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大會，正式拉開帷幕。
首日進行的，便是涵蓋經典、策論、推演的文試。考場設在崑崙主峰之巔的“問道殿”，殿宇恢弘，可容納數萬考生同時應試。白玉為案，仙檀為香，肅穆莊嚴的氣氛瀰漫在每一寸空間。
雲汐被分配在一個靠窗的位置。看著周圍那些或閉目凝神、或胸有成竹的考生，再看看面前那厚厚一疊、散發著瑩瑩毫光的玉簡考卷，她的小爪子忍不住有些發顫。經典釋義、仙界策論這些，她靠著死記硬背和清源仙師（被迫）灌輸的“思維導圖”法，勉強還能應付，可最後的“道心推演”……聽名字就玄乎得讓她頭皮發麻。
龍淵和白辰則在不遠處的武鬥預備區，衝著雲汐這邊擠眉弄眼，用口型說著“加油”。龍淵甚至還比了個大力士的動作，引得旁邊幾位考生側目。
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雲汐深吸一口氣，用小爪子握住特製的仙毫筆，蘸滿了墨，開始埋頭答題。
經典部分，多是填空與簡答，她憑藉過目不忘（被逼的）和歸納總結（自學的）能力，答得還算順暢。策論題目是“論仙界資源流轉與底層仙民生計之改善”，這簡直是撞到了她的槍口上！她立刻將自己之前在凝翠仙山的實踐、績效積分的構想、乃至對建立更公平交易渠道的思考，結合仙界的實際情況，洋洋灑灑地寫了下去，甚至不自覺地在玉簡邊緣畫起了簡易的流程圖，寫得小翅膀都酸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前面兩部分答完，雲汐稍稍鬆了口氣。可當她的神識沉入最後那枚標註著“道心推演”的玉簡時，異變陡生！
眼前的景象瞬間模糊、扭曲！白玉案、問道殿、周圍的考生……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水中倒影般盪漾、消散。她彷彿被投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黑暗之中，上下左右皆是虛無，唯有她獨自懸浮其中。
“此乃‘問心幻境’。”一個宏大而漠然的聲音，直接在雲汐識海中響起，“勘破虛妄，直指本心，方見真我。沉淪其中，則道心受損，文試盡墨。”
話音剛落，周圍的黑暗開始湧動，幻象紛呈！
她看到了自己剛剛破殼時，在墨臨掌心那弱小無助的模樣，一個充滿誘惑的聲音在耳邊低語：‘何必掙扎？安心做一隻被寵愛的雀鳥，不好嗎？’
她看到了凝翠仙山的仙民在王李商行的壓榨下苦苦掙扎，而自己無能為力的場景，另一個聲音譏諷道：‘看吧，你所謂的努力，不過是螳臂當車，徒增笑耳！’
她看到了暗處那道冰冷的窺視目光，以及璇璣宮星琰嘲弄的嘴臉，恐懼與自我懷疑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你太弱小了，根本不配站在這天仙大會上！’
甚至，她恍惚間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在冰冷的儀器和蒼白的病房中……
各種負面的情緒——懶惰、無力、恐懼、彷徨——被放大到極致，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她的心神，試圖將她拖入沉淪的深淵。那溫暖的核心，彷彿隨時會被這無盡的黑暗與負面情緒吞噬。
雲汐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神魂彷彿要被撕裂開來，她的小身子在虛無中微微顫抖，金瞳中充滿了痛苦與掙扎。這就是心魔關嗎？果然……好難受……
放棄吧……太累了……承認自己不行吧……
就在那負面情緒即將佔據上風，她的意識漸漸模糊之時，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不對！’
那是她屬於理科生靈魂的本能！是面對複雜問題時，強行冷靜下來進行分析的慣性！
‘這些幻象……是資料！是干擾資訊！’她猛地一“咬”舌尖（如果鳥有舌尖的話），劇烈的刺痛讓她精神一振。
‘不能跟著它的節奏走！要跳出情緒，分析結構！’
她開始強行運轉那被現代邏輯學武裝過的大腦，如同一個面對bug的程式設計師，開始冷酷地“除錯”這片心魔幻境。
‘誘惑我沉淪？這是利用了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屬於低層級慾望陷阱。邏輯漏洞：忽略長期價值與自我實現需求。’
‘展示無能為力？這是放大了對不確定性的恐懼。邏輯漏洞：以個別案例否定整體可能性，犯了以偏概全的錯誤。’
‘激發恐懼與自我懷疑？這是典型的心理威懾戰術。邏輯漏洞：將‘現在’的弱等同於‘永遠’的弱，忽略了成長性與能動性。’
‘甚至連前世記憶都翻出來……這是試圖進行身份認同攻擊。邏輯漏洞：過去無法定義現在，更無法決定未來。’
她不再去“感受”那些幻象帶來的情緒衝擊，而是像解數學題一樣，一條條地剖析其內在的邏輯矛盾和意圖。每剖析清楚一條，那對應的幻象就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般，威力大減，變得虛幻起來。
‘所有幻象，核心攻擊點都圍繞著‘否定現在的我，否定未來的可能性’。那麼，我的‘本心’是什麼？’雲汐在混沌中自問。
她想變得更強，不是為了讓誰看得起，而是為了擁有選擇的權利，為了能守護想守護的東西，為了看看這瑰麗仙界的更高處，究竟是何等風景！這願望，源於她對生命本身的熱愛與好奇，乾淨而純粹，與任何幻象試圖強加給她的負面定義都無關！
‘我之存在，我之選擇，我之道路，無需任何外物來定義！’
當這個念頭如同利劍般斬破所有迷思，清晰地呈現在她心中時，整個混沌的幻境劇烈地震動起來！那些紛亂的幻象、誘惑的低語、譏諷的嘲笑，如同破碎的鏡片般，寸寸碎裂，消散無蹤！
眼前的黑暗褪去，重新顯現出問道殿的景象。她依舊坐在白玉案前，爪中的仙毫筆還保持著書寫的姿勢，彷彿剛才那漫長的心神掙扎，只是過去了一瞬。
她低頭，看向那枚“道心推演”的玉簡。玉簡之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此刻緩緩浮現出一行清逸縹緲的字跡：
“破妄見真，直指本心。道心：澄澈堅定，乙上。”
乙上！僅次於甲等的評價！
雲汐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到渾身像是虛脫了一般，軟軟地趴在了玉案上，連抬起翅膀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在那心魔幻境中，她經歷了怎樣一場兇險的意志搏殺。
她沒有注意到，在問道殿最高處的雲臺之上，幾位負責監考和評卷的主考官，正透過水鏡術，注視著殿內所有考生的情況。
當雲汐所在的考區，那枚代表“道心推演”的玉簡上浮現出“乙上”評語，尤其是評語中“破妄見真，直指本心”八字時，一位鬚髮皆白、身著司文殿服飾的老仙官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玉尺“啪”地一聲掉在了雲臺上。
“這……這怎麼可能？！”他失聲低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一隻雛鳳……竟能在‘七情問心陣’中，以如此……如此奇特的方式，如此短的時間勘破迷障？！非是強行鎮壓，非是苦苦堅守，而是……而是如同庖丁解牛，直指核心？！這需要何等清明的心智與……古怪的邏輯？！”
另一位來自崑崙玉虛宮的道君，捋著長鬚，眼中異彩連連：“妙啊！此子破境，不依仗修為，不依賴秘法，全憑一顆玲瓏心與……某種近乎‘道’的辨析之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幾位主考官交換著震驚的眼神，都將目光投向了水鏡中那隻正趴在桌上喘氣的小鳳凰身上。此子，在文試一關，已然給了他們一個巨大的驚喜（或者說驚嚇）。
雲汐對此一無所知。她休息了片刻，勉強撐起身體，開始檢查前面的答卷。然而，就在她神識掃過策論部分時，眉頭微微蹙起。
她之前畫在玉簡邊緣的那幅關於資源流轉的簡易流程圖，此刻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對勁？
線條的走向，好像比她畫的時候，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和諧的扭曲？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極其隱晦地干擾了一下？
是剛才心神消耗過大產生的錯覺？還是……
她抬起金瞳，不著痕跡地掃視了一眼莊嚴恢弘的問道殿，心底悄然升起一絲疑慮。
這文試考場，似乎也並非絕對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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