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艦依循雲汐所指方向規避,堪堪避過那片空間褶皺,險象環生。
監視畫面顯示,原本判定的“安全區域”,此刻已化為一團狂亂旋動的時空亂流。若艦隊依原計劃向翼側規避,至少五艘星艦將被徑直捲入,後果不堪設想。
然艦橋之內並無半分歡呼之聲,唯餘一片壓抑的死寂。
全員目光皆聚焦於雲汐,神色複雜——有劫後餘生的後怕,有規避險情的慶幸,更有揮之不去的困惑與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汝方才言,‘曾來過此處’。”墨臨率先打破沉寂,聲線平穩,目光卻銳利如鋒,“具體所指為何?”
雲汐鬆開攥得發白的指尖,深吸一口氣:“即字面之意。當我凝望那片空曠區域時,腦海中驟然閃過一幅畫面——我軍艦隊駛入其中,隨即被空間褶皺吞噬。景象清晰異常,宛若真實回憶。”
她稍作停頓,補充道:“且不止畫面,更有切實之感。我‘記’得那種被撕裂的劇痛,‘記’得耳畔縈繞的慘叫之聲,‘記’得你試圖拉住我,卻終究未能握住……”
言至此處,她已然哽咽,閉目垂首,肩頭微微顫慄。
墨臨移步至她身側,輕握其手。觸手冰涼,掌心盡是冷汗。
“此非預言。”白澤忽開口,指尖仍在快速翻閱此前所有探測資料,“至少非尋常意義上的預言。若雲汐所見為‘未來’,則在其‘窺見’之剎那,未來便應已然改變——她既已警示,我等亦已規避,那所謂未來便不應再發生。”
他抬首,鏡片後的眼眸閃爍著思索的光芒:“然諸位請看此處。”
其調出一段能量波動記錄:“在雲汐道出‘左翼’之前零點三息,艦載探測陣法確曾捕捉到左翼的空間異常訊號。唯訊號過於微弱,被主控陣法判定為‘干擾噪點’過濾。直至雲汐警示後,我等啟動定向強化掃描,方確認此為真實威脅。”
龍淵蹙眉:“莫非雲汐的感知較陣法更為敏銳?”
“不盡然。”白澤搖頭,“更似……她‘銘記’此處將生異常。恰如汝銘記歸途,無需每次皆以目視確認每一路口。”
此喻令艦橋內的氛圍愈發沉凝,寒意再添幾分。
“記憶……”青鸞喃喃低語,“可我等分明是首度踏入此地。”
“除非,並非首都。”墨臨緩緩開口,語氣凝重,“除非我等曾來過此處,卻遺失了相關記憶。”
“時間輪迴?”白澤即刻反應過來,“若此星海存在某種時間維度的異象,我等或已在此反覆嘗試多次,然每一次失敗後,記憶皆被重置,唯餘些許‘痕跡’殘留於世。”
他語速漸快,指尖於陣盤之上疾速操作:“若此假設成立,那麼雲汐的‘既視感’,便是前數次輪迴中積累的潛意識碎片記憶!恰似你反覆做同一夢境,夢醒後雖不記細節,再遇相似場景時,卻會莫名心生熟悉之感!”
“如何佐證?”龍淵追問,“總不能坐等下一次‘既視感’浮現,此等被動太過危險。”
“或許……”雲汐睜眼,聲線仍帶微顫,“或許我等可主動探尋‘痕跡’。”
她行至主控陣盤前,調出星海全息地圖:“若輪迴確然存在,且每次輪迴的起點與終點大致恆定,那麼我等理應在某些關鍵節點留下‘重複’的痕跡。譬如——”
她指尖指向地圖上三處座標:“此三區域,均位於我方適才航線之上,皆是設伏或佈設陷阱的絕佳之地。若我為魔神,欲阻截入侵者,必在此處部署阻擊力量。”
墨臨已然洞悉其用意:“派遣偵察小隊,重點排查此三區域是否存在近期戰事痕跡?”
“正是。”雲汐頷首,“縱使記憶被重置,物質層面的痕跡亦無法全然消弭。諸如爆炸殘留的能量波動、損毀的法器碎片,乃至血跡。”
最後二字,她聲量極輕,卻清晰傳入每一人耳中。
一刻鐘後,三支偵察小隊整裝出發。
每隊五人,皆由真仙境以上精銳組成,攜高靈敏度探測法器與記錄裝置。雲汐與墨臨留駐艦橋,透過偵察小隊頭盔搭載的記錄法陣,實時檢視現場畫面。
第一支小隊率先抵達目標區域A——一處由四顆小行星構成的狹窄通道。
“報告,區域A未發現明顯異常。”小隊長的聲音透過傳音陣法傳來,“空間穩定,無能量殘留,無戰事痕跡。等等——”
畫面之中,小隊長俯身蹲踞,自一塊岩石縫隙內拾起一物。
那是一枚破損的護身符。
青銅質地,表面鐫刻簡易防護陣紋,邊緣留有熔融痕跡——顯系遭高溫瞬間灼燒所致。更為關鍵的是,護身符背面刻有一字名諱:
“林河”。
“林河……”青鸞凝視那枚護身符,面色驟變,“我識得此人!乃朱雀軍團第三小隊成員!然他……他理應身處第一艦之上!”
通訊頻道內即刻傳來第一艦的回應:“林河確在我艦,方才點名時仍在列。其護身符……容我核實……稍候,他稱護身符已然遺失,原以為是昨夜沐浴時不慎掉落於浴室之中……”
艦橋之內再度陷入死寂。
一枚絕無可能出現在此處的護身符。
第二支小隊傳回報告:“區域B檢測到微弱能量殘留,屬性疑似鳳凰真火與青龍戰甲防禦陣法的混合波動。殘留時間無法精準測定,但絕對不超過十二個時辰。”
第三支小隊同步上報:“區域C存在空間修補痕跡,痕跡較新,手法與白澤大人的‘織空術’高度吻合。然白澤大人今日未曾離開旗艦半步。”
三份報告,三道無法辯駁的詭異痕跡。
“傳林河至艦橋。”墨臨下令。
片刻之後,一名年輕仙兵被引至艦橋。其神色顯然極為惶恐,行禮之時雙手皆在顫抖。
“林河,汝何時發現護身符遺失?”墨臨發問,語氣盡可能平和。
“回、回神君,是今早集合之時察覺的。”林河結結巴巴應答,“昨夜睡前我尚且檢查過,護身符仍掛於頸間。然清晨醒來便已不見,遍尋艙室未果。我以為……以為是掉落於浴室或食堂之內……”
“昨夜是否多夢?”雲汐忽然一問。
林河愣怔片刻,隨即點頭:“確做了一場怪夢。夢中我於一處狹窄通道內激戰,周遭盡是爆炸火光,隨後……隨後便驚醒了。醒來時滿身冷汗,然具體細節已然模糊。”
“通道有何特徵?”白澤追問。
“似有四塊極大岩石,呈一字排列。”林河竭力回想,“我藏身於其中一塊岩石之後禦敵……啊!我記起來了!我所躲藏的那塊岩石右下角,有一道天然形成的、酷似笑臉的紋路!”
第一偵察小隊的畫面即刻聚焦於該岩石。
其右下角,赫然存在一道天然紋路,形似一雙彎月眼眸與上揚嘴角,宛若笑臉。
“這……”青鸞抬手捂唇,神色震驚。
林河夢中之景,竟與他從未踏足的區域A內某塊岩石的細節完全吻合。
“輪迴……”白澤喃喃自語,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真的是輪迴……”
墨臨行至舷窗前,凝望星海深處。那些混亂運轉的星辰,此刻在他眼中,竟化作一座巨大鐘表的齒輪,永無止境地重複著相同的轉動軌跡。
“若我等深陷輪迴,”他背向眾人,聲線低沉而凝重,“則魔神必定知曉。它或許正藉此方式消耗我等——令我等反覆嘗試、反覆失敗、反覆遺忘,直至精神崩潰,或於某一次輪迴之中,被其徹底剿滅。”
“如何打破輪迴?”龍淵丟擲核心問題。
“首要之事,是理清輪迴規則。”雲汐行至墨臨身側,與他並肩凝望窗外,“輪迴起點何在?終點何處?觸發重置的條件是什麼?每次輪迴會留存何物,又會抹去何物?”
她轉身面向白澤:“白澤,需勞煩你執行一項實驗。”
“何種實驗?”
“待下次遭遇必須抉擇之境時——諸如岔路導航、戰術選定、是否攻擊某一目標——我等兵分兩路,採取不同抉擇。”雲汐道,“而後記錄兩組結果,觀察哪一組能在輪迴重置後留存更多記憶。”
白澤眼中驟然亮起:“你欲透過對照實驗,探尋‘記憶留存’的規律!”
“正是。”雲汐頷首,“若輪迴之目的在於消耗我等,其必然存在一套‘評估機制’,用以判定每次輪迴的‘成效’。若能摸清此機制的偏好,或可加以利用。”
墨臨凝視著她,眼中閃過一抹讚許。縱使身處如此詭異絕境,她仍能保持冷靜,明晰剖析局勢。
“便依此計行事。”他沉聲下令,“白澤,擬定實驗方案。龍淵,整備全軍,做好應對各類突發狀況之準備。青鸞,安撫將士心緒——輪迴之推測暫不公開,以免引發恐慌。”
眾人領命,各自退去執行。
艦橋之內,僅餘墨臨與雲汐二人。
“汝懼否?”墨臨輕聲問道。
“懼。”雲汐坦然承認,輕輕依偎於他肩頭,“然更懼者,是……若輪迴確然存在,那麼在前數次輪迴之中,我等或許已歷經多次殞命。而你,或許已親眼目睹我殞命多次。”
墨臨手臂環住她的肩頭,緩緩收緊:“此一次,你我共進退,同生共死。”
雲汐閉目,感受著他的體溫與心跳。在那關於空間褶皺的“記憶”碎片中,她確然“記得”墨臨未能拉住她的場景。那種無力感與絕望,縱使此刻回想,仍令她心頭髮冷。
“墨臨。”
“嗯?”
“若……若此次輪迴我等再度失敗,你會記得我嗎?”
墨臨沉默良久,久到雲汐幾乎以為他不會作答。
而後,他輕聲回應:“我將以一切手段銘記你。縱使輪迴抹去所有記憶,我亦會將你的名字刻入靈魂深處。”
雲汐破涕為笑,淚珠卻悄然滑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二人相擁而立,舷窗外混亂星海為背景,宛若兩株於風暴中相互依偎的勁草,堅韌不屈。
而在旗艦醫療艙內,一名負責記錄傷員狀況的年輕醫官,驟然停下手中之筆。
他怔怔凝視記錄板上剛寫下的一行字:
“第七次檢查,生命體徵正常。”
第七次。
可他分明記得,此乃今日首次檢查。
他搖了搖頭,將那個“七”字劃去,改寫為“一”。
隨後,他繼續低頭工作,彷彿方才之事從未發生。
唯舷窗外,那顆暗紅色星辰,又悄然閃爍了一下。
宛若眼眸,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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