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詔令的餘波尚未平息，紫霄宮的門檻，便幾乎要被絡繹不絕的賀禮與拜帖淹沒。
與慶功宴後那些帶著試探與私心的“禮物”不同，這一次，湧向紫霄宮的，是真正意義上、代表三界各方勢力正式表態的“賀儀”。規格之高，品類之珍，態度之鄭重，皆前所未有。
最先抵達的，是西王母瑤池的仙使。
為首的是一位手持九色拂塵、氣質雍容的女仙官，身後跟著整整九列手捧玉盤錦盒的仙娥。仙官在紫霄宮正殿前盈盈拜下，聲音清越悠揚：“瑤池西王母娘娘，恭賀紫霄神君、雲汐女君締結良緣，永世同心。特奉上賀儀：九千年蟠桃一對，‘同心並蒂蓮’蓮子一雙，‘天衣無縫’仙錦十匹，‘萬載溫玉’枕一對，‘百鳥朝鳳’織金屏風一扇，娘娘口諭：願神君與女君，琴瑟和鳴，共掌紫霄，福澤三界。”
禮單長卷徐徐展開，所列之物無不是瑤池珍藏、三界難求的奇珍。尤其是那對九千年蟠桃，更是西王母壽誕時方會賜下的至寶，其祝福與認可之意，不言而喻。
墨臨親自於殿前受了禮，神色雖依舊沉穩，卻也比平日多了幾分和緩：“代本君謝過娘娘厚意。他日本君攜女君，親往瑤池致謝。”
幾乎與瑤池仙使前後腳，玄石真人的賀禮也送到了。沒有華麗的儀仗，只有一個看起來髒兮兮、邋里邋遢的老道童，扛著一個同樣不起眼的灰布口袋，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宮門。在仙侍們愕然的目光中，老道童將口袋往地上一頓，扯開袋口，倒出一堆看起來像是破銅爛鐵、碎石枯枝的玩意兒。
“老頭兒說了，”老道童摳了摳耳朵，滿不在乎地道，“他窮得很，沒什麼好東西。這些破爛是他早年遊歷各界，隨手撿的、打架搶的、坑蒙拐騙來的‘紀念品’，放著也是佔地方，正好送給小云汐當嫁妝玩兒。哦，對了，”他像是剛想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油乎乎的紙包，扔給旁邊一位目瞪口呆的仙侍，“這是老頭兒昨晚吃剩下的半隻燒雞，說是給墨臨小子補補身子，別整天冷著張臉，嚇壞新娘子。”
眾仙侍：“……” 這禮送的，真是別具一格。
然而，當墨臨親自檢視那堆“破爛”時，饒是以他的定力，眼中也不由掠過一絲驚異。那所謂的“破銅爛鐵”，赫然是幾件早已失傳的上古法器殘片，雖已破損，但其上道韻殘留，對參悟古法大有裨益；那些“碎石枯枝”，則分別是“補天石”碎屑、“建木”枝杈、“太陽精金”原礦等稀世神材！這份“嫁妝”的價值，恐怕比瑤池那對九千年蟠桃也不遑多讓，且更顯玄石真人那份不拘小節、卻厚重無比的護犢之心。
“代本君謝過真人。”墨臨鄭重道，命人仔細收好。
緊接著，佛界妙音菩薩遣座下持戒羅漢，送來一串新近加持、寶光流轉的“七寶菩提念珠”，以及一卷親手謄抄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言道：“一念清淨，萬魔不侵。謹賀佳緣，永鎮心臺。”
龍族、鳳族、麒麟等上古神獸後裔，也紛紛派來使者，送上龍珠、鳳羽、麒麟角等象徵祥瑞與種族友誼的重禮。
鎮守四方的天庭神將、各洞天福地的仙君、乃至許多平日不顯山露水的隱世散仙，賀帖與禮物也如同雪片般飛來。紫霄宮側殿的“集雅軒”早已堆放不下，不得不臨時又開闢了幾處庫房。
甚至連幽冥地府，那位極少與仙界往來的平心娘娘，也破例遣來一位鬼使，送上三枚“彼岸花”凝成的“往生石”，言道：“此石可護持神魂，不為外魔所惑。地府清冷，唯以此賀，願君長安。”
這幾乎涵蓋了仙界、佛界、神獸界、乃至幽冥的態度。除了魔界毫無動靜（也是理所當然），三界有頭有臉的勢力，大多以賀禮表明了立場——即便不是全力支援，至少也是認可這段關係，不願與紫霄宮為敵。
當然，並非所有道賀都真心實意。一些賀禮華貴卻流於表面，賀詞恭敬卻透著疏離，顯然只是礙於紫霄宮的威勢，不得不做足面子功夫。更有少數賀帖背後，恐怕藏著咬牙切齒的嫉恨與不安。但這些，在如潮的祝福與厚重的賀儀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雲汐作為新任“紫霄宮女君”，自然不能一直躲在寢殿。在墨臨的默許和青鸞的協助下，她換上了一身較為正式、卻並不過分華麗的月白色宮裝，髮髻高綰，簪著那支暖玉梧桐簪，耳垂上相思子輕晃，與墨臨一同，在紫霄宮正殿旁的“觀瀾閣”接見了幾位身份最為尊貴的賀使。
她舉止得體，言辭清雅，面對西王母座下仙官、玄石真人道童、妙音菩薩羅漢等重量級使者時，既不怯場，也不倨傲，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溫和與敬意。涅盤後的風華氣度，加上此刻“女君”身份帶來的威儀，讓她在一眾仙使面前毫不失色，反而更顯璀璨。
使者們暗中觀察，心中各有計較。這位新任女君，果然不是空有美貌的花瓶。涅盤根基，神君青睞，如今更得三界重量級人物明面認可，其地位已然穩固。日後紫霄宮，恐怕真要迎來一位能與神君並肩的女主人了。
接見完畢，使者們告退。觀瀾閣內只剩下墨臨與雲汐，以及侍立在遠處的青鸞。
陽光透過雕花長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各色賀禮帶來的奇異香氣。
雲汐輕輕舒了口氣，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放鬆下來。初次以“女君”身份面對三界來使，說不緊張是假的。她側過頭，看向身側的墨臨。
他今日也換了一身較為正式的玄色錦袍，腰束玉帶，更顯身姿挺拔，氣度雍容。只是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唯有那雙眸子，在看向她時，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些許柔和。
“累了？”墨臨察覺她的目光，低聲問。
“還好。”雲汐搖頭，唇角微彎，“只是覺得……有些不真實。好像一夕之間，所有人都知道了，也都認可了。”
墨臨走到她面前，垂眸看著她：“不是所有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足夠了。至少明面上，無人敢再輕慢於你。”
雲汐明白他的意思。那些暗處的毒蛇不會因此消失，但有了這層“三界共鑑”的身份，有了西王母、玄石真人等巨擘的公開支援，任何想要動她的人或勢力，都不得不掂量後果。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到他袖口精緻的雲雷紋繡，低聲道：“謝謝你，神君。” 謝謝他如此不顧一切地宣告，謝謝他為她撐起這片天空。
墨臨握住她觸碰自己衣袖的手，掌心溫熱：“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進她眼裡，“這道侶之契，並非權宜，更非護身之符。是我心之所向，亦是你我共同的未來。”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將“未來”與她聯絡在一起。
雲汐心頭一顫，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指，用力點頭：“嗯。”
兩人靜靜相視片刻，某種無需言語的暖流在目光交匯中流淌。
“對了，”雲汐忽然想起一事，從袖中取出那個裝有灰暗白玉簪的香囊，神色變得凝重，“神君，這簪子自詔告發出後，異動越發頻繁了。方才接見使者時，它一直在發燙，甚至我隱約感覺，它與瑤池送來的那株‘同心並蒂蓮’的蓮子，似乎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的共鳴。”
墨臨眼神一凜，接過香囊。他沒有直接開啟，而是以神識小心探查。果然，那被符紙重重包裹的白玉簪，正散發著不正常的、近乎灼手的熱度，簪身內部，一點極其隱晦的灰芒，正以某種詭異的頻率脈動著。而當他的神識掃過旁邊庫房中存放的瑤池賀禮時，那對“同心並蒂蓮”蓮子，也似乎與之呼應般，流轉的寶光出現了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滯澀。
瑤池青蓮，白玉簪，凡間空洞侵蝕，九幽魔尊
一條模糊卻令人心悸的線索鏈，似乎正在串聯起來。
“此事我已知曉。”墨臨將香囊還給雲汐，神色沉冷，“瑤池賀禮，我會親自再檢查一遍。這簪子，你暫且收好，莫要再貼身攜帶，置於寢殿隔絕陣法最強的位置。在我弄清楚其真正用途與聯絡之前，勿要再以‘靈觸’探查。”
“是。”雲汐鄭重應下，將香囊小心收好。她也知道，這東西越發詭異，恐怕牽涉極深。
“還有一事，”墨臨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些，“三日後，紫霄宮將設‘合籍大典’，正式公告三界，完成道侶契約的最後儀軌。屆時，三界有頭臉的仙神，皆會到場觀禮。”
合籍大典！三日後！
雲汐呼吸一滯。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確切日期，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那將是比昭告更加正式、更加隆重的儀式，意味著他們之間的關係，將在天地法則與三界眾生的見證下，徹底締結，再無更改。
“我需要準備什麼嗎？”她輕聲問，指尖無意識地蜷縮。
“你只需安心準備，做最美的新嫁娘便好。”墨臨抬手，指尖拂過她鬢邊一縷碎髮，動作輕柔，“其餘一切，自有我來安排。”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雲汐看著他，心中的忐忑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卻無比踏實的幸福感取代。她輕輕靠前一步，將額頭抵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好。”她閉上眼，低聲應道。
墨臨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抬起手臂，輕輕環住了她單薄的肩膀。兩人相擁而立，在灑滿陽光的觀瀾閣中，靜謐無聲。
遠處，青鸞見狀，連忙紅著臉低下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細心地掩上了門。
然而，這份難得的寧靜與溫馨，並未持續太久。
約莫一炷香後，白辰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甚至沒顧得上敲門。看到閣內相擁的兩人，他腳步一頓，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隨即被更深的焦慮覆蓋。
“咳，打擾一下。”白辰清了清嗓子。
墨臨鬆開雲汐，轉身看向他，眉頭微蹙：“何事？”
白辰看了一眼雲汐，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墨臨道。
白辰這才壓低聲音，快速說道：“兩件事。第一，北斗星君那邊傳訊，幽影裂隙的波動在詔告發出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有加劇的跡象，鎮守星君壓力極大，請求是否動用‘周天星斗伏魔大陣’核心陣眼的力量進行壓制？”
墨臨眼神一冷：“準。但只許動用三成之力，以穩為主，不可冒進，更不可深入裂隙探查。”
“是。”白辰點頭，繼續道，“第二件事方才我在宮中巡查加固後的陣法時，在東南角那株千年古梧桐附近，發現了這個。”
他伸出手，掌心託著一片看似普通的、略微發黃的梧桐葉。但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葉片背面，靠近葉脈的地方，有一個極其微小、如同針尖刺出的、泛著淡淡灰敗色澤的孔洞。孔洞周圍，葉肉呈現出不自然的、細微的萎縮。
雲汐目光一凝，立刻想起了自己之前對那棵古梧桐的隱隱不安，以及數次嘗試以“靈觸”探查時的異常感。
墨臨接過葉片，指尖銀芒微閃，輕輕拂過那個孔洞。頓時，一絲極其微弱、卻與白玉簪、陰影氣息同源的“虛乏”感，從葉片上散發出來。
“又是這種東西”墨臨臉色沉了下來，“看來，對方對紫霄宮的滲透，比我們想象的更深、更早。這棵梧桐”
他話未說完，忽然，雲汐貼身放著的、那個裝有白玉簪的香囊，毫無徵兆地再次劇烈發燙！燙得她低呼一聲，連忙將其取出！
與此同時，墨臨手中的那片梧桐葉，葉脈上的灰敗孔洞，也猛地擴散開來，如同被無形之火灼燒，瞬間將大半葉片染成了死灰色！
“噗”一聲輕響，葉片在墨臨手中化為灰燼。
而云汐香囊中的白玉簪，透過層層符紙，竟隱隱透出一絲詭異的、與那灰敗葉脈顏色一致的暗芒！
彷彿它們在遙相呼應！在透過某種方式，傳遞著資訊，或者……確認著彼此的存在！
觀瀾閣內，陽光依舊明媚，賀禮的香氣尚未散盡。
但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刻都更加陰冷、更加迫近的危機感，卻驟然籠罩了三人的心頭。
對方的手段，似乎無孔不入。
而這紫霄宮，這即將舉行合籍大典、匯聚三界目光的聖地，難道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埋下了致命的隱患？
墨臨看著掌心飄落的灰燼，又看向雲汐手中那隱隱透出暗芒的香囊，眸色深沉如夜。
三日後的大典恐怕不會如預想中那般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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