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在某些人聽來,那類音樂與糟蹋藝術無異。
若再有人暗中煽風**,他的名字很快就會變得面目全非。
“你也覺得,”
他慢悠悠地問,語氣裡聽不出緊張,“我是在重複老把戲,用歌給新戲造勢?”
劉藝菲急得跺了一下腳,地毯悶悶地響了一聲。”現在問題的關鍵根本不是你的初衷!就算你真心只想送份禮物,也沒人會信了。
你解釋不清的,明白嗎?”
他看著她,忽然又問了一個問題,聲音很輕:“你也認定,我今晚要發的……是說唱?”
劉藝菲怔住了,準備好的話卡在喉嚨裡。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低低的運轉聲。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難道……不是嗎?”
你擅長說唱,六首作品全是這個風格。
所以這次釋出的新曲,難道不是又說唱嗎?
他搖頭否認。
“不過你猜對了一件事。”
他聲音裡帶著笑意,“這確實是份跨年禮物。”
“只是收禮的人不是你猜的那些。”
“它不是給支持者們準備的。”
她還沒從先前的對話裡回過神來,下意識追問:“那是給誰?”
“給你。”
“我?”
她徹底怔住了。
原來自己才是這場**的源頭。
……
連她都能瞬間想通的事,旁人自然也能察覺端倪。
兩股輿論幾乎同時掀起,勢頭又急又猛。
在這個圈子裡待久了的人,都能嗅出其中刻意操縱的氣味。
對方選的角度很巧妙。
此刻他站在岔路口,無論往哪邊邁步都難逃困局。
若按計劃釋出新歌——
就等於坐實了那個標籤:只認錢財、毫無藝術追求的商人。
一旦被貼上這個印記……
將來的路暫且不提。
眼下最直接的後果是,只要再引導輿論將矛頭轉向那部待映的電影……
影片甚至還沒上映,就可能遭遇觀眾的集體**。
誰都明白利益重要。
但世人也講究取之有道。
他若表現得太過急切,姿態太過難看,引來反感也是意料之中。
……
所有人的想法都和她最初一樣:他即將釋出的,必然是說唱。
無論他本意如何——
是為了宣傳電影,像多數人斷言的那樣;
還是像少數人為他辯解時說的,或許真是送給聽眾的年末心意。
這些都不重要了。
只要旋律響起,只要節奏落下,他就再難翻身。
倘若他選擇暫避風頭,取消釋出呢?
那更簡單了。
——心虛了。
肯定是說唱,肯定是為了電影造勢!
不然為何退縮?
這場局設得周密,幾乎封死了所有出路。
不論他作何選擇,那個唯利是圖的形象都已牢牢釘在他身上。
看出門道的人開始四處打聽:究竟是誰在背後推動這一切?
樹大招風固然是常理。
可這陣風來得太快,也太急了。
一環扣著一環,分明是要將他徹底按下去。
於是平安夜那場酒會的細節漸漸流傳開來:他與某人如何針鋒相對,起因牽扯到誰,最後又怎樣收場。
零碎的敘述拼湊出完整的答案。
指標滑向七點五十分。
螢幕暗下去又亮起,那些名字在來電顯示裡來了又走。
最後接通的號碼沒有備註,但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時,他立刻認出了是誰。
“歌怎麼樣?”
“不差。”
對面似乎鬆了口氣。”孫懷中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
等你的歌發出去,他會把風向轉回來。
到時候你再補個宣告就行。”
話音頓了頓,語氣裡摻進些無奈,“那天晚上我只叫你別動手,沒讓你把話說得那麼絕。
老陳這回咬得這麼狠,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麼?”
他握著手機,覺得這事確實有點冤。”我就是沒答應他,說不想放棄劉藝菲。”
“就這些?”
“還順口提了句,讓他對楊採玉好點,免得哪天頭上變了顏色。”
聽筒裡靜了幾秒。
“……你真是,”
那頭的人幾乎氣笑了,“這種話是能隨便說的?”
他聽著,沒接話。
“下次見著人,嘴上把個門。”
聲音又沉下來,“孫懷中那兒你不用擔心,電影照常拍,答應你的分成不會變。
你啊——”
話沒說完,被他打斷了。
“三爺,”
他忽然說,“有件事得告訴您。”
“講。”
“我這次要發的歌,不是rap。”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
陳銀飛所有的算計,都押在了一個前提上——認定他一定會發說唱,因為他最擅長這個。
選在年尾這個微妙的時間點,加上那些舊事,每一步都像是順著最可能的劇本走的。
可如果,劇本從一開始就拿錯了呢?
聽筒裡傳來一聲長長的吐息。
“你不能早點說?”
聲音裡混著哭笑不得的惱意,“那我讓孫懷中別動了,你自己看著辦。”
忙音隨即響起。
他放下手機,窗外的夜色正一點一點滲進來。
網路上那些聲音還在翻湧,猜測、嘲諷或是期待,都在等八點的鐘聲敲響。
有人覺得他太狂,有人羨慕那個被護在身後的名字,還有些零碎的嘆息飄在論壇角落,說要是有人這樣對自己,哪怕全世界都轉頭反對,也跟定了。
這些他都沒再看。
牆上的掛鐘,分針緩緩爬過最後一格。
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了片刻,最終按下了播放鍵。
風鈴的脆響從耳機裡流淌出來,像夏夜穿過竹林的風。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漸深的夜色裡。
路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暈開模糊的暖黃,幾隻飛蛾不知疲倦地撞擊著燈罩,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老人那份過分的關照,像一塊溫熱的石頭壓在胸口。
孫懷中願意伸手,還能解釋為利益相關——那部叫《鹿鼎記2》的作品若是被輿論淹沒,對誰都沒有好處。
可那位老先生呢?那些關於華語電影票房排名的宏大理由,聽起來更像是臨時找來的藉口。
他能感覺到,那關切裡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擔憂。
這讓他有些不自在。
耳機裡的旋律正在鋪展。
鋼琴的琶音像雨滴敲打屋簷,貝斯的低音在耳膜上輕輕震動。
他閉上眼,讓歌聲淹沒那些紛亂的思緒。
八點整,那首歌準時出現在所有音樂平臺的首頁。
歌詞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一夜之間落滿了網路的每個角落。
從社交媒體的時間線到深夜電臺的播放列表,從寫字樓電梯間的背景音到大學宿舍外放的音箱,那些句子在無數個螢幕上滾動、在無數張嘴唇間哼唱。
有人把副歌部分設定成手機鈴聲,有人把歌詞抄在筆記本的扉頁,有人在評論區寫下自己十七歲夏天的故事。
這個夜晚,華語樂壇的版圖被悄然改寫了。
酒店房間的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
她蜷在沙發裡,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歌手主頁。
那個名字排在榜單的最頂端,頭像是一張側影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新歌的封面是一片模糊的綠色,像是透過雨幕看到的遠山。
歌名讓她怔住了。
七里香。
她想起小時候街角那家小吃攤,油鍋裡翻滾的金黃色塊,空氣裡瀰漫著混合了辣椒和香料的氣味。
攤主是個啞巴老人,總是笑眯眯地遞過紙袋,裡面裝著剛炸好的臭豆腐,外皮酥脆,內裡軟糯,蘸著特製的醬汁——那味道霸道地佔據整個口腔,過後卻留下奇異的回甘。
耳機裡傳來風鈴的聲音。
她調大音量,把整個人陷進沙發的柔軟裡。
前奏像溪水漫過鵝卵石,吉他的分解和絃清澈透明。
然後人聲進來了,帶著些許沙啞的質感,像深夜電臺主持人的嗓音。
窗外的麻雀。
電線杆。
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她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抱枕的流蘇。
那些句子鑽進耳朵,在腦海裡勾勒出畫面:午後的教室,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黑板上還留著上一節課的數學公式,粉筆灰在光束裡緩緩飄浮。
某個穿著白襯衫的背影,握著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晰的手腕骨節。
副歌響起時,她感覺到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脹開了。
雨。
整夜的雨。
落葉堆積在潮溼的泥土上,散發出腐爛和新生混合的氣味。
思念是有厚度的,像一本被反覆翻閱的書,書頁邊緣已經磨損泛黃,某些段落被熒光筆標記,某些角落用鉛筆寫了小小的註腳。
她想起平安夜那天。
雪落在他的肩頭,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說那些話時,心跳快得像要掙脫胸腔。
而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睫毛上沾著細小的雪粒,在光線下閃爍如碎鑽。
是真的沒聽出來嗎?
還是聽出來了,卻選擇沉默?
耳機裡的歌聲進入第二段主歌。
鼓點變得密集,絃樂悄悄加入,像潮水慢慢上漲。
她閉上眼睛,讓旋律包裹住自己。
那些關於報復的擔憂、關於未來的焦慮,此刻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世界縮小到這個房間,這首三分鐘四十八秒的歌,以及胸腔裡那顆越跳越快的心臟。
“你突然對我說……”
她屏住呼吸。
歌裡唱到七里香的名字很美。
她想起那個小吃攤的招牌,紅底黃字,油漆已經斑駁脫落。
老人用粉筆在小黑板上寫著今日特價,字跡歪歪扭扭卻認真。
油鍋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只有那雙眼睛,在蒸汽後面溫和地亮著。
然後歌詞轉向了親吻。
她猛地睜開眼,耳根發燙。
旋律還在繼續,像一條蜿蜒的河,載著所有隱秘的悸動、未說出口的期待、深夜輾轉時的猜測,流向某個未知的出口。
最後一段副歌,所有樂器都加入進來,卻又在某個瞬間全部收住,只剩下乾淨的人聲和鋼琴,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瞭解。”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裡。
她摘下耳機,房間裡只剩下空調的低鳴。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燈在遠處明明滅滅,車流像發光的河在樓宇間穿梭。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臉。
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點開那個名字的私信對話方塊。
游標在輸入框裡閃爍。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再打,再刪。
最後只發出去一個表情:一朵小小的、黃色的花。
傳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感覺到金屬外殼傳來的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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