,把她放回床上,將飛船塞進她手裡。
“那,我要做哥哥的星星。”
女孩兒用童稚的話音認真承諾。
雷蟄從書櫃底層抽出本《星星圖冊》,回到床上準備講睡前故事。王妃有特意交代這件事,如果沒有遭遇三歲以來的異變,他也會是個在床頭和妹妹一起聽母親講故事的孩子。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腕骨,雷伊盯著那些交疊的傷痕,歪頭用臉頰貼上去,溫熱的呼吸好似融化著已經痊癒的傷痕,兩個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
“為什麼星星要保護月亮?”雷蟄的聲線冷清溫和,指尖卻無意識蜷縮——安度因總說他的傷口很難完全消除,直到他長大以後才會消失。
“因為…”雷伊將飛船抱在懷裡,貼在心口,飛船上流轉的燈帶一閃一閃“故事裡,月亮是夜空的王冠,但王冠會碎。星星是月亮的守衛者,從此再也沒有一顆彗星能砸到月亮。”
“等我長大,我就要當,星星。”
雷蟄揉了揉她的腦袋,只當是孩子玩笑的誓言。
“好。”
雷蟄念著故事書的聲音漸低,雷伊還用髮梢纏他的冰晶耳墜。“後來呢?她昏昏欲睡,卻還是出聲附和,不肯睡去“那顆吞沒旅人的黑洞…”
“被最亮的星辰照亮了。”雷蟄合上書冊,指尖凝出螢火般的雷光,“就像以後小伊保護哥哥那樣。”
“好啊,那就這麼…說定…了…”
雷蟄聽到綿長的呼吸,把書擺到床頭,躺下後緩緩閉上眼睛。
「也許今晚他能睡個好覺了。」
——————
??
雷蟄在血腥味的夢境中驚醒,喘息聲在目光觸到熟睡的雷伊後減弱了幅度。
「又來了、為什麼……」
那些碎裂的星軌、熔化的金屬、以及倒在王座上的人喉間破碎的嗚咽,又一次在夢境中絞成漩渦。
「不要再找上我了、」
夢魘殘留的幻覺,連溫婉的月光都像淬毒的銀霧,沿著雕花門縫滲入寢殿。雷蟄捂著心口,狂跳的心是難掩的心悸,忽覺脊背沁出寒意——那敲門聲極輕,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節奏,像是金屬在冰面上刮出的顫音。他瞥向蜷在身邊的雷伊,她睡的正熟。
門扉輕輕開啟,似料到雷蟄甦醒。
目光先於人影湧入。雷霆裹著一身夜色立在廊下,領釦在暗處泛著冷光,下頜繃成鋒利的線條。他未發一言,僅用指尖輕叩門框三下——代表“跟上”。雷蟄指尖的元力驟然潰散,輕手輕腳下了床,踉蹌幾步跟上男人離開的背影。
月光穿過雲紋窗欞,在沉香木書案上割出冷冽的銀痕。雷震的權杖斜倚在同款飛船模型旁,杖頭鑲嵌的雷雲石映出雷霆緊蹙的眉峰。
“看到我送你的禮物了嗎,還喜歡嗎蟄兒?”雷震屈指叩了叩星艦甲板,笑著問。
“喜歡。”
雷蟄垂手立在案前,後頸未愈的疤痕在月光下泛著釉色:“雷皇陛下當年還說,等我學會星艦駕駛術就能開一艘真的。”
“哎呀,都說了叫大伯。雷震擺了擺手。
“大哥。”雷霆提醒一聲,換來雷震的嘆息。
寂靜如冰面蔓延。
雷蟄的視線掠過父親和雷皇,背在身後的手緊了緊。
雷震嘆息著推開窗,永夜城的風捲著花園飄來的香氣撲上書案:“兩年後,長老議會會來檢測你的元力純度。那幫老傢伙,怕的不是異變,而是無法掌控的未知。”
他沒有多說,從書桌下方又掏出來個新玩具按在雷蟄掌心,“就像他們永遠理解不了,為何光族喜歡將最珍貴的星核雕成孩童的玩具。”
雷霆的劍鞘重重頓地:“元力檢測而已”他眼底翻湧著暴雪將至的陰雲,卻在看向長子時化為柔和與複雜“…蟄兒,你不用擔心,我和你大伯會解決的。”
雷蟄的指尖在袖中掐出月牙痕。他忽然看見案上星艦模型的舷窗倒影裡,書房門隙漏出一角珍珠色裙襬——雷伊赤著腳踩在門外地磚上,懷中還抱著睡前不肯鬆手的枕頭。
事實上,房間裡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蟄兒。”雷震突然抬手拂過他髮梢褪色的冰藍,“雷王星的未來,從不在長老議會的決議裡。”權杖尖端點亮星圖,將雷王星版圖的展開:“而是在敢把星辰雕成玩具的人手中。”
雷蟄躬身退下。
雷蟄推開寢殿門的瞬間,錦衾間的雷伊立刻閉緊雙眼。她蜷縮的姿勢與睡前截然不同,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露珠——那不會是從庭院逃回時沾的夜霧,所以是未擦乾的淚痕。
“小伊。”他坐在床沿,指尖撥去她髮間的雜亂,“學會裝睡了?”
雷伊突然撲進他懷裡,枕頭跌落在地。她滾燙的眼淚滲入他心口的衣裳:“我把星星吞進肚子裡了……等它們長大,就把長老院炸成煙花…”
雷蟄突然低頭笑起來,驚醒了窗外棲息的小鳥。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上牆壁,那影子裡沒有權杖與佩劍,只有一艘小小的星艦,正駛向未被書寫過的宇宙盡頭。
“好啊,等你長大,”小少年將妹妹抱上膝頭,紫色長髮垂落在她肩頭,“我們就乘真正的星艦,去拓印星圖上的每個座標。”
窗外永夜城的燈火在模型舷窗上流轉,雷蟄的聲音比月光更輕:“先去哈格星看機械花海,再去漂流星帶收集彗星碎片…”
“還要去落海星!”雷伊突然轉身摟住他脖頸“那裡有能實現願望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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