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深處的悸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久久不散。那日之後，雲汐發現自己愈發無法坦然面對墨臨神君。即便是最尋常的課業指導，只要他稍稍靠近，那日靜室中手背相觸的微涼觸感與令人心悸的氣息便會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讓她耳根發熱，眼神飄忽，連最簡單的神力操控都變得磕磕絆絆。
墨臨神君似乎並未察覺她的異樣，依舊嚴謹淡漠，佈置課業，糾正偏差，與往常無異。可越是如此，雲汐心中那份莫名的躁動與羞赧便越是無處安放。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與他獨處的機會，課業一結束便尋藉口溜走，或是拉著龍淵、木心他們在場，彷彿人多些，便能沖淡那份令她無措的緊張感。
白日尚可如此，可到了夜深人靜之時，那些被強行壓下的心思便如同月光下的潮汐，悄然漫上心頭。
今夜月色極好，清輝如練，灑滿無憂境。小院眾人都已歇下，唯有夜蟲的低鳴與草木舒展的細微聲響。雲汐躺在柔軟的被褥裡，卻毫無睡意，睜著一雙清亮的眸子，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腦海裡走馬燈般回放著近日來的種種。
鏡中的容顏，瑤池的注目，那聲莫名的劍鳴，還有……他覆上她手背時，那微涼而沉穩的觸感。
每一種回想，都讓她的心跳漏掉一拍，臉頰在黑暗中悄悄發燙。
她翻了個身，將微熱的臉頰埋進帶著清香的雲夢草枕頭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困惑與煩悶的嘆息。
“雲汐姐姐，你還沒睡嗎？”
一個細弱蚊蚋、帶著惺忪睡意的聲音，從旁邊的小床上傳來。是青鸞。她與雲汐同住一屋，睡在窗邊一個用柔軟藤蔓和羽毛編織的小窩裡。
雲汐動作一僵，連忙收斂氣息，含糊應道：“唔……就睡了。”
黑暗中，傳來青鸞撲稜翅膀的輕微聲響，她似乎從小窩裡探出了頭，藉著月光看向雲汐的方向：“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青鸞心思細膩，又日夜與雲汐相伴，自然察覺到了她這幾日不同尋常的沉默與恍惚。
雲汐沉默了片刻。心中那份無人可訴的憋悶，在此刻靜謐的夜裡，被青鸞這聲關切的詢問輕輕戳破了一個口子。她猶豫著，不知該如何開口，或者說，該不該開口。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和羞怯，“青鸞，你說……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話一出口，雲汐的臉頰瞬間爆紅，幸好在黑暗中無人得見。她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枕頭裡，彷彿這樣就能藏起那點不可告人的心思。
“喜歡？”青鸞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懵懂，隨即似乎認真思考起來，鳥喙輕輕敲擊藤蔓邊緣，發出噠噠的輕響，“嗯……就像我喜歡吃最新鮮的風鈴葡，看到它就會很開心，想一直守著它，不讓別人搶走？”
雲汐：“……”這好像不太對。
“或者，”青鸞又換了個角度，聲音雀躍了些，“像木心喜歡她的花花草草，每天都要跟它們說話，給它們最好的露水，看到它們開花就比自己晉級還高興！”
雲汐默默地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一點，望著黑暗中青鸞模糊的小影子，覺得跟這隻心思單純的小鳥討論這種問題，可能是個錯誤。
“不是……不是這種喜歡。”她聲音更低了，帶著難以啟齒的羞澀，“是……是會對一個人，心跳得很快，看到他靠近就會緊張，會忍不住在意他怎麼看自己……會……會因為他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胡思亂想好久……”
她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黑暗中，青鸞安靜了一會兒，似乎在努力理解這種複雜的“喜歡”。
“啊！我明白了！”青鸞忽然小小地驚呼一聲，撲稜著翅膀飛到雲汐的床邊，落在枕邊，小腦袋湊近她，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發現了秘密的興奮，“雲汐姐姐，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雲汐渾身一僵，像是被說中了最隱秘的心事，羞得差點想用法術把自己埋起來。她支支吾吾，不敢承認，又無法否認。
青鸞見她這般情狀，心中更是瞭然。她歪著小腦袋，用喙輕輕梳理了一下雲汐散在枕邊的髮絲，聲音變得溫柔而充滿安撫：“雖然我不太懂那種感覺啦……但是，如果那個人是神君大人的話，我覺得很好呀！”
雲汐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連青鸞……都看出來了嗎？
“神君大人雖然總是冷冷的，可是他對雲汐姐姐很好很好呀！”青鸞掰著小小的爪子數著，“他教你修煉，保護你，還把整個無憂境都送給你住！瑤池仙宴上，那些仙君圍著你的時候，神君大人雖然沒說話，但我感覺他周圍的氣壓可低了呢！還有那天你神力失控，他一下子就出現了……”
小青鸞絮絮叨叨地列舉著，每一個細節，都像是一顆投入雲汐心湖的小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是啊，他對她是不同的。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懵懂，未曾深想。如今被青鸞這般直白地點破，那些被忽略的細節，瞬間變得清晰無比。
所以……她這些日子以來的心煩意亂、臉紅心跳，是因為……喜歡上他了嗎？
這個認知，讓雲汐心中既慌亂，又隱隱生出一絲豁然開朗般的甜意。
“可是……”她攥緊了被角，聲音裡帶著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他是神君……我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一個剛剛涅盤、連神力都時失控的小鳳凰？他們之間，隔著浩瀚如星海的歲月，隔著遙不可及的身份。
“雲汐姐姐就是雲汐姐姐呀！”青鸞打斷她的自慚形穢，語氣堅定，“是獨一無二的鳳凰！神君大人對你那麼好，肯定也是喜歡你的！”
真的……嗎？
雲汐怔怔地望著帳頂，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因為青鸞的肯定，而變得清晰、堅定了幾分。
或許……她可以，試著去確認一下？
這個大膽的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青鸞，”她側過身，面向枕邊的小青鳥，黑暗中，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又夾雜著小鹿亂撞的羞澀，“你……能不能幫我保密？”
“當然！”青鸞用力點頭，小翅膀拍了拍胸脯，“這是我們的小秘密！”
窗外，月華如水，溫柔地籠罩著無憂境，也籠罩著少女初綻的、甜蜜而忐忑的心事。
而在遙遠的紫霄宮深處，靜坐於雲床之上的墨臨神君，緩緩睜開了雙眼。他面前懸浮著一面水鏡，鏡中映出的，正是無憂境小院那間臥室裡，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說悄悄話的場景。
他聽不到聲音，卻能清晰地看到雲汐那泛紅的臉頰、閃爍的眼神，以及青鸞那雀躍又神秘的模樣。
他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水鏡，鏡中少女羞澀的容顏微微盪漾了一下。
隨即，他揮袖散去了水鏡，重新閉上雙眼，只是那向來平穩的心湖，似乎也因這遙遠一隅的少女心事，而泛起了些許……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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