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廢墟
幽冥深淵，現在應該叫“曾經的幽冥深淵”了。
墨汐——這是墨臨和雲汐融合後的新名字，也是他們共同認可的稱呼——懸浮在深淵入口上空，低頭俯視著下方那片崩塌的黑色大地。
赤淵死後，幽冥深淵失去了主宰，原本勉強維持的平衡徹底崩潰。深淵深處那些被鎮壓了萬年的魔物、怨靈、詛咒，像開閘的洪水般噴湧而出，互相吞噬、廝殺，將這片曾經讓三界聞風喪膽的魔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混亂的屠宰場。
墨汐沒有立刻進去。她在等。
等仙界的清理部隊。
三天前，她回到仙界，向天帝彙報了赤淵的死訊。天帝震驚之餘，立刻下令調集大軍，準備徹底清理幽冥深淵，拔除這顆毒瘤。而墨汐主動請纓，要求作為先鋒，先去探明情況。
天帝本來不同意——墨汐現在的狀態特殊，雖然力量強大，但畢竟剛剛融合，境界未穩。而且幽冥深淵情況不明，誰知道赤淵有沒有留下什麼後手？
但墨汐堅持。
“赤淵的謀劃，比我們想象的更深。”她對天帝說，“萬魔大陣，煉魂大陣，還有那些在凡間散播的瘟疫、傀儡這些都需要龐大的資源和周密的計劃。我不相信赤淵是一個人完成的。幽冥深淵裡，一定還有線索。”
天帝最終同意了，但派了整整一個兵團的天兵天將隨行，領隊的是老熟人——陳鋒天將，當年墨臨在北境軍時的舊部，後來因功升遷，如今已是仙界赫赫有名的戰將。
“神君……仙尊”陳鋒站在墨汐身後，斟酌著稱呼，有些尷尬。眼前的墨汐，有墨臨的威嚴，也有云汐的溫婉，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叫。
“叫我墨汐就好。”墨汐回頭，對他微微一笑，“陳將軍，不必拘謹。”
陳鋒鬆了口氣：“是。部隊已經集結完畢，隨時可以進入深淵。”
墨汐點頭：“先派斥候小隊進去探路，確認沒有大規模陷阱。主力部隊在外圍佈防，防止有魔物逃竄。我自己進去看看。”
陳鋒皺眉：“您一個人？太危險了。”
“放心。”墨汐抬起手，掌心金銀光芒流轉，“現在的我……比你們想象的，要強一些。”
這不是自誇，是事實。墨臨和雲汐的靈魂融合後，他們的力量不是簡單相加，而是發生了某種質變。現在的墨汐，實力已經超越了普通神君的範疇，甚至隱隱觸控到了古神的門檻。
陳鋒也知道這點，不再堅持：“那您千萬小心。有任何情況，立刻發訊號，我們會立刻支援。”
“好。”
墨汐不再多說，化作一道金銀流光，飛入深淵。
一進入深淵範圍，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魔氣就撲面而來。但這一次，墨汐沒有感到不適。她身上的金銀光芒自動形成一個護罩，將魔氣隔絕在外。而且她能感覺到，那些魔氣在接觸護罩的瞬間，就被淨化、轉化，變成了純粹的能量，補充進她的體內。
這就是融合後的好處之一——墨臨的“天律”之力可以裁決萬物，雲汐的“淨世”之力可以淨化一切，兩者結合，形成了近乎完美的迴圈：魔氣侵蝕不進來，反而會被轉化為可利用的能量。
深淵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糟。
大地龜裂，岩漿從裂縫中湧出，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血腥的臭味。到處是魔物的屍體，有的被撕成碎片，有的被燒成焦炭，有的還在抽搐，但顯然活不成了。
墨汐在廢墟間緩緩飛行，神識鋪開，仔細探查每一個角落。
她在找線索。
赤淵死了，但他的陰謀不可能就此終結。那些在凡間散播的瘟疫蠱毒，那些幽冥傀儡，那些潛伏在朝廷和江湖的棋子……這些都需要一個龐大的組織來運作。而赤淵，只是這個組織的首腦。
那麼，組織在哪裡？還有哪些成員？他們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些問題的答案，很可能就藏在幽冥深淵的廢墟里。
墨汐飛到了深淵最深處——那裡曾經是赤淵的王座所在，現在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碎石。碎石堆上，還能看到一些殘破的符文，是煉魂大陣的殘留。
她在碎石堆前停下，落在地上，蹲下身，伸手觸控那些符文。
指尖觸碰到符文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充滿怨恨的記憶碎片湧入她的腦海——那是赤淵臨死前的最後記憶。
不甘，瘋狂，還有一絲詭異的解脫。
“終於結束了”
“萬年的謀劃，萬年的痛苦”
“墨臨，雲汐你們贏了”
“但遊戲還沒完”
“我在下面等你們”
記憶碎片到此為止。
墨汐收回手，眉頭微蹙。赤淵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遊戲還沒完”？“在下面等你們”？
下面是指哪裡？地獄？還是她忽然想起什麼，站起身，走到碎石堆的另一側。那裡有一塊相對完整的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個奇怪的圖案——不是符文，更像是一個地圖的碎片。
墨汐仔細辨認。圖案很抽象，但隱約能看出，描繪的是一個巨大的、倒懸的塔狀結構。塔分九層，每一層都有不同的標記：第一層是火焰，第二層是寒冰，第三層是毒霧，第四層是雷電而在塔的最底層，畫著一個眼睛的圖案——火焰包裹的眼睛，和之前在鐵匠鋪賬冊上看到的印記，一模一樣。
“九幽塔”墨汐喃喃自語。
她在仙界的古籍裡看到過這個名字。傳說在天地初開時，有三處絕地：九重天，幽冥深淵，還有……九幽塔。
九重天是仙界的核心，幽冥深淵是魔族的巢穴，而九幽塔，則是三界之外、不屬於任何勢力的禁忌之地。據說那裡囚禁著開天闢地以來最古老、最邪惡的存在，連古神都不敢輕易靠近。
難道赤淵的謀劃，和九幽塔有關？
墨汐正要繼續檢視，神識忽然捕捉到一絲微弱的波動。
不是魔氣，不是怨靈，是仙氣？
怎麼可能？幽冥深淵裡怎麼會有仙氣？
她循著波動的方向，飛向深淵更深處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座半塌的黑色宮殿，應該是赤淵曾經的居所。仙氣的波動，就是從宮殿的地下傳出來的。
墨汐落在地上，走進宮殿。宮殿裡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裝飾破碎，地上散落著各種古怪的器物——人骨製成的法器，浸泡在血池中的胚胎，還有一堆堆寫滿扭曲文字的卷軸。
她沒管那些，徑直走到宮殿最裡面的一面牆前。牆面看起來很普通，但仙氣的波動就是從牆後傳來的。
墨汐抬手，對著牆面輕輕一推。
牆面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面的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三丈見方，裡面空蕩蕩的，只在中央放著一個玉盒。玉盒通體碧綠，表面流淌著溫潤的光澤，一看就不是凡品。而那股仙氣，就是從玉盒裡散發出來的。
墨汐沒有貿然開啟。她先用神識探查玉盒內部，確認沒有陷阱後，才伸手拿起玉盒。
玉盒很輕，觸手溫涼。她開啟盒蓋——裡面放著一枚令牌。
令牌是白玉質地，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九”字，背面刻著九層塔的圖案。令牌邊緣有細微的裂痕，像是曾經被摔過。
而最讓墨汐震驚的是，這枚令牌散發出的仙氣很熟悉。
非常熟悉。
是父神的氣息？！
墨臨和雲汐都是天生地養的神靈，沒有血緣上的父母。但他們的“父神”，指的是創造他們、教導他們的那位上古大神——也是仙界的創始人之一，天帝的老師，萬年前就已經隱退，不知所蹤。
父神的令牌，怎麼會出現在赤淵的密室裡？
墨汐握著令牌，心中疑竇叢生。她閉上眼睛，嘗試用神識溝通令牌裡的資訊。
令牌微微發熱，一段塵封的記憶湧入她的腦海——不是赤淵的記憶，是父神的。
記憶畫面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個白衣老者（父神）將令牌交給一個黑衣青年（赤淵）。兩人站在一處懸崖邊，遠處是翻滾的雲海。
“赤淵，這是進入九幽塔的鑰匙。”父神的聲音蒼老而疲憊，“塔裡有你需要的東西，也有你需要承擔的代價。”
赤淵接過令牌，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師尊，您真的要這麼做嗎？”
“這是唯一的辦法。”父神嘆息，“三界的平衡已經維持了太久，需要一些變化。而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是”
“沒有可是。”父神打斷他，“記住，進入九幽塔後，你會看到真相。到那時，你會明白我為什麼選擇你。”
畫面到此中斷。
墨汐睜開眼睛，握著令牌的手微微顫抖。
父神竟然是赤淵的師尊？！而且聽他們的對話，父神似乎有意讓赤淵進入九幽塔，去完成某個計劃？
這怎麼可能？父神是仙界的創始人，是正義的化身，怎麼會和赤淵這種魔頭扯上關係？還給了他進入九幽塔的鑰匙？
除非……除非赤淵的所作所為，父神早就知道。甚至是默許的？
這個念頭讓墨汐不寒而慄。
她收起令牌，正要離開密室，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打鬥聲。
是陳鋒的聲音：“攔住它！別讓它跑了！”
墨汐立刻衝出密室，飛出宮殿。只見外面的空地上，陳鋒正帶著一隊天兵，圍剿一隻古怪的魔物。
那魔物不像普通的魔族，它有人類的上半身，但下半身是蜘蛛的軀幹，八條腿又細又長，覆蓋著黑色的硬毛。它手裡握著一把扭曲的骨刀，正瘋狂地揮舞，逼得天兵們不敢靠近。
“這是什麼？”墨汐落在陳鋒身邊。
“不知道。”陳鋒臉色凝重，“我們清理外圍的時候發現的，它一直躲在地縫裡，剛才想逃跑，被我們攔住了。但這東西……實力很強，而且好像有智慧。”
確實。墨汐注意到，那蜘蛛魔物在戰鬥中，眼睛一直在四處亂瞟，像是在尋找逃跑的機會。而且它的攻擊很有章法，不是魔物那種只憑本能的瘋狂。
“讓我來。”墨汐上前一步。
蜘蛛魔物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隨即被瘋狂取代。它發出一聲尖嘯，八條腿同時發力，像炮彈一樣向墨汐衝來，骨刀直劈她面門。
墨汐沒躲，只是抬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蜘蛛魔物衝到她面前三尺處，忽然僵住了。像是撞進了一堵無形的牆，任憑它怎麼掙扎，都無法再前進半分。
“你會說話嗎？”墨汐問。
蜘蛛魔物嘶吼，眼中滿是怨恨。
“不會？”墨汐搖頭，“那就沒什麼價值了。”
她五指收攏。
蜘蛛魔物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骨骼發出“咔吧咔吧”的碎裂聲。它發出淒厲的慘叫，拼命掙扎，但無濟於事。
就在它即將被捏碎的瞬間，它忽然開口了：
“等等！我……我說！”
聲音嘶啞難聽，但確實是人類的語言。
墨汐鬆開一點力道：“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裡？”
蜘蛛魔物喘息著，眼中閃過掙扎，但最終還是屈服了：“我……我是‘幽冥衛’的一員是尊上赤淵大人的親衛”
“幽冥衛？”墨汐皺眉，“你們有多少人？都在哪裡？”
“不知道，我們互相不認識每次任務都是單線聯絡”蜘蛛魔物斷斷續續地說，“我只知道我們的任務是監視三界收集情報等待‘最終時刻’的到來”
“最終時刻？是什麼？”
“不……不知道……尊上只說當九幽塔開啟當‘鑰匙’歸位當三界陷入混亂那就是最終時刻”
九幽塔，鑰匙，三界混亂，墨汐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赤淵死了。”她說，“你們的‘最終時刻’，不會來了。”
蜘蛛魔物愣住了，隨即瘋狂大笑：“死了？尊上死了？哈哈哈哈，你們這些蠢貨！尊上怎麼可能會死？！他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罷了！”
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等著吧當九幽塔開啟當那些古老的‘存在’甦醒，你們就會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話音落，它猛地咬斷自己的舌頭，黑血噴湧而出，身體劇烈抽搐，然後化作一灘膿血，徹底消失。
墨汐看著地上那灘膿血，臉色凝重。
陳鋒走過來：“墨汐大人，它說的”
“很可能是真的。”墨汐打斷他，“赤淵的謀劃，比我們想象的更大。九幽塔，幽冥衛，還有那些‘古老的存在’……我們必須立刻回仙界，向天帝彙報。”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傳令下去，全面搜查幽冥深淵，把所有可疑的東西都帶回去。尤其是任何和‘九幽塔’有關的線索。”
“是！”
陳鋒立刻去安排。
墨汐獨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的那枚白玉令牌。
鑰匙歸位是指這個嗎？
父神，赤淵，九幽塔，古老的存在這些線索像一張巨大的網，正在緩緩收緊。而她有種預感，她和墨臨——或者說，現在的墨汐——已經不知不覺，站到了這張網的中心。
遠處，深淵的廢墟在夕陽的餘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像是血。
又像是某種預兆。
墨汐收起令牌，化作流光，向仙界飛去。
而她沒有注意到，在她離開後，那灘蜘蛛魔物化作的膿血，正在悄悄蠕動，滲入地下，消失不見。
深淵最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裡，一雙眼睛，悄然睜開。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黑色，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眼睛的主人，輕聲自語：
“鑰匙，終於出現了”
“遊戲可以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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