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陶瓷底座碰觸玻璃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它簡單。”
張晗韻坐直身體,“旋律容易記,歌詞也好唱。
大家聽一遍就能跟著哼。”
許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雲層壓得很低。
“你是不是……”
他斟酌著用詞,“被最近那些流行調調影響了?”
張晗韻眨了眨眼,沒聽懂。
他哼了一段旋律。
幾個簡單的音符,配上更簡單的詞,從喉嚨裡滾出來時帶著某種無奈的節奏。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
“這是你新寫的?”
她往前傾身,手肘碰到桌沿,“比《汪汪叫》更抓耳!肯定能火!”
許明第三次陷入沉默。
這次他聽懂了——不是對某首歌的執著,而是對“容易傳播”
這件事的迷信。
她看見的是那些在街頭巷尾反覆播放的調子,是手機短影片裡不斷迴圈的片段。
簡單,重複,像糖果一樣迅速融化在聽覺裡。
“就這三首。”
他最終說,手指在曲目單上敲了敲,“《星空》,《非常喜歡》,《我們在一起》。
不改了。”
張晗韻的嘴唇又動了動。
“還有問題?”
許明的耐心正在變薄。
“這才六首……”
她小聲說。
“第七首我來寫。”
話音落下的瞬間,張晗韻愣住了。
然後某種明亮的東西從她眼底漫上來,迅速淹沒了之前的猶豫和遺憾。
她坐回椅子裡,肩膀放鬆下來,手指也不再絞緊。
許明已經站起身,走向窗邊。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輪廓,和身後房間裡暖黃的燈光。
車窗外掛起的紅燈在暮色裡暈開一片片暖光。
文永珊總習慣讓他先一步坐進副駕駛座。
她堅持這樣——從公司地庫到小區那段路,得分開走。
他其實無所謂是否被人瞧見,但既然她有自己的顧慮,他便隨她去。
一隻貓若完全失了脾氣,反倒少了趣味。
錄音室裡的工作剛收尾。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三首歌已經足夠——這個時代的樂壇,有時甚至只需一首像樣的曲子就能捧紅一張面孔。
後續那些綜藝、晚會、數不清的曝光……利益自然會滾雪球般湧來。
楊單純說得對,細水長流才是聰明的做法。
可那些送來的樣帶實在不堪入耳。
“汪汪叫”
——歌詞頁上竟真印著這三個字。
他揉皺紙頁扔進廢紙簍。
歌手是人,不是牲口。
晚飯後她照例湊近,體溫透過衣料傳遞過來。
主動的攻勢維持不了多久,很快她便軟下身子,蜷在他手邊像只收攏爪子的貓。
那種全然交付的姿態,讓他忽然想起某個名字——吳啟南。
怎麼有人會把珍珠隨手丟進泥裡?
霓虹燈的光斑掠過車窗。
年關近了,街道兩旁的紅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寒意尚未散盡的二月,街邊櫥窗已貼滿豔紅海報。
五部電影如同五頭巨獸,在狹窄的檔期裡互相傾軋。
除了那部主旋律的戰爭片,其餘四部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刺眼的“2”
字——全是續集。
它們不約而同地咧開笑臉,將“喜劇”
兩個字塗抹在海報最顯眼的位置。
奇幻的妖物在奔跑,古裝的俠客在嬉鬧,異國的偵探在追查,僧人與女子在河畔對視。
每一張海報都在尖叫著“好笑”
,但仔細看去,每張臉的笑法又不太一樣。
那部講妖物的片子,宣傳裡堆滿了明星的名字,彷彿一場盛宴的賓客名單,熱鬧得讓人眼花。
它喊著“全家一起看”
,喜劇不過是餐後那碟點綴的水果。
另一部講述僧侶與國度的電影,則把力氣用在了描繪光怪陸離的世界上,明星的光環同樣耀眼,喜劇只是穿梭在華麗特效間的一縷微風。
真正把“好笑”
當成性命來拼的,是另外兩部。
一部靠謎題推動,一部靠拳腳立足,可在所有的吆喝聲裡,“喜劇”
被推到了最前面,成了最亮的那面旗。
於是,戰火不可避免地燒了起來。
兩邊的宣傳者或許還維持著表面的客氣,但架不住旁觀者的煽風**。
那些需要眼球和點選的筆桿子們,怎麼會放過這現成的柴薪?他們筆下,標題一個比一個駭人:“王座之爭!”
“誰能讓觀眾笑到最後?”
冰冷的文字挑動著比較,將兩部作品、兩個名字,生生拽到了擂臺的聚光燈下。
爭論像滾雪球,從電影本身,滾到了執掌鏡頭的人身上。
一邊,是風頭正勁的年輕舵手。
他之前那部偵探故事,票房數字雖未抵達傳奇的高度,收穫的讚譽也並非眾口一詞的神話,但穩穩立住了腳跟。
如今放出的新片段裡,那些精心設計的滑稽場面,確實比過去更密集,更響亮,預示著一場升級的狂歡。
另一邊,則是以石破天驚之勢闖入視野的異數。
第一部作品便捲走了近乎天文數字的票房,評分網站上的數字即便歷經沉澱有所滑落,依然高懸在一個令人仰視的位置。
按理說,兩者本不在同一賽道。
後者的新預告也已面世,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氣息。
可那些急於描繪“龍爭虎鬥”
景象的報道,筆鋒總是微妙地一轉,似有若無地提及拍攝日程的倉促,創作週期的短暫。
字裡行間飄著一種疑問:奇蹟之所以為奇蹟,就在於它的不可複製。
那位創造者,是不是太著急了?或許,是成功的滋味讓人有些飄然,以至於忘了沉澱的必要?
空氣裡瀰漫著無聲的硝煙,觀眾的目光被拉扯著,比較著,等待著帷幕拉開的那一刻,看看最終誰能引爆更多的笑聲。
錄音間的隔音玻璃泛著冷白的光。
許明結束通話電話,指尖在調音臺邊緣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雷磊的聲音似乎還粘在耳膜上——那些關於“競爭”
、關於“關注度”
的詞句,像某種精心調配的溶劑,慢慢滲進空氣裡。
他明白其中的邏輯:媒體需要話題,觀眾需要戲碼,而他們,需要被看見。
只要陳之城那邊不出岔子,這出默許的戲碼就能順利演下去。
他換了地方。
不再是上次那間能輕易走漏訊息的錄音棚。
這裡的裝置更精密,空間更開闊,牆壁吸音材料的紋路都顯得規整。
有些事不值得追究,但可以選擇遠離。
準備工作依舊由他一手包攬。
連線線路、除錯電平、檢查耳機通道……那些穿著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一旁,神情裡帶著被閒置的輕鬆,與上一批人如出一轍。
他並不在意。
玻璃另一側,張晗韻戴好了耳機。
第一首歌的前奏流淌出來。
或許是興奮過了頭,她的聲音繃得像一根拉得太緊的弦,才唱了幾句就被許明抬手切斷了。”重來。”
他的聲音透過對講系統傳過去,平淡,沒有波瀾。
她吸了口氣,閉上眼片刻。
第二遍好了許多,至少每個音都踩在了該在的位置。
但許明聽著,總覺得缺了點什麼——不是技巧,是某種更鮮活的東西,像一幅顏色都塗對了卻忘了留呼吸的畫布。
系統給出的數字印證了他的感覺:九十分。
一個不上不下的分數。
第三遍開始。
這次她抓住了些什麼,聲音裡多了點破開束縛的力道,情感從旋律的縫隙裡滲出來。
結束時,她隔著玻璃望向他,眼神裡有些不確定,甚至有一絲被前兩遍否決後悄然蔓延的惶惑。
她大概想起了上次,想起他那種近乎本能的對音樂的掌控力。
許明沒有讓她等太久。
他抬起手,拇指與食指圈成一個清晰的“OK”
。
九十八分。
接近頂點,卻仍留有一線難以言說的距離。
當然,這不能以他的標準來衡量。
他示意可以準備下一首。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時沉了下來,雲層壓得很低,錄音棚裡恆溫的空氣中,彷彿能嗅到一絲山雨欲來時泥土翻起的氣息。
宣傳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而在這裡,只有音符的起落是真實的。
至少此刻如此。
錄音間的指示燈第七次熄滅時,顯示屏上的數字定格在九十二。
許明摘下耳機,指尖在控制檯邊緣無意識地敲了敲。
窗外天色已經透亮,而玻璃另一側的身影仍垂著頭,攥著歌詞紙的指節微微發白。
早餐是助理送進來的簡餐,擺在茶几上漸漸失了溫度。
他吃完自己那份,抬眼看向對面——餐盒裡的煎蛋完整如初,牛奶表面的薄膜凝起細褶。
“把東西吃了。”
他叩了叩桌面。
張晗韻終於拿起勺子,動作遲緩得像在搬運什麼重物。
許明沒再出聲,只將視線移回譜架。
前兩首歌錄得太過順利,幾乎讓人產生錯覺;可當旋律轉向那些需要沉進骨縫裡的曲調時,先前那些流暢的甜潤便像曝曬過的露水般蒸發了。
她確實在尋找。
從第三次重錄開始,他能從**耳機裡捕捉到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某個尾音顫抖著懸在半空,某個換氣處洩露了急促的呼吸。
但系統給出的評分始終卡在九十三以下,像一道透明的牆。
問題不在於技巧。
昨晚她就把所有旋律啃透了,早晨試唱時也點頭說過沒問題。
可當歌詞觸及“親愛的”
三個字,某種東西便從聲音裡逃走了——不是悲傷,不是懷念,而是更模糊的、介於懂得與未懂之間的裂隙。
許明關掉**。
玻璃後的身影忽然抬起手背抵住額頭,肩膀塌下去一寸。
這個動作持續了十幾秒,然後她鬆開手,對著話筒說了句什麼。
聲音沒傳過來,但口型他能辨認:
“對不起。”
他按下通話鍵。”先停二十分鐘。”
走廊盡頭的飲水機發出沉悶的咕咚聲。
張晗韻捧著紙杯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樓下街道早高峰的車流上。
許明走過去時,聽見她極輕地吸氣。
“找不到入口。”
她沒回頭,“明明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像隔了層毛玻璃。”
他沒接話,只從口袋裡摸出薄荷糖盒,倒出兩粒遞過去。
糖粒在齒間碎裂的清涼漫開時,她忽然說:“早上那兩首……太順了,順得讓我忘了要往下挖。”
控制檯的時鐘跳向九點整。
許明重新戴上耳機前,最後看了眼譜架上攤開的另外三份歌詞。
《小小》需要的是童年褪色後的悵惘,《星空》要的是仰望時的孤寂,《我們在一起》則近乎訣別前的溫存——每一首都指向不同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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