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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雷蟄的終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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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4章 偏執增長的慾望

被漫無邊際的混沌籠罩著。

在粘稠的、帶著雷暴嗡鳴餘韻的黑暗中浮沉。

意識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偶爾被無形的洋流推上水面,捕捉到幾縷刺穿黑暗的光絲——那是聲音,失真斷續,像是隔著厚重的冰層傳來。

“…傷得太重了…多處貫穿…深度灼傷…骨骼…能活著…奇蹟…”

“求生意……非常強……”

“…皇子殿下……元力源…詭異…容納了太多…深淵的…駁雜…狂暴…”

“靜養……再強行使用……風險……”

“…長老議會和神殿…無話可說…淬鍊完成…二十七顆元力核心…公證…正式透過…王室成員…”

聲音的碎片沉了下去,黑暗重新合攏。冰冷、劇痛、還有體內那沸騰著的、永不停歇相互撕咬的細密痛楚,成為他意識沉浮間唯一真實的錨點。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久違的寧靜與溫和,像冬天暖融融的陽光,緩慢地滲入黑暗。

雷蟄的睫羽顫動了一下。

沒有震耳欲聾的雷鳴,沒有狂暴能量的嘯歌、沒有血腥繚繞。只有一片…柔和的、帶著暖意的光暈,透過薄薄的眼瞼,將視野渲染成朦朧。

雷蟄費力地掀開眼簾。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似蒙著水汽。柔和的自然光從床邊高大的落地窗流淌進來,點綴著漂浮的微塵。空氣中瀰漫著寢殿特有的、混合著沉木與冷霜的淡香。寂靜,安寧,與深淵裡永恆的轟鳴和血腥判若雲泥。

一切都籠罩在一種近乎虛幻的靜謐與安寧之中。

雷蟄躺在自己寬大柔軟的床上,蓋著輕薄的雲絲被。身體的感知如同退潮般緩慢迴歸。無處不在深入骨髓的痛楚依舊逐漸清晰、如影隨形,所幸溫暖舒適的觸感讓雷蟄的緊繃的心絃有所緩和——他躺在柔軟乾燥的被褥裡,身上覆蓋著輕暖的絨毯。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未愈的傷處,帶來熟悉的鈍痛。

身體沉重得彷彿不是自己的,每一寸骨骼、每一絲肌肉都在叫囂著疲憊,尤其是心口的位置,深入元力源的混亂與灼痛,每次搏動都帶來沉重的悸動與警告。

他微微側頭,動作牽動了頸側的傷,帶來一瞬刺痛,讓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紫色的長髮散落在枕上,洗去了血汙和泥濘,恢復了絲綢般的光澤,髮尾的冰藍在晨光下泛著脆弱的光暈。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如同易碎的薄冰,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襯得那雙剛剛睜開的藍紫色眼眸更加深邃迷濛,帶著初醒的茫然與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脆弱。

此刻少年毫無防備下展露的脆弱柔雅,像一幅花精心繪製的油畫。

“哥哥?”

一個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卻又極力壓抑著顫抖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房間的寧靜。

雷蟄的視線聚焦,床邊守候的人影逐漸清晰,顯出熟悉的身影。

是雷伊,正希冀地望著他。

她似乎一直守在這裡,小小的身體蜷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中,起身迎接了上來。女孩兒的臉色依舊帶著未褪盡的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這幾日未曾安眠。遺傳自父親的赬紫色眼眸,此刻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狂喜、後怕,以及一種……讓雷蟄感到陌生而心悸的情緒。

有一瞬間,雷蟄目露恍惚。

眼前雷伊的身影,與她背後窗外的暖光交融,竟與他噩夢中那長大後冷豔似刀、戴著熠熠生輝的十字星耳墜的雷伊重疊在一起,眼神漠然疏離。那份過早出現在她稚嫩臉龐上的沉靜,那份眼底深處蟄伏的、絕非孩童該有的複雜情緒……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之手攥緊,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竄上雷蟄的脊椎。

但這幻影般的錯覺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呼喚擊潰。

“哥哥、你終於醒了!”

雷伊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滿滿的親近感瞬間擊碎了那道幻影。她強忍著思念,坐到床邊,動作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謹慎和輕柔,彷彿怕驚擾了停靠在鈴蘭花上輕顫的蝴蝶。

她沒有像小時候那樣直接撲進哥哥懷裡哭訴。雷伊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重,輕輕握住了雷蟄放在被子外那隻冰涼的手。

她的手心滾燙,微微顫抖。在雷蟄微怔的目光中,她低下頭,如同最忠誠的騎士向君主宣誓效忠,將自己溫熱的唇,無比鄭重地印在了他纏著繃帶的手背上。

那觸感溫熱、柔軟,帶著少女小心翼翼的珍重。她的髮絲垂落,掃過雷蟄的手腕,帶著淡淡的屬於雷伊自己的氣息。

“太好了…太好了…” 她低低地重複著,聲音哽咽,抬起頭時,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近乎滿溢的依戀和後怕。“哥哥睡了五天…我好怕…好怕哥哥像媽媽那樣…” 她反覆呢喃著,像捧著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湧出,不是孩童般無助的哭泣,而是混雜著後怕、心疼和某種決絕的複雜情緒。

那依戀的眼神,如此真實,如此滾燙,瞬間驅散了雷蟄心中那點因噩夢而生的疑慮。

是了,這是他的小伊,只是…似乎經歷了深淵邊緣的凝視,一夜之間褪去了幾分懵懂。

“小伊…” 雷蟄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得厲害,彷彿被砂紙摩擦過,帶著久未開口的滯澀。

“別說話,哥哥,”雷伊立刻用另一隻手輕輕按住他的嘴唇,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醫療官說你需要一段時間的靜養。”她快速抹去臉上的淚水,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但那笑容裡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我給哥哥拿水來。”

她鬆開雷蟄的手,動作異常輕柔地扶著他的肩膀和後頸,小心翼翼地幫助他稍稍坐起一些,在他背後墊上柔軟的靠枕。每一個動作都極盡溫柔,彷彿眼前人是一件一碰即碎的琉璃器皿。牽扯到胸腹和肋骨的傷口,雷蟄忍不住悶哼一聲,眉心緊蹙。

雷伊的動作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自責,聲音放得更輕:“對不起哥哥……”她飛快地端過旁邊溫著的清水,用特製的軟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到雷蟄唇邊。水溫恰到好處,她一直有預熱著。

兄妹倆之間流淌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靜謐溫馨。陽光灑在雷蟄蒼白的臉上,也落在他妹妹專注而溫柔的眉眼間。雷蟄安靜地接受著妹妹的照顧,那雙藍紫色的眼眸望著她,帶著一絲疲憊的暖意。雷伊絮絮叨叨地輕聲說著他昏迷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避開那些兇險的細節,只挑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比如布倫達又學會了什麼新詞,宮裡的花開了,試圖用這些日常的暖意驅散哥哥眉宇間的陰霾。

【都趕上做課業一般認真了……】雷蟄默默想著。

這份照顧他的專注和小心翼翼也讓他心底泛起細密的酸楚。

他習慣性想坐起身摸摸雷伊的腦袋,誰知身體各處牽扯傳來的劇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這具身體,雖然被全力救治,但離恢復還差得遠。

“慢一點,哥哥,慢一點。” 雷伊立刻放下水杯,一隻手小心地托住雷蟄的後頸和肩背,另一隻手扶住他的手臂,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支撐點,極其緩慢輕柔地幫助他一點點坐起身,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避開他身上的主要傷處,彷彿早已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

靠在柔軟的靠枕上,雷蟄微微喘息,調動這具殘軀的每一分力氣都像是在進行一場小型博弈。他看著雷伊熟練地為他掖好滑落的絨毯,又拿起溫熱的溼毛巾,仔細擦拭過他額的額角,動作細緻得彷彿他是什麼易碎的玻璃玩偶。

“感覺…怎麼樣?還痛得厲害嗎?” 雷伊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詢問。目光仔細地掃過雷蟄蒼白的臉,不放過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還好。” 雷蟄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許多。他看著妹妹,藍紫色的眼眸深處是疲憊,卻也有不少慚愧,竟然讓比自己小兩歲的妹妹照顧……

“嗯。” 雷伊點點頭,沒有多說那些日夜的煎熬和恐懼,只是拿起旁邊一個精緻的絲絨盒子,“哥哥,你看。”

她開啟盒子,裡面靜靜躺著那頂象徵著雷王星王室正式成員身份的白金冠冕。冠冕中央的雷雲石深邃如夜,周圍的星辰寶石在柔和的光線下閃爍著內斂而尊貴的光芒。

“長老議會和神殿都承認了,” 雷伊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鄭重,“這是屬於你的,哥哥。你贏回來的。”

她雙手捧起冠冕,動作莊重如同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她坐在床邊面前,挺直腰身,雷蟄輕輕起唇角,配合地低下頭。

冰冷的觸感落在發頂。這一次,是在他寢殿的寧靜晨光中,由他最重要的妹妹親手為他戴上桂冠。

雷伊的手很穩定,小心地調整著冠冕的位置,確保它端正漂亮地落在雷蟄紫色的長髮上,神情專注認真。冠冕與哥哥交相輝映,讓他看著如此奪目耀眼……

雷伊心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驕傲,有心疼,更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慾望在無聲翻湧。

“好啦。” 雷伊退後一步,揚起笑容仔細端詳著。白金冠冕與雷蟄蒼白冷豔的面容、深邃的藍紫眼眸相映成輝,即便帶著病容,那份屬於王子的尊貴與浴血歸來的凜冽也展露無遺。

王冠之下,是哥哥承受的無法想象的痛苦換來的認可。這冰冷的冠冕,更像某種枷鎖的開端。

一陣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壓過了體內的鈍痛。雷蟄微微闔上眼,眉宇間是無法掩飾的倦怠。連續的精神緊繃和身體的巨大消耗,在確認安全的環境下終於反撲。

“哥哥累了吧?” 雷伊立刻捕捉到了他的狀態,聲音放得更加輕柔,如同羽毛拂過。“再睡一會兒吧,我守著你。”

她傾身上前,動作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扶著雷蟄的肩膀,幫助他緩慢地、平穩地重新躺回柔軟的枕頭裡。為他拉好絨毯,仔細地掖好每一個角落。

雷蟄閉上眼,鴉羽般的長睫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均勻,陷入了藥物和疲憊共同編織的淺眠。

寢殿內恢復了寧靜。陽光依舊溫柔地灑落。

雷伊站在床邊,靜靜地凝視著哥哥沉睡的容顏。陽光勾勒著他精緻的輪廓,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卻又帶著一種歷經劫難後沉澱下來的、驚心動魄的美麗。

雷伊的目光,緩緩移到那頂被雷蟄戴過的、此刻靜靜放在枕邊的白金冠冕上。

臉上的所有溫柔、關切、依戀,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沉靜。

【這就是哥哥幾乎用命換來的東西?】

雷伊伸出手,將它拿起,冰冷的金屬和堅硬的寶石稜角深深陷入她柔嫩的掌心。

劇痛刺入腦海,她面無表情,彷彿感覺不到。反而更加用力地收緊手指,任由那些象徵著尊貴與權力的尖銳稜角,刺破掌心,深深嵌入血肉。

鮮紅的血珠爭先恐後地從她緊握的指縫間滲出,沿著鏤空的白金紋路蜿蜒而下,滴落在柔軟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暗色的痕跡。

——————————

那筆挺如松的身影,在她面前倒下了。

“哥哥——!!!”

淒厲到變調的尖叫聲撕裂了死寂的空氣。

雷伊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不顧一切地衝向那道倒下的身影。

“蟄兒!”雷霆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身影如閃電般趕去!

雷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奔跑,小小的身影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眼中只有那具倒在地上、毫無生氣的人影。

她心底深處,那個還殘留著天真、依賴、對世界抱有溫和期待的自己,在親眼目睹這具殘軀倒下的瞬間——轟然崩塌!碎成了齏粉!

【為什麼?!】

【憑什麼?!】

她的哥哥,為什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巨大的衝擊和滔天的憤怒、怨恨如同冰冷的洪流,沖垮了她的天真。她只想接住他,接住她的月亮……

可是,她太小了。

她眼睜睜看著父親雷霆掠過她身邊,先一步衝到倒地的雷蟄身旁,小心翼翼卻又無比迅捷地將少年的身體橫抱起來。

在父親轉身奔向醫療隊的瞬間,雷伊看清了——

看清了哥哥毫無血色的臉,緊閉的雙眸下濃密的睫羽如同垂死的蝶翼;看清了他垂落的手臂上那深可見骨、焦黑翻卷的傷口;看清了他紫色長髮間沾染的、已經凝固發黑的汙血;看清了他心口位置,那片被能量灼燒得最為猙獰、烙印般的傷口……

此刻躺在父親懷裡的哥哥,只剩下了觸目驚心的脆弱和瀕臨死亡的慘烈。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幼獸瀕死的嗚咽從雷伊喉嚨裡擠出。

停在原地的身體劇烈顫抖著,淚水洶湧而出,述說著憤怒。

腦海裡反反覆覆都是父親懷中那毫無生息的身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月牙形的血痕擠出鮮血也無動於衷;面無表情只剩眼底翻湧著近乎瘋狂的陰鷙與決絕。

【憑什麼要他經歷這些】

——————

【我會守護好你,我最親愛的哥哥】

【以後,永遠不會有任何東西……能傷害到你分毫……】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行……】

就算你察覺到我的不同……又如何呢?

她凝視著哥哥沉睡中依舊難掩疲憊和脆弱的側臉,扭曲的念頭在心底瘋長。

你永遠會包容我的,不是嗎?

就像這頂沾血的王冠……你也接受了它的重量和它帶來的一切。

包括……變得不一樣的我。

她緊握著染血的王冠,任由掌心的刺痛蔓延,如同握著一柄即將出鞘的、淬血的利刃,靜靜佇立在哥哥的床邊,身影在陽光下投下一道陰冷而偏執的陰影。

寢殿的靜謐安寧中,唯有她掌心無聲滴落的鮮血和眼中翻湧的黑暗,守候著床上沉睡中無知無覺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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