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他最後那句話落下時，語氣裡添了點別的，像是某種實質的、沉甸甸的東西。
“唯一的要求，是輪到拍你的時候，平均每場戲，重來的次數壓在三次以內。”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上，“能做到麼？”
空氣靜了一瞬。
遠處隱約傳來電梯執行的嗡鳴，很輕，像背景裡一段模糊的絃音。
她終於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但足夠明確。
臉頰上的紅暈似乎更深了些，不知是酒意未散，還是別的什麼。
夜色漸深時，她的拍攝日程被特意挪到了後面。
這幾乎算得上是一種慷慨的讓步，留出了大段空白的時間供她獨自揣摩。
接到召喚走進房間的那一刻，她呼吸微微凝滯。
深夜的單獨會面，難免讓人聯想到某些曖昧的可能。
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心跳在寂靜裡敲出雜亂的節拍。
然而預想中的情形並未發生。
短暫的錯愕之後，她聽見自己毫不猶豫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我可以。”
“回去休息吧。”
對方的聲音很平淡，目光掃過她泛著潮紅的臉頰，“酒意未散，早點睡。”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走廊的光線被隔絕在外，她靠在冰涼的牆面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
熱水沖刷過皮膚，蒸騰的霧氣模糊了鏡面。
躺下時，床墊發出細微的凹陷聲。
之所以要在調整日程後仍將她叫來當面叮囑，是因為早些時候聽到的傳聞——據說她以往進組，身邊總會有人代為打點，用些小禮物鋪路。
這種便利像一層溫軟的繭，包裹久了，或許會讓人忘記該如何自己掙脫出來。
那些自以為是的周全，實質是緩慢的腐蝕。
六年時光流逝，演技卻始終在原地徘徊。
今晚甚至需要更高層的人物親自出面宴請，只為換取些許包容。
這背後暗示著什麼？暗示著某種根深蒂固的依賴，一種無需全力奔跑也能安穩前行的錯覺。
反正總會有人善後，反正總會被原諒。
倘若她真的懷揣這樣的念頭，那麼特意為她延後的拍攝時間，便會淪為一段荒廢的光陰。
到了鏡頭前，表現依舊在及格線的邊緣搖擺，狀態好時勉強透過，狀態差時反覆重來。
那麼所有的好意，都將失去意義。
因此必須有一場簡短而清晰的對話。
要讓她明白，這裡沒有捷徑可走。
*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一條資訊浮了上來。
“就你一個人？”
“嗯。”
“沒讓她去找你？”
“今晚的時間留給你。”
“……想得倒美。
我睡了。”
“這個點，能睡著？”
“睡不著也不找你。”
“那我問問她去。”
“隨你。”
十分鐘後，新的訊息跳了出來。
“看來你也沒成功嘛，吃了閉門羹？”
“……我跟她說，你會留意動靜，讓她晚些再來。”
“騙人。”
靠在床頭的人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指尖在螢幕上輕點。
“你覺得我會信？”
“信什麼？”
“信你如果告訴她我們之間的事，她還會願意和你牽扯不清。”
儘管那個身影帶來的壓迫感始終存在……但她確信一點：倘若他真的坦白——我已經有她了——那麼許多事情，便會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門板後的眼睛已經盯著對面那扇門看了七十分鐘。
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在視網膜上留下灼痕。
一點，一點半，一點五十——始終沒有動靜。
白漉鬆開攥得發麻的手指，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被耍了。
手機螢幕還亮著昨晚的對話。
“你告訴她我們的關係試試？真能成算你本事。”
“這算什麼好處？”
“那你想要什麼？”
“先不說這個。”
“？”
“問題是我們本來就沒關係。”
果然會這麼回答。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在膝蓋上敲了敲。
“怎麼沒關係？你不是說過我是你的人？”
“激將法？”
“就問你敢不敢。”
“敢也沒用。”
他發來最後一條，“某位仙女吃飯時，就差把‘許明的女人’幾個字刻在臉上了。”
白漉對著空氣扯了扯嘴角。
“她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
“那就好。”
“但她還是答應一點鐘來找我。”
“吹吧你。”
“不信算了。
你來，我就讓她別來。”
“呵，讓她去。
本姑娘睡覺。”
對話停在這裡。
現在她站在門後，走廊聲控燈早已熄滅，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在地面投下模糊的輪廓。
對面那扇漆成淺灰色的門始終緊閉，連門縫下的陰影都沒有移動過分毫。
她終於鬆開貼在貓眼上的前額。
冰涼的觸感還留在皮膚上。
被耍了。
*
《鹿鼎記》第一部沒有辦開機儀式。
：這無非是炒作手段。
許明確實是天才，他的喜劇表演也的確獨樹一幟，但人性終究厭惡風險。
《鹿鼎記》第一部已經為他贏得了足夠的名望與財富，他何必急於推出續作？倘若第二部無法延續前作的輝煌，他剛剛樹立起的招牌豈不岌岌可危？世上哪有這般愚笨之人？安安穩穩地藉著第一部積攢的熱度，參與綜藝、亮相晚會、發揮音樂才華，舒適地獲取收益，難道不好嗎？即便真要拍攝新作，他也未必會選擇《鹿鼎記》的續集。
然而現實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許明不僅拍了，更是直接公佈了上映日期——春節當天。
掐指算來，距離此刻不過兩個半月。
無數屏幕後的臉龐上綻開笑容。
興奮的議論將“續集開機”
、“史上最幸運的影迷”
、“最美的阿珂”
等話題再次推上風口浪尖。
與此同時，另一批人湧向那位評論人的社交賬號，留下各式各樣的調侃與反問：此刻臉頰是否感到灼熱？
拍攝程序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轉眼便是八日過去。
白仙女與李一同的戲份已接近完成。
許明有意調整了拍攝順序，優先處理她們的鏡頭。
他雖明確反對演員同時跨組拍戲，卻也並非不通情理。
兩位女演員憑藉前作積累的人氣，商業活動與片約代言紛至沓來。
儘管她們所屬的公司並未直接來電請求協調檔期，許明還是主動做出了安排。
這個行業裡，時間等同於機遇，人人都需為前程奔波。
將她們長時間留在劇組直至殺青，對他而言並無實質益處，反倒不如順水推舟，送一份人情。
只是白仙女似乎並不領情。
在她看來，這分明是要將自己支開，好讓某些人更方便地接近劉藝菲。
房門在身後合攏的輕響還未散去，他已將她橫抱而起。
她的手臂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指尖觸到他後頸皮膚的溫度，比預想中更燙。
走廊的光被徹底隔絕，只剩床頭一盞燈暈開昏黃的光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長、交疊、微微晃動。
過去八個晝夜的觀察，像無聲累積的塵埃，終於壓垮了某種搖搖欲墜的東西。
她曾數次遞出眼神，那些未被言語包裹的探詢與警示，她確信對面房間的人接收到了。
可那人面對他那些越過尋常界線的玩笑時，笑容依舊妥帖，應對依舊從容。
那不是尋常朋友該有的反應。
某種直覺在她胸腔裡紮根，尖銳而清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若是旁人，或許還能較量一番。
可偏偏是那個人。
這個名字本身就像一道無形的牆。
她靠在他肩頭，鼻腔裡滿是他身上混合著室外微涼夜露與某種熟悉皂角的氣息，心底卻泛起一絲自嘲的澀意。
爭？拿什麼去爭？更何況，身邊這人甚至從未給過她一個確鑿的名分。
“……你就不怕被聽見？”
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事後的微啞，還有未完全消散的怨懟。
他沒有立刻回答，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她散亂鋪在枕上的長髮。
觸感涼滑，像握不住的流水。
窗外偶爾有車輛駛過的遙遠嗡鳴，更襯得室內寂靜。
“聽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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