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溫熱的氣息貼上了耳廓。
幾句話鑽進耳朵,程蕭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舌頭都打了結。
“你……你簡直……不知羞!”
吳萱儀卻愁眉苦臉:“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上網買啊。”
程蕭脫口而出。
“想過,萬一被發現我就全完了。”
“用新賬號。”
“還是太險。”
程蕭又羞又氣:“那你自己去啊!拖上我算什麼?”
“你是我最好的妹妹嘛。”
吳萱儀答得理所當然。
程蕭深深吸了口氣,板起臉:“從現在起,我們絕交。”
開什麼玩笑?
讓她半夜陪著去買那種東西?
吳萱儀雙手按住她肩膀,輕輕晃著,聲音軟得能滴水:“好妹妹,就陪我去一次嘛……大不了,買回來讓你先試。”
程蕭覺得全身的血都衝上了頭頂。
該叫人了!這兒有個女流氓!
可無論她怎麼推拒,第二天深夜,兩條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還是溜出了門。
直奔早已探查過的那家小店。
紅著臉匆匆抓了要的東西,塞進包裡,隨即沒入濃稠的夜色。
回到雙人宿舍。
門鎖輕輕釦上。
換好睡衣的兩人對看一眼,誰都沒先說話。
程蕭感覺胸腔裡的撞擊聲仍未平息。
指尖無意識地蜷緊又鬆開。
旁邊那個人同樣呼吸不穩——吳萱儀正盯著購物袋邊緣露出的包裝盒一角,耳根泛著不自然的紅。
這種事原本不該發生在她們之間,至少不該是並肩站在收銀臺前的局面。
可她沒有選擇。
許明的要求像懸在頭頂的刻度尺,她必須踮腳夠到那條線。
練習成了唯一的路。
還能怎麼練呢?
空氣凝滯了很久。
程蕭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劃開沉默:“我在場的時候,不行。”
吳萱儀忽然笑出聲,肩膀輕輕撞過來:“別這麼生分啊。
多學點本事總沒壞處,這話不是你常說的嗎?”
程蕭別過臉。
她說的本事不包括這個。
還有那個名字——許明。
他倒是理所當然,挑什麼不好,偏要指定這種方向。
***
三十一號晚上,第三次直播結束後的走廊格外安靜。
吳萱儀在洗手間鏡子前停留了片刻。
三次獨自練習並沒有換來預想中的檢驗,手機螢幕亮起時,收到的仍是那行熟悉的短訊:
“忙。
繼續。
下次。”
連標點都跟上次一模一樣。
她幾乎能想象出對方複製貼上時的表情。
但緊繃的肩線還是鬆了下來。
她清楚自己的位置——暫時棲在許明羽翼下的雀鳥,不代表敢在選秀基地的宿舍裡冒險。
羽毛沾了泥,摔落的不止自己。
許明那邊倒沒這些顧慮。
這個圈子的規則和從前不同。
如今是娛樂狂歡的年代,捕風捉影的小作文還沒法輕易折斷誰的翅膀。
真要檢驗,他也不會選吳萱儀的宿舍。
導師休息室在走廊盡頭。
孫利配的鑰匙一直在他口袋裡。
那張床他試過,足夠寬敞,面料貼著皮膚時會陷下柔軟的弧度。
原本今晚不必趕回銀城。
拍攝進度比預期快了半拍,副導演能盯住場子。
連續工作這麼多天,許明覺得偶爾停頓片刻也算合理。
他推開休息室的門。
燈光自動亮起,在木地板上投出狹長的影。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時,手機螢幕的光刺醒了許明。
是娜札。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滿地橫七豎八的空瓶旁,摞著整箱未啟封的啤酒。
緊接著一行字跳出來:“是不是醉透了,就能把你從腦子裡洗掉?”
他盯著那箱未開封的綠色玻璃瓶,喉結動了動。
還是折返了。
航班撕裂夜幕,降落銀城已是凌晨。
走廊地毯吸盡了腳步聲,他停在熟悉的房號前,指節叩上門板。
門開得很快。
她站在那兒,眸子清亮,哪有半分醉意。
黑色長裙裹著曲線,像一株醒在深夜的植物。
看見他,那雙眼驟然綻出光來,嘴角卻繃著頑劣的弧度。
“導演!”
她聲音揚得脆亮,“愚人節快樂!”
牆上的鐘針剛跨過十二點半。
四月了。
許明摸出手機確認日期,胸腔裡那口氣鬆了,臉色卻沉了下去。
他本該在另一座城市,驗收另一份“努力”
的。
第三期直播才落幕,本是無拘無束的夜晚——
現在全碎了。
娜札瞧見他眉間的陰翳,聲調不由矮了半截。
她原本想扮得更天真些,彷彿這真的只是個應景的玩笑。
可對方沉默的注視像壓下來的雲,她垂下頭,手指絞住裙襬。
但只一瞬。
既然他已站在這裡,既然夜已深到這一步——
她忽然向前,手臂環過他腰間。
布料摩擦出細碎的響動,許明嗅到空氣裡乾淨的沐浴露氣息,沒有酒精,一絲也沒有。
“酒是假的。”
她退後半步,仰臉看他,目光燙得像淬火的星子,“可話是真的。”
“誰叫今天是愚人節呢?”
“誰叫我偏偏想見你呢?”
“誰讓你……總把我晾在一邊呢?”
她一字一句,像在剝開某種堅硬的殼:“你昨天囑咐副導演明早提前布場——我就知道,你今晚不會回來了。”
“但明天是四月一號。”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發顫,“老天爺賞我的機會,對不對?我總得試試……試試你會不會回頭。”
“要是你沒來,天亮之後,我大可輕鬆地說:嘿,只是個玩笑。”
“可你來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落在寂靜裡,輕得像嘆息。
門板被叩響時,她正攥著衣角在屋裡轉圈。
指尖是冰的,耳膜卻嗡嗡作響,像有群蜂在胸腔裡築了巢。
那聲音每響一下,蜂群就炸開一次。
她拉開門,走廊的光切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一道。
“我沒當它是玩笑。”
她聲音發顫,字句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潮氣,“從動了念頭起,就沒有。”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那兒。
空氣裡有灰塵浮動的痕跡,還有她身上淡淡的、像被揉碎的花葉似的氣味。
“資訊發出去之後,我一直在等。”
她繼續說,目光釘在他衣領的第二顆紐扣上,“怕你不來。
怕敲門的是別人。”
現在他來了。
她聽見自己心跳撞著肋骨,一下,又一下。
“別否認。”
她忽然搶在他可能開口之前截斷了話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別說你回來,只是怕我出事。
如果只是擔心,你可以叫別人來,隨便誰都行。
可來的是你。”
她抬起眼,終於看進他眼睛裡。
“你在乎。
那天我沒聽錯,你就是說了。”
語速越來越快,像怕被什麼打斷,“你說你喜歡我,也說了另一個名字。
我以為……我以為我朝你走一步,你也會朝我走一步的。
可你沒有。”
停頓。
呼吸聲在寂靜裡被放大。
“是因為她嗎?”
問句丟擲來,又立刻被她自己按回去,“不,別回答。
我不想聽。”
她向前一步,抬手,掌心貼上他的臉頰。
皮膚的溫度比她指尖暖得多。
“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聲音低下去,幾乎成了耳語,“只要你心裡有我,哪怕只是一小塊地方,就夠了。”
指腹輕輕摩挲過他下頜的輪廓。
她的眼神變了,先前那些翻騰的、滾燙的東西沉澱下去,浮上來一種近乎懇求的亮光。
“不管之前為什麼躲著我,”
她說,“今晚,就今晚,別推開我,行嗎?我保證會很安靜,很聽話。”
最後兩個字是吐息般送出來的:“吻我。”
眼簾隨即垂下,覆蓋住所有情緒。
她仰著臉,等待的姿態裡有一種孤注一擲的脆弱。
他看了她片刻,然後低下頭。
唇瓣相觸的瞬間,她整個人軟下來,像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後來她蜷在他懷裡,手臂纏著他的脖頸,臉頰貼著他肩窩。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她後背遊走,劃過脊椎細微的凸起。
“所以,”
安靜了很久之後,她忽然出聲,悶悶的,“你之前那樣,真的是因為她?”
他胸腔傳來低低的震動,像是在笑:“不是你說不想知道?”
“現在想了。”
她蹭了蹭他,聲音裹著鼻音,“告訴我嘛。”
“如果真是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說:“那我說話算數,不吵,也不鬧。”
但緊接著,她又低聲補了一句:“可我還是會怕。”
“怕什麼?”
“沒有不透風的牆。
萬一……萬一她知道了,我們怎麼辦?”
他笑了,氣息拂過她發頂:“古時候,好像要捆起來沉塘。”
“只沉我一個?”
“大概我也跑不掉。”
她沒再說話,只是環著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些,指甲微微陷進他背後的衣料裡。
窗外有夜風掠過樹枝,發出沙沙的響動,像遙遠的潮水。
指尖的溫度透過髮絲傳來時,她將臉更深地埋進他肩窩裡。”你在就沒事了…我不怕的。”
他胸腔裡那聲嘆息沒有溢位來。
這些日子刻意維持的疏離,等的無非是此刻她毫無保留的依賴。
值了。
“娜札。”
“嗯?”
“有件事該告訴你。”
他頓了頓,“我身邊…不止一個人。”
耳畔傳來一聲輕笑,氣息拂過他頸側。”知道呀,劉藝菲嘛。”
她聲音軟得像化開的蜜,“我會很小心,不讓她察覺。”
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他喉間發緊。
“其實…”
他移開視線,“你是第三個。”
靠在他肩頭的腦袋倏然抬起。
黑暗中,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盯著自己。
“是酒店那個女孩?”
“不是。”
“那是誰?”
“白漉。”
環在他腰上的手臂鬆了鬆。
沉默在空氣裡蔓延。
他繼續往下說,語速平穩:“另外,還有位關係特別的朋友。”
“那個女孩?”
“不是。”
“…文永珊?”
她又安靜了。
許久,才聽見很輕的吸氣聲。
“所以我是第四順位?”
“差不多。”
“差不多?”
“前兩天,剛有人搬進東邊的公寓。”
她忽然笑出聲,肩膀微微發抖。”這次總該是了吧?”
他點頭。
那笑聲裡摻進一絲如釋重負。”你的戰績…真夠豐富的。”
原本以為只需要跨越一道坎。
現在橫在面前的,是整整四道圍牆。
兩位正牌,一位紅顏,一隻籠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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