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宮的喧囂被阻隔在厚重的靜音符陣之外。觀星臺頂層密室，青鸞正對著一面巨大的水鏡，鏡中畫面被分割成數十塊，每一塊都顯示著仙界不同角落的景象：有北境邊緣集結的守望者先鋒隊，有各境通往北境的傳送陣排起的長隊，也有長老會臨時議事堂內徹夜不熄的燈火。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玉質桌面，發出清脆規律的“嗒、嗒”聲。桌上攤著一張北境詳圖，上面已經標註了十七處新發現的空間異常點，以及五處確認被“虛無”汙染侵蝕的區域。這些黑點像毒瘡一樣在地圖上蔓延，看得人頭皮發麻。
密室門無聲滑開，白澤快步走入，一向從容的臉上帶著罕見的凝重。他手裡拿著一枚剛剛熄滅傳訊光芒的玉簡。
“青鸞，冰風谷傳來的最新勘探結果。”白澤將玉簡放在桌上，手指一點，一幅更加精細的立體光影圖浮現，“你看這裡，萬凰淵入口東南方三百里，冰層之下。”
光影圖中，是一片被冰川覆蓋的山脈剖面。而在數萬丈深的冰層與岩基交界處，隱約可見一片巨大的、不規則的陰影區域，其邊緣閃爍著極其微弱的金紅色光點，排列方式隱隱構成一種古老的圖騰。
青鸞俯身細看，瞳孔微縮：“這是天然形成的？”
“絕對不是。”白澤語氣肯定，“我比對了所有現存的上古秘境記載和鳳凰族傳承符文。這陰影區域的能量波動，與祖凰血脈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原始。而且，它的範圍比我們之前探測到的、以祖凰屍身為核心的萬凰淵區域，要大出至少五倍。”
“你是說，我們現在看到的萬凰淵，只是入口？或者說是表層？”青鸞直起身，聲音發緊。
“更像是‘冰山一角’。”白澤指向陰影區域中心一個扭曲的漩渦狀結構，“這裡，能量讀數異常紊亂，空間摺疊的痕跡非常明顯。初步判斷，這可能是一個被多重封印掩埋的、通往更深處空間的‘真實入口’。而現在因為祖凰屍身異動、封印整體鬆動，這個入口開始顯現了。”
青鸞倒吸一口涼氣。一個比已知萬凰淵大五倍以上的、埋藏在冰川之下的鳳凰族秘境？那裡面的空間該有多大？又藏著什麼？
“太清道尊當年，知道這個嗎？”她問。
白澤搖頭：“不確定。但從道尊透露的資訊看，他對祖凰的瞭解，主要集中在‘涅盤之心’和封印‘虛無’這部分。關於鳳凰族本身的古老歷史和秘境，恐怕祖凰當年也未必全盤托出。”
這就麻煩了。一個未知的、正在顯現的龐大秘境，在如今這個敏感時期，是福是禍，完全無法預料。裡面可能藏著對抗“虛無”的關鍵，也可能埋著更大的隱患，甚至是另一個陷阱。
“勘探隊有什麼發現？”青鸞追問。
“暫時無法深入。”白澤眉頭緊鎖，“那片區域的空間結構極不穩定，而且有很強的血脈排斥禁制。非鳳凰血脈靠近，會引發空間亂流和未知攻擊。我們的人只能在外圍探測。不過”他頓了頓，“他們採集到了一些從冰川裂縫中飄出的‘氣息樣本’。”
他取出一枚水晶瓶，瓶中封存著一縷極淡的、介於氣體和光暈之間的物質。青鸞接過，小心地開啟一絲縫隙。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瀰漫開來。
那不是靈氣，也不是仙氣，更不是黑暗或汙濁之氣。它古老、蒼茫，帶著一種萬物初生時的蓬勃與純淨，但在這純淨之下，又隱隱透出一種沉睡了太久、以至於變得沉重窒悶的悲涼。
僅僅吸入一絲，青鸞就感到自己青鸞血脈深處傳來一陣悸動，不是排斥，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與親近。
“這氣息對神獸血脈有影響。”她立刻封好水晶瓶，面色驚疑不定。
“是的。”白澤點頭，“不僅是鳳凰，所有具備遠古神獸血脈的族裔，靠近那片區域都會產生類似感應。麒麟、玄武他們遠端感應後，確認了這一點。而且，根據對氣息樣本的分析”他看向青鸞，一字一句道，“這片秘境形成的時間，可能比祖凰誕生的時代還要早。”
比開天闢地之初誕生的祖凰還要早？這怎麼可能？在祖凰之前，難道還有更古老的鳳凰？或者說，那根本不是鳳凰族的東西？
青鸞感到一陣眩暈。事情越來越超出掌控了。
“必須進去看看。”她最終咬牙道，“如果裡面真有對抗‘虛無’的線索，我們不能錯過。如果裡面是危險也必須在我們可控的時候探明。”
“問題是，怎麼進？”白澤指向光影圖中那個旋渦狀入口，“血脈排斥禁制太強，我們的人進不去。除非”
兩人對視，同時想到了一個名字。
“那隻小鳳凰。”青鸞低聲道。
那隻被雲汐救下、目前安置在紫霄宮藥王殿深處靜養的小鳳凰，是眼下他們能找到的、唯一可能還保有純淨鳳凰血脈、且能交流的族裔。
“它還太年幼，而且傷勢未愈。”白澤有些猶豫，“讓它去探未知秘境，太冒險了。而且，如果裡面真有更古老的禁制或存在，它可能”
“不是讓它單獨去。”青鸞打斷他，眼神銳利起來，“我們想辦法，用陣法或者神器，暫時模擬出足夠強度的鳳凰氣息，掩護一支精銳小隊進去。小鳳凰可以作為‘嚮導’和‘鑰匙’，但不需要它衝鋒陷陣。”
她快速思考著：“人選方面，你、我、麒麟，我們三個血脈古老，對那種氣息適應力可能最強。再帶上兩位精通空間陣法和上古禁制的仙君人數不能多，必須精英。”
白澤思索片刻，緩緩點頭：“方案可行，但需要準備時間，而且必須得到太清道尊的首肯，以及神君和仙子的‘同意’。”
提到墨臨和雲汐，密室內的氣氛又沉重了幾分。青鸞下意識看向旁邊一面獨立的小水鏡——鏡中顯示的，是萬凰淵深處祭壇的靜態畫面。畫面裡，太清道尊依舊盤坐，雲汐和墨臨依舊靜止，唯有他們胸口微光閃爍的頻率，似乎比前幾天……稍微快了一點點？
是錯覺嗎？還是“道尊那邊，我親自去請示。”青鸞收回目光，下定決心，“準備工作和人選篩選，白澤，交給你。一天時間，夠嗎？”
“夠。”白澤轉身欲走，又停住，“青鸞，如果……如果秘境裡面，有我們無法理解、無法應對的東西”
青鸞沉默了一下，看向窗外仙界看似平靜的夜空。
“那我們也必須知道它是什麼。”她輕聲道，“未知，永遠比已知的恐怖更可怕。至少，知道了，才能想辦法。”
萬凰淵深處，祭壇。
時間在這裡的流逝感更加稀薄。太清道尊甚至已經感覺不到自己魂力的消耗，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機械式的維持。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祭壇中央那兩具身體，以及那同步閃爍的微光上。
微光的閃爍頻率，確實在變化。
不再是完全規律的明滅，而是開始出現一種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韻律”。有時急促如鼓點，有時悠長如嘆息，有時又會長時間地維持在同一亮度，彷彿凝固。
太清道尊嘗試過解讀這種“韻律”，但失敗了。那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密碼或語言，更像是兩種意識在極端環境下，本能傳遞出的“存在狀態”訊號。
直到剛才，微光的閃爍忽然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劇烈變化！
先是墨臨胸口的光芒驟然黯淡，幾乎熄滅，持續了足足三息！太清道尊的心跳都險些跟著停止。緊接著，雲汐胸口的光芒猛地爆亮，金紅色彩前所未有的純粹，甚至壓過了祭壇上“涅盤之心”的暗金光芒！這爆亮也只持續了兩息，便迅速回落。
然後，兩處微光重新開始同步閃爍，但頻率比之前快了近一倍，而且亮度也明顯增強了。
這劇烈波動意味著什麼？是他們在核心遭遇了致命危機？還是有了突破性發現？
太清道尊無從得知，只能更加焦慮地注視著。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應到一股微弱的、來自外界的空間波動——是經過許可的定向傳送。
很快，青鸞的身影出現在階梯入口處。她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在遠處停下，躬身行禮：“道尊。”
太清道尊緩緩轉頭，魂體比之前更加透明瞭些：“何事？”聲音嘶啞乾澀。
青鸞快速且清晰地彙報了冰風谷下的新發現，以及她和白澤的計劃。
聽完，太清道尊沉默了許久。他看向祭壇上光芒閃爍的兩人，又看向青鸞：“那隻小鳳凰願意嗎？”
“晚輩尚未詢問。”青鸞如實道，“但若為三界，也為它的族人晚輩想，它或許願意一試。”
“那就去問它自己。”太清道尊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孩子，記住，無論力量多麼懸殊，無論理由多麼冠冕堂皇，都無權替他人決定生死。尤其是替一個孩子決定。”
青鸞渾身一震，隨即深深低下頭：“晚輩明白。”
“至於你們要進那秘境”太清道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巖壁，望向冰風谷的方向，“老夫不阻攔。但有幾句話，你需謹記。”
“道尊請講。”
“第一，莫要被表象迷惑。比祖凰更古老的存在，未必是善，也未必是惡。可能只是不同。”
“第二，若遇抉擇，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探查情報固然重要，但活著把情報帶出來更重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太清道尊看向青鸞，眼神無比銳利，“如果在那秘境中，感覺到任何與‘涅盤之心’或神君神格同源的氣息，無論它以何種形式出現……立刻撤離，不得有絲毫猶豫！”
青鸞心中一凜：“道尊是擔心”
“老夫只是有種不好的預感。”太清道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祭壇，“‘虛無’能汙染祖凰，能引誘玄真，能製造出雲汐的黑暗面……那麼，一個更加古老、可能連祖凰都不完全瞭解的鳳凰秘境，又怎麼可能完全不受影響？”
這話讓青鸞後背發涼。
“晚輩記住了。”她鄭重應下。
“去吧。”太清道尊揮了揮手，“去做你們該做的事。這裡，有老夫在。”
青鸞再次行禮，轉身快步離去。她知道，時間不等人。
當她回到紫霄宮時，白澤已經完成了初步的人員篩選和物資調配。而被問到是否願意作為“鑰匙”和“嚮導”進入未知秘境時，藥王殿靜室中，那隻羽毛剛剛長齊、還帶著稚嫩氣息的小鳳凰，歪著頭思考了片刻，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它抬起還綁著繃帶的右翼，輕輕碰了碰青鸞的手背，金紅色的眼眸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純淨的、想要為拯救族人出一份力的渴望。
“謝謝你。”青鸞輕聲道，小心地將它抱起來。
半個時辰後，一支由青鸞、白澤、麒麟，以及兩位精挑細選的陣法與禁制大師組成的六人小隊，外加一隻小鳳凰，悄然離開了紫霄宮，乘坐一艘經過特殊偽裝的小型仙舟，駛向北境冰風谷。
仙舟內氣氛凝重。兩位被選中的仙君——璇璣仙君（陣法）和天工仙君（禁制）——正反覆檢查著隨身攜帶的陣盤與探器。青鸞抱著小鳳凰，輕輕梳理它的絨毛，低聲安撫。白澤和麒麟則閉目養神，調整狀態。
冰風谷位於北境極寒之地，常年颳著足以凍裂金鐵的罡風。當仙舟穿透谷口層層疊疊的天然迷陣和暴風雪，降落在預定座標點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冰川峭壁下，一片方圓近百里的冰面，呈現出詭異的半透明狀。冰層之下，那巨大的陰影區域清晰可見，金紅色的光點如呼吸般明滅。而在冰面正中央，一個直徑約十丈的旋渦正在緩慢旋轉，攪動著下方的陰影，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波動。
漩渦邊緣的冰層上，已經凝結出無數細密的、形似鳳凰翎羽的冰晶。
“就是這裡。”白澤沉聲道，他的獨角已經開始散發強烈的探查白光。
璇璣仙君迅速佈下數個隱匿和穩定空間的陣法，天工仙君則拿出特製的羅盤，開始掃描入口處的禁制結構。
青鸞將小鳳凰放在地上，自己退後幾步，和其他人一起，啟動了事先準備好的“擬鳳陣”。數道陣旗亮起，柔和的金紅光芒將六人籠罩，模擬出純淨的鳳凰氣息。
小鳳凰有些緊張地拍了拍翅膀，然後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緩慢旋轉的冰之旋渦。
在它踏入旋渦範圍的瞬間，異變突生！
旋渦旋轉的速度猛然加快！冰層之下，所有金紅光點同時大亮！一股磅礴古老的氣息沖天而起，將谷內的罡風都短暫逼退！
緊接著，那旋渦中心，不再是幽深的黑暗，而是緩緩浮現出一幅模糊的、不斷變幻的畫面——
那似乎是一片浩瀚無垠的、燃燒著永恆金紅火焰的梧桐林。林中有無數鳳凰的身影翱翔、棲息。而在梧桐林的最深處，矗立著一座無法用語言形容其輝煌的宮殿。宮殿的大門，正在緩緩開啟一條縫隙縫隙後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向外“看”。
不是目光，而是一種純粹的、古老的“存在”意志。
小鳳凰發出一聲帶著喜悅與敬畏的清鳴，毫不猶豫地，展翅飛入了旋渦之中！
“跟上！”青鸞低喝，六人維持著擬鳳陣，緊隨其後，瞬間被旋渦吞沒。
冰面上，旋渦緩緩恢復平靜，金紅光點也漸漸黯淡。
只有冰層下那片巨大的陰影，以及陰影中那座緩緩開啟的宮殿大門虛影，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而在那宮殿大門敞開的縫隙深處一雙巨大無比、燃燒著混沌色火焰的鳳凰眼眸，悄然睜開，隔著無盡時空與封印，靜靜地“注視”著這些不速之客的到來。
與此同時，萬凰淵深處祭壇上，雲汐和墨臨胸口同步閃爍的微光，毫無徵兆地，驟然變成了刺目的血紅色！
頻率之快，如同垂死之人最後的、瘋狂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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