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雲汐是在一陣宿醉般的頭痛和肚皮發脹的痠軟中醒來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金瞳裡還帶著睡意,小小的身子在柔軟的霓霞羽窩裡艱難地翻了個身,露出吃得滾圓、至今仍未完全消下去的小肚子。“啾……”她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哀鳴,回想起昨天在瓊華仙宴上的“壯舉”,頓時覺得連抬起小翅膀的力氣都沒有了。
貪嘴果然是要付出代價的。那些仙果蘊含的靈力過於充沛,她一隻雛鳥囫圇吞下,此刻那些靈氣還在她小小的經脈裡橫衝直撞,帶來一種飽脹不適感。
“醒了?”清冷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雲汐努力仰起小腦袋,看見墨臨不知何時已站在她的窩邊,逆著光,身形挺拔如孤松。他今日未著正式袍服,只一襲簡單的墨色常服,更顯得身姿清逸,氣質卓然。
他俯身,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極輕地在她鼓脹的小肚子上按了按。一股溫和醇厚的仙力緩緩注入,如同暖流梳理著紊亂的河道,巧妙地引導著那些躁動的靈氣歸於平順,不適感頓時減輕了大半。
“啾~”雲汐舒服地眯起眼睛,絨毛都順帖了不少,用小腦袋討好地蹭了蹭他的指尖。果然,有靠山就是好。
“昨日那般伶牙俐齒,今日便成了這般模樣?”墨臨收回手,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責備還是其他。
雲汐身體一僵,金瞳裡閃過一絲心虛。他知道了?他知道那隻臭狐狸當眾跳滑稽舞是她搞的鬼了?
她小心翼翼地偷瞄他的臉色,卻見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並無怒意,反而……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類似於……縱容的情緒?
“基礎幻術,運用尚可。”墨臨淡淡道,轉身走向殿外,“靈力虛浮,根基不穩。今日起,功課加倍。”
雲汐:“!!!”
她瞬間從窩裡彈了起來,也顧不得肚子還有點圓了,撲扇著小翅膀就想追上去“啾啾”抗議,奈何四肢(翅膀)乏力,差點一頭栽下窩沿,幸好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輕輕放回了原處。
“先用晨露。”墨臨的聲音遠遠傳來,不容置疑。
雲汐蔫蔫地趴回窩裡,任命地等著青鸞送來今日份的,註定寡淡無味的九天仙露。她心裡把那隻會搖扇子的騷包狐狸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都怪他!要不是他挑釁,她怎麼會動用還不熟練的幻術?不動用幻術,就不會被神君發現她“根基不穩”,也就不會……功課加倍!
啊啊啊!此仇不共戴天!
接下來的幾日,雲汐果然體會到了什麼叫“神君親自制定的加倍功課”的恐怖。除了原本的仙篆識讀、基礎法術感悟,還增加了對自身涅盤神火的精細控制練習,以及最讓她頭疼的——靈力凝練與迴圈。
墨臨並未因她年紀小(破殼沒多久)就放鬆要求,相反,他教導的方式極為嚴苛。每一個仙篆的筆畫必須勾勒出神韻,每一絲靈力的運轉必須精準無誤。雲汐常常為了一個微小的失誤,要被要求反覆練習數十次,直到那清冷的目光中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認可,她才算過關。
累是極累的,好幾次她都差點想耍賴躺平,但每當看到墨臨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感受到他指尖引導仙力時那份不容置疑的強大與穩定,她那點偷懶的小心思就又咽了回去。更何況,她能感覺到,在這種高強度的打磨下,她體內原本有些虛浮的靈力確實在變得凝實,對神火的掌控也越發得心應手。
這日午後,雲汐剛剛完成一輪靈力迴圈,正攤在萬年溫玉上喘氣,青鸞端著一盤新摘的、靈氣相對溫和的玉晶葡萄走了進來。
“小云汐,累壞了吧?快來嚐嚐這個,清甜解乏。”青鸞笑著將果盤放在她旁邊。
雲汐有氣無力地“啾”了一聲,用喙啄了一顆葡萄,甘甜的汁液在口中化開,總算驅散了一些疲憊。
“你也別怪神君嚴厲,”青鸞一邊替她梳理有些凌亂的絨毛,一邊柔聲勸道,“昨日之事,雖說神君護著你,但那玄狐一族在仙界也算盤根錯節,胡燁又是族長嫡子,最是心胸狹窄、睚眥必報。神君在時他們自然不敢如何,但神君總有顧及不到的時候。讓你儘快提升實力,也是為你好。”
雲汐動作一頓,抬起金瞳看向青鸞。她明白青鸞的意思。墨臨能護她一時,卻不能時刻將她拴在褲腰帶上。仙界看似祥和,實則暗流洶湧,沒有足夠的實力,連自保都難,更別提……她內心深處,那不想永遠只做他掌中寵、更想與他並肩而立的隱秘願望。
她用力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剛要再啄一顆葡萄,就聽到殿外傳來一陣略顯喧譁的仙樂和說笑聲。
青鸞側耳聽了聽,解釋道:“是幾位仙家子弟結伴遊歷至紫霄神宮附近,遞了拜帖,想瞻仰神宮氣象。神君允了他們在外圍園林遊覽片刻。”
雲汐好奇心起,撲扇著翅膀飛到窗邊的玉臺上,探頭向外望去。
只見下方仙氣繚繞的園林中,果然有幾名衣著光鮮、氣息不俗的年輕仙族正在賞景談笑。其中一人,身著玄色錦袍,手搖一柄礙眼的骨扇,不是那隻騷包狐狸胡燁又是誰?
他顯然也看到了窗臺上的雲汐,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迅速掠過一絲陰鷙和怨毒,但很快又被一種虛偽的笑意取代。他對著身旁幾位同伴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那幾人的目光也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一絲輕蔑。
雲汐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胡燁搖著扇子,故意抬高了聲音,確保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神君掌心那位金貴的小寶貝兒。怎麼,今日沒跟在神君身邊,獨自在此……望風景?”
他身旁一個頂著鹿角的仙族子弟嗤笑道:“胡兄,人家可是鳳凰,高貴的很,豈是我等能隨意攀談的?”
另一個鳥族少女,生著一對華麗的翠羽,也掩嘴輕笑:“是啊,聽說昨日在瓊華仙宴上大出風頭呢,連胡兄你都……呵呵。”她話未說盡,但那笑聲裡的意味不言自明。
胡燁的臉色瞬間陰沉了幾分,他死死盯著雲汐,扇子搖得呼呼作響,語氣越發尖酸:“鳳凰?哼,不過是隻運氣好點的雛鳥罷了!若非仗著墨臨神君的勢,就憑她那點微末道行,也配在此立足?我看吶,離了神君掌心,她怕是連這紫霄神宮的一片雲彩都招不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雲汐因為練習而顯得有些蓬亂的絨毛,以及旁邊那盤還沒吃完的玉晶葡萄,惡意更盛:“瞧這副模樣,與那凡間農戶家養的肥碩母雞有何區別?整日裡除了吃就是睡,最多學些討好賣乖的本事,可不就是隻‘籠中寵’麼?只怕將來長大了,連飛都飛不利索,白白糟蹋了鳳凰血脈!”
“籠中寵”三個字,像一根淬毒的針,狠狠扎進了雲汐的心尖。
她全身的絨毛因為憤怒而徹底炸開,金瞳裡燃起兩簇小小的火焰。昨日宴會上,這臭狐狸就用這個詞譏諷她,當時她用了幻術反擊,沒想到他今日竟敢在紫霄神宮外,變本加厲!
說她仗勢?說她像母雞?說她只會討好賣乖?!
強烈的屈辱感和怒火在她胸中翻騰,體內那團涅盤神火似乎都受到了刺激,隱隱躁動。她死死盯著下方那張寫滿惡意的臉,昨天宴會末尾感受到的那絲陰冷窺視感,與此刻胡燁怨毒的目光隱隱重合,讓她不寒而慄,卻又更加憤怒。
不行!絕不能讓他再如此囂張!墨臨不在,她更不能給他丟臉!
可是……動手嗎?她的攻擊性法術還沒學,唯一熟練點的就是【浮光掠影】幻術,昨天已經用過了,這狐狸肯定有了防備。而且在外圍動手,萬一波及園林,毀了神宮花草,豈不是更落人口實?
雲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腦袋飛速運轉。金瞳掃過胡燁那故作瀟灑搖動的骨扇,掃過他因為說話而不斷開合的嘴,掃過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鄙夷……
有了!
一個絕妙(且帶著點惡趣味)的主意瞬間在她腦海中成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調動起體內被墨臨錘鍊得凝實了不少的靈力,混合著涅盤神火那一絲賦予萬物“生機”與“定義”的獨特神力,再次鎖定了胡燁。這一次,她不再製造複雜的幻象,而是將所有的力量,極其精妙地、無聲無息地,聚焦於一點——胡燁手中那柄被他視為風雅象徵的白色骨扇上。
胡燁還在那裡滔滔不絕地貶低著,試圖在同伴面前找回昨日丟失的場子:“……要我說,真正的神禽,當如青鸞仙子這般,儀態萬方,法力高深。而不是像某些……”
他話未說完,突然覺得手中扇子觸感有些異樣。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他手中那柄以北海玄鯨之骨煉製、潔白如玉、被他盤玩了多年的寶貝扇子,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扇骨到扇面,迅速變得枯黃、乾癟,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更恐怖的是,扇骨頂端,竟然顫巍巍地,抽出了幾片嫩綠的……小葉子?!扇面也失去了絲綢的光澤,變得如同老樹皮般粗糙!
這哪裡還是什麼風雅骨扇,分明是一截剛從路邊撿來的、半枯不榮的破樹枝!
“啊——!!我的扇子!”胡燁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將手裡那“樹枝”扔了出去,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他周圍的同伴們也驚呆了,看著地上那還在頑強抽著嫩葉的“樹枝”,又看看狀若瘋癲的胡燁,一個個表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窗臺上,雲汐輕輕撥出一口氣,優雅地用小喙理了理胸前有些炸開的絨毛,金瞳裡閃過一絲狡黠和暢快。
哼,讓你嘴賤!把你的騷包扇子變成發芽的爛樹枝,看你還怎麼搖!
她不再理會下方那片混亂,轉身,昂首挺胸(儘管肚子還有點圓),邁著矜持的小步子,準備飛回自己的小窩,繼續消化那顆玉晶葡萄。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遠處一株繁茂的仙植陰影下,立著一道模糊的、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玄色身影。
那身影並非胡燁,似乎更為高大,氣息也更為幽深晦暗。
他……好像一直在那裡靜靜地看著。
看著胡燁挑釁,看著她反擊,看著那柄骨扇如何變成發芽的樹枝。
雲汐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道身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微微抬眸。
隔著一片絢爛的花海與繚繞的仙霧,雲汐對上了一雙……難以形容的眼睛。
冰冷,深邃,帶著一種古老的、洞悉一切的漠然,以及一絲……極淡的,彷彿看到什麼有趣玩具般的……興味。
只是一瞬,那身影便如同水墨融入宣紙,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原地,再無蹤跡。
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錯覺。
雲汐僵在原地,一股寒意順著尾羽悄然爬上脊背。
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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