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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擁有一兩首偶然走紅的單曲,卻從未有過一張能刻下自己姓名的實體作品。
沒有專輯的歌手,就像沒有錨的船,再大的風浪也託不起真正的重量。
網路上那些尖銳的嘲笑聲,她偷偷看過:“專輯呢?拿出來看看?”
“華語樂壇姓什麼?先讓你自己的歌有姓吧!”
每一個字都像細針,紮在看不見的地方。
現在,錨就要拋下了。
她走到電梯口,金屬門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嘴角是壓不住的,向上彎起一個很深的弧度。
她抬手,用指節輕輕碰了碰冰涼的金屬表面,觸感真實。
不是夢。
選歌。
馬上就開始。
她幾乎要小跑起來,奔向那個能讓她重新發出聲音的、充滿可能性的郵箱。
而在她離開後不久,辦公室裡的男人關掉了電腦。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樓下逐漸亮起的街燈,然後提前結束了今天的工作。
下班時間未到,他已經坐進了文永珊那輛車的副駕駛座。
車內很安靜,皮革的味道在封閉空間裡緩緩沉澱。
他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窗外流逝的光影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條紋。
等待結束了。
對某些人來說,新的忙碌才剛剛開始。
文永珊走下樓梯時目光掃過許明的身影,唇線未動,眼尾卻漾開細碎的波紋。
那輛黑色轎車駛入地下**的陰影裡,輪胎碾過減速帶發出沉悶的震顫。
密碼鎖響起六聲短促的電子音。
門開了。
冷藏室的光暈裡碼著青翠的蔬菜,葉片上還凝著未乾的水珠。
許明的視線在那些整齊排列的保鮮盒上停留片刻,轉向身後的人。
他原本以為獨居者的廚房該是另一種模樣——或許堆著未拆封的外賣紙袋,或許灶臺乾淨得泛著冷光。
他不知道的是,這些沾著水汽的萵苣與番茄,是昨日傍晚才被一雙纖白的手從生鮮超市的冷櫃裡挑選出來的。
當確認他歸期的訊息傳來時,文永珊正站在貨架前捏著一顆西蘭花,忽然覺得連冰櫃散發出的白霧都帶著甜意。
在此之前,她的晚餐總是由穿著黃色或藍色制服的外送員按響門鈴。
許明猜對了一半。
灶火與油煙從來不是她熱衷的事物。
可許多年前某個漫長的雨季裡,她曾在烹飪教室消磨過上百個鐘點。
不鏽鋼操作檯上,刀刃與砧板碰撞出規律的節奏,至今仍殘留在她手腕肌肉的記憶中。
她伸手要去接他手中的購物袋,指尖剛觸到塑膠袋的窸窣聲響,便被他的手掌輕輕隔開。
“讓我來吧。”
他的聲音低而穩,“公司裡那些事夠耗神了。”
“哪有讓男人待在廚房的道理。”
她堅持,手指仍懸在半空。
“不肯聽話?”
她怔了怔,隨即鬆開緊繃的肩膀,像被抽走所有力氣的貓科動物般軟下姿態。”那我在這兒看著你。”
她說這話時,已經挪到流理臺邊緣,手肘抵著冰涼的大理石臺面。
整個烹飪過程她都維持著那個姿勢。
目光如同黏稠的蜜糖,纏繞在他切菜的指節、翻炒的手腕、試味時微微滾動的喉結上。
某種持續數日的隱憂正在溶解——原來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所恐懼的事,並不會發生。
餐盤裡的食物她只動了幾口。
飽足感來得很快。
之後她便託著腮,視線如同柔軟的蛛絲,粘附在他每一個咀嚼吞嚥的動作上。
直到他放下筷子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她立刻彈起身來收拾碗碟,瓷器的碰撞聲清脆急促。
許明搖了搖頭,笑意裡混著無可奈何的縱容。
他沒有阻止。
水龍頭嘩嘩作響的十分鐘後,兩人陷進客廳沙發的絨毛靠墊裡。
文永珊蜷起身體,將自己嵌進他胸膛與臂彎形成的凹陷處,發頂輕蹭著他的下頜。
這種依偎逐漸變了質地。
先是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家居服的布料紋理,接著呼吸的頻率開始交錯。
許明說這有助於消化積食,而她給出的回應更為直接——“我迷戀上你了”
,這句話像鑰匙,打開了某道隱形的閘門。
於是她成為這場雙人舞中更急切的那一方,每個動作都帶著確認的力度。
晨光透過百葉窗切割地板時,文永珊已踩著高跟鞋踏入公司電梯。
而許明坐在剪輯工作站前,顯示器的冷光映亮他眼底的血絲。
拍攝雖已結束,距離年節尚有十九個晝夜。
待處理的工序仍堆疊如山。
宣傳事務全數委託給了藤訊影業,對方為攫取利潤自會傾盡全力,但這不意味著他能徹底抽身。
先前雖明確謝絕路演安排,可那些早已敲定的綜藝通告終究不好全部推拒,總需擇一處露面。
此外,還有張晗韻那些等待編排的錄音素材需要審聽。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何松正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報表。
他抬起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來,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
“許先生!”
何松的聲音裡壓著某種剋制的熱度,像是爐子上剛燒開又調小了火的水。
他側身引路,手掌指向裡間那張寬大的皮質沙發。
許明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他記得這間辦公室的氣味——淡淡的油墨味混著空調濾網積塵後吹出的風,還有角落那盆綠蘿長期不見陽光的溼潤土腥。
上次來是深夜,這次是午後,百葉窗縫隙裡漏進來的光線把空氣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條狀。
兩人坐下後,何松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他等著對方先開口。
“張晗韻那邊的事,得從頭到尾盯著。”
許明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掂量分量,“歌要選,小樣要聽,鏡頭前面的畫面也得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何松桌上那摞厚厚的檔案。
“畫面好不好看,跟耳朵聽歌是兩碼事。”
許明繼續說,“但她等了這麼多年,不能隨便對付。
我要的不是水花,是海嘯。”
何松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幾年前那個深夜,這個年輕人帶著還沒剪完的片子找上門來,眼裡全是血絲,但背挺得筆直。
那時候多少人都覺得那專案要黃,連他自己也只是出於習慣性的客氣接了活。
沒想到後來……
“您放心。”
何松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乾,“鹿鼎記1那時候,我們怎麼配合的,這次只會更周全。”
許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卻讓何松覺得自己的心思全被攤開在桌面上晾著了。
“不是配合。”
許明糾正道,“是全面合作。
剪輯我自己來,但字幕上會有你們公司的名字,跟上一部一樣。”
何松的呼吸滯了半拍。
他早就聽說過風聲——圈裡多少雙眼睛盯著鹿鼎記第二部的後期,報價單雪片似的飛,條件一個比一個誘人。
他也想過許明可能會分點零碎過來,算是還個人情。
但全面合作?還主動提字幕署名?
空調的嗡鳴聲突然變得很響。
“許先生……”
何松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想起這些年幫過的那些掙扎的團隊,有的後來紅了,見面時連點頭都吝嗇;有的消失了,再沒音訊。
娛樂圈像個巨大的篩子,篩掉了太多東西,包括情分。
“錢照算。”
許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念頭,補了一句,“該多少是多少。
我剪,你們省事,也省得反覆折騰。”
何松忽然笑了,笑得有點澀。
他伸手去拿茶杯,發現指尖有點抖。
“您知道嗎,”
他說,“我昨晚還跟手下人打賭,說您最多把特效渲染的活兒分過來。”
許明沒接這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往外看。
樓下街道的車流像一條緩慢蠕動的光帶。
“文永珊聯絡你的時候,怎麼說的?”
他背對著何松問。
“就說您要談合作。”
何松老實回答,“我以為是常規流程。”
“沒有常規。”
許明轉過身,“張晗韻的專輯,鹿鼎記2的後期,還有接下來一堆事——我時間不夠用,所以只找信得過的人。”
他走回沙發前,卻沒坐下,只是站著俯視何松。
“你當初沒把我擋在門外,現在我也不會把你擋在門外。
就這麼簡單。”
何松仰著頭,忽然覺得燈光有點刺眼。
他想起多年前剛入行時師父說過的話:這行當裡,聰明人常見,明白人難得。
“剪輯室已經準備好了。”
何松也站起來,這次聲音穩了很多,“裝置全是新的,您隨時可以開始。
張**那邊如果有需要,我們也能協調拍攝團隊,棚和外景都行。”
許明點了點頭。
他朝門口走去,手握上門把時又停住。
“還有,”
他沒回頭,“酸酸甜甜就是我那首歌,當年是怎麼爆的,你記得嗎?”
何松愣了下:“街頭巷尾都在放,商場、電臺、學校……躲都躲不掉。”
“我要的就是那種躲都躲不掉。”
許明拉開門,走廊的光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板上,“不過這次,得換個味道。”
門輕輕合上。
何松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機震動才回過神。
是手下發來的訊息,問合作談得怎麼樣。
他低頭打字,打了又刪,最後只回了四個字:
“準備通宵。”
許明話音落下的瞬間,何松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拍。
他原本繃直的脊背微微鬆懈下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房間裡空調的嗡鳴聲似乎突然變得清晰,空氣裡飄著舊紙張和電子裝置散熱混合的淡淡氣味。
“我明白。”
何松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低啞一些。
他鬆開不知何時攥緊的手掌,掌心有細微的汗意。”許導,這份情我記下了。”
對面的人只是擺了擺手,動作隨意得像拂開一縷煙。”該記下的是我。
沒有你趕工,第一部片子趕不上那個檔期。”
許明轉身走向堆滿素材硬碟的工作臺,側影被螢幕的冷光勾勒出一道邊,“後面那些找上門來的公司,條件一個比一個開得低。
你這裡——”
他頓了頓,指尖敲了敲金屬檯面,“按市場看,其實排不上號。”
話說得直白,何松卻覺得胸口那塊壓著的石頭鬆動了。
他想起過去幾個月裡那些石沉大海的詢問郵件,還有同行間隱約流傳的訊息——都說許明新專案的後期要找大公司合作。
元旦過後那幾天,他幾乎沒怎麼閤眼,反覆修改方案直到窗外泛起灰白。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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