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中央,九重結界如同一個巨大的、光華內斂的混沌卵殼,將外界的一切聲息與窺探隔絕。內部空間彷彿自成一體,唯有那巨大的鳳凰骨骸散發著恆定而悲壯的金紅微光,映照著盤坐於其下的少女。
雲汐雙目緊閉,呼吸悠長,竭力引導著體內那如同岩漿般奔騰咆哮的血脈力量。她能感覺到,一個臨界點正在迅速逼近。周身的氣溫在不正常地升高,空氣因高溫而微微扭曲,皮膚下彷彿有金色的流光在竄動。
墨臨神君的告誡、夥伴們守護的身影、古籍中關於涅盤的兇險記載、以及那黑暗中蟄伏的獵手……所有雜念都被她強行壓下。此刻,她心中唯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完成涅盤!
當那臨界點終於到來的剎那——
“轟!!!”
並非外界傳來的巨響,而是源自她靈魂深處、血脈本源的轟鳴!
雲汐只覺得自己的意識彷彿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拽離了身體,拽離了那片被結界守護的盆地,拽入了一片無邊無際、光怪陸離的混沌漩渦!
天旋地轉,時空錯亂。
等她勉強穩住“身形”(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形體),看清周圍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眼前,不再是神聖悲壯的鳳凰遺蹟,也不是仙氣縹緲的無憂境。
而是……一片冰冷、繁忙、充斥著消毒水氣味和儀器規律“滴滴”聲的……現代化實驗室?!
她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熟悉的、洗得有些發白的實驗服,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帶著墨香的資料報告。周圍是忙碌穿梭的、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同事,巨大的分析儀器螢幕閃爍著複雜的資料流,窗外是都市夜晚璀璨卻遙遠的霓虹燈光。
“雲博士,三號樣本的基因序列比對結果出來了,存在異常斷裂,需要您確認一下。”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研究員拿著平板電腦走到她面前,語氣恭敬。
雲博士……
這個久違的、屬於她前世身份的稱呼,如同魔咒,瞬間擊潰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
她……回來了?回到了那個她為之奮鬥半生、最終卻因一場意外事故而終結的現代世界?仙界的一切,無憂境,神獸天團,墨臨神君,鳳凰血脈……難道都只是一場漫長而逼真的夢?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失落感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實驗臺,臺上的玻璃器皿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雲博士,您沒事吧?”年輕研究員關切地問道。
“沒……沒事。”雲汐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回答道,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疏離感。她強迫自己看向平板上的基因序列圖,那些曾經無比熟悉的鹼基符號,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而刺眼。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燈光猛地閃爍了幾下,忽明忽暗。周圍的景象開始如同接觸不良的電視訊號般,劇烈地扭曲、波動起來!同事們的面容變得模糊,聲音拉長變形,如同鬼魅的低語。
“不……不對……”雲汐猛地抱住頭,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灼痛感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加猛烈!“這不是真的!我已經死了!我現在是雲汐,是鳳凰血脈的繼承者!”
她對著扭曲的實驗室發出嘶吼。
眼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鏡子般寸寸碎裂,現代化的實驗室瞬間崩塌、消散。
但下一秒,新的場景凝聚成形。
這一次,她站在一座高聳入雲、雕樑畫棟的仙宮大殿之中。身上穿著華麗繁複的鳳凰紋飾神袍,頭戴璀璨神冠,周身散發著浩瀚無邊的神聖威壓。下方,是無數匍匐在地、虔誠叩拜的仙神,他們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狂熱。
“恭迎凰主歸來,執掌天命,光耀萬界!”震耳欲聾的朝拜聲浪席捲而來。
凰主?執掌天命?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與生俱來的權力感和使命感充斥著她的心胸。彷彿她生來就應立於眾生之巔,俯瞰輪迴,執掌秩序。這才是她真正的歸宿,是鳳凰血脈賦予她的無上榮光與責任!
她應該接受它,擁抱它!
雲汐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迷離,她幾乎要沉浸在這至高無上的權柄與榮耀之中,向前邁出腳步。
然而,就在她的腳尖即將觸碰到那象徵著至高權位的臺階時,心底最深處,一個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帶著一絲屬於現代靈魂的執拗與質疑,尖銳地響起:
“不!這不是我!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熱愛研究的科學家!我想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位,不是揹負族群興衰的責任!我想要的是探索未知的樂趣,是和朋友們在一起的輕鬆自在!”
仙宮大殿的景象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開始劇烈晃動、崩塌。那些匍匐的仙神化作扭曲的黑影,發出不甘的咆哮。
場景再次切換。
這一次,她回到了無憂境的小院。龍淵、白辰、青鸞、木心都在,他們圍坐在石桌旁,吃著靈果,笑著鬧著,一如往常。陽光正好,微風和煦,一切都那麼安寧美好。
“雲汐,快過來,這新摘的雲霞果可甜了!”龍淵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招呼她。
白辰優雅地遞過一杯清茶,唇角帶著淺笑。
青鸞在她頭頂盤旋,灑下歡快的清鳴。
木心編了一個漂亮的花環,踮著腳想給她戴上。
溫暖、安心、快樂……這是她飛昇後最珍惜的時光,是她想要牢牢守護的日常。
她幾乎要沉溺進去,走向那張承載了無數歡聲笑語的石桌。
可就在這時,石桌旁的夥伴們,他們的笑容忽然凝固,眼神變得空洞,身體如同陶俑般寸寸碎裂,化作飛灰,消散在風中。整個小院也隨之崩塌,化為一片虛無的黑暗。
“不——!”雲汐發出撕心裂肺的吶喊,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撈到一片虛空。
現代科學家的理性與執著,上古凰主的榮耀與責任,仙界夥伴的溫暖與羈絆……三種截然不同的人生,三種彼此衝突的身份認同,如同三條狂暴的巨龍,在她的意識海中瘋狂撕扯、搏鬥!每一種都無比真實,每一種都試圖將她拉入自己的陣營,否定其他的一切!
劇烈的靈魂層面的痛苦,遠比肉身的灼燒更加難以忍受。雲汐感覺自己的意識就要被徹底撕裂、瓦解,沉淪在這無盡輪迴的心魔幻境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這就是涅盤的心劫嗎?拷問本心,直面真我?
我到底是誰?
是那個在實驗室裡默默耕耘的雲博士?
是那個註定要揹負族群使命的凰主?
還是那個只想和夥伴們在一起、簡單快樂的雲汐?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
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邊緣,在那片由無數記憶碎片和身份衝突構成的混沌風暴中心,雲汐蜷縮著,抱緊了自己彷彿不存在的身軀,發出了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帶著血與淚的質問。
幻境之外,結界核心。
盤坐的雲汐本體,周身驟然爆發出更加狂暴、更加不受控制的金紅色火焰,將她徹底吞沒!火焰瘋狂搖曳,映照著她緊閉雙眼中不斷滑落的、混合著金色光點的淚珠,和她臉上那極致痛苦、掙扎扭曲的表情。
涅盤神火,已由外而內,開始焚燒她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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