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修遠翻開最後一張資料，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下：“外衛是日本憲兵，弄口和周邊街區有便衣小隊把守，重要路口設了沙袋工事，還有裝甲車巡邏。弄堂外面整條愚園路都在他們的監視範圍內，陌生人靠近馬上就會被盯上。”
楊招財從黃阿貴身後探出頭，看了一眼地圖，又看了一眼資料，嘴角動了一下。
“軍座，這地方比鬼子的炮樓還難啃。碉堡、電網、探照燈、裝甲車，裡三層外三層，連只蒼蠅飛進去都得被查三代。”
道爺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難啃的骨頭才有嚼頭。好啃的，早就被啃了，輪不到咱們咯。”
顧修遠看著三個人，他把地圖和資料攏在一起，紙張摞成一疊，邊角對齊，地圖折在最上面，資料夾在中間，最下面是汪公館的建築平面圖。
他用手掌壓了壓，把摞好的資料又往前推了一點，推到黃阿貴手邊。
“到了上海，先找‘山鹿’和‘白荷’。‘山鹿’叫陳阿樵，潛伏在汪偽政府內部，職務不高，但能接觸到汪精衛和影佐禎昭的活動安排。行程路線、時間表、警戒佈置，他能提供。接頭暗號到時候告訴你們。”
黃阿貴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著顧修遠繼續說。
“白荷”叫溫知予，以中藥鋪坐堂大夫為掩護，借藥材暗號傳遞密報。她負責給你們安排安全屋、交通工具、武器彈藥的補給，以及撤離路線。她在上海待了兩年多了，人熟地熟，訊息靈通，行動隱蔽。”
“給你們一個星期熟悉情況，一個月之後我要看到汪精衛和影佐禎昭遇害的訊息。”
黃阿貴把地圖和資料收起來，小心的摺好，塞進懷裡。他朝顧修遠敬了個禮，腳跟一併：“是，軍座。這兩個人的項上人頭，我給您取下來。”
在黃阿貴三人離開半小時後，已經是中午了。
顧修遠在辦公室裡坐了大半天，忙了好幾件事，肚子裡早就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他今天不想在軍部吃午飯，他想去食堂看看，看看部隊日常伙食怎麼樣，戰士們吃得好不好，菜裡油水夠不夠，米飯是不是管夠。順便也換換腦子，在辦公室裡悶了一上午，出去走走透透氣。
顧修遠剛剛放下筆，就聽到東北方向的天空中傳來一陣嗡鳴聲。
“嗡嗡嗡——”
“嗡嗡嗡——”
六架塗著膏藥旗的九七式重爆擊機在五架九二式戰鬥機的掩護下，從雲層的縫隙裡鑽了出來，機翼下的太陽徽記在灰白色的天幕裡反著暗光。
領航機壓低了機頭，投彈瞄準具的十字線卡住了城北的居民區。炸彈從機腹脫落，帶著尖利的嘯聲砸了下去。
“轟！轟！轟！”
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十二枚高爆炸彈落在幾條熱鬧的街道上，濃密的黑煙帶著沖天的火光將半個城區照得如同白晝。
很快，一段由遠及近的怪叫聲在棗陽的上空響起。
尖銳，急促，一聲接一聲，像一把刀子劃破了午時的寧靜。
這是防空警報的聲音。
不是演習，不是誤報，是真有飛機來了，真在投炸彈，真在炸死人。
顧修遠“豁”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望向了遠處的天空。
不好，自己剛提醒周峴白要注意鬼子飛機的報復，沒想到它們這麼快就來了。
從應山打完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星期。他以為日本人至少要半個月才能緩過勁來，以為他們要先收攏殘兵、補充彈藥、休整部隊，以為他們至少要等到月底才會動手。
他低估了日本人的報復心，也高估了自己的判斷力。
顧修遠一把抓起了桌上的軍帽戴在了頭上，匆匆走出了辦公室，走廊裡的參謀們在跑，有人在喊“防空”，有人在喊“疏散”，有人在喊“接通城防司令部”……
他剛走到走廊拐角，警衛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軍座，您要去哪裡？”
“我身為這裡的最高長官，當然要去城防司令部，看看情況。”顧修遠甩開警衛的手，繼續往前走。
“不行！”警衛又追上來，擋在他前面，兩隻手張開，攔住了去路，“軍座，您的安全最重要！必須轉移到防空洞！城防司令部那邊有人指揮，萬一炸彈落在指揮部，我們擔不起這個責任！”警衛的聲音又急又大，嗓子都劈了，臉漲得通紅，額頭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顧修遠看著擋在面前的警衛，盯著警衛的眼睛，壓抑著憤怒的情緒：“你要不就和我一起去，要不就留在這裡。這是命令。”
警衛愣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看到過軍座如此生氣了，他知道攔不住軍座了。
顧修遠沒再看他，繞過他，快步朝門口走去。他推開指揮部的大門，抬頭看著東北方向的天空。
五架灰色的日機正在朝一個居民點俯衝掃射。它們選擇的不是軍事目標，不是兵營，不是倉庫，不是指揮部，甚至不是任何一個有軍事價值的地方。
只是一個普通居民聚集的區域，在棗陽城東北角，靠近城牆根的一片低矮民房。
那裡住著的都是普通老百姓，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也不是什麼重要人物。
這些日子棗陽的重建工作進行的如火如荼，不少百姓都走出家門在那一片幫工和做小生意，有扛木頭的、有搬磚頭的、有和水泥的、有砌牆的、有挑擔子賣吃食的。
人越來越多，越來越雜，越來越熱鬧。
顧修遠認得出那個方向，他每天站在指揮部二樓的窗前，都能看到那片低矮的民房，看到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人影，看到那些挑著擔子來來去去的小販。
那片區域裡沒有任何軍事目標，沒有部隊駐紮，沒有彈藥庫，沒有指揮部，連一個像樣的防禦工事都沒有。
那裡只有老百姓，只有窮人，只有那些剛回到棗陽、剛搭起棚子、剛支起攤子、剛把日子過出一點盼頭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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