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星海之輪迴觸發
實驗方案擬定後的第六個時辰，艦隊抵達星海深處的首個關鍵節點。
全息星圖顯示，此處乃是名為“亂流回廊”的區域——狹窄通道兩側，懸浮著數以萬計的星體破碎殘骸，其狀宛若被巨手捏碎的蛋殼，鋒利邊緣在幽暗光影中泛著森冷寒光。通道本身長度有限，約三百里，然據探測資料所示，此處空間褶皺的出現頻率，竟是外界的十倍有餘。
更棘手的是，殘骸之間瀰漫著濃稠的能量霧霾，將嚴重干擾神識探測與遠端通訊。艦隊若要通行，必須分散隊形，否則龐大艦體極易與殘骸相撞，釀成險情。
“此處便是既定實驗節點。”白澤指向星圖，“依實驗設計，我軍需於此分兵。A組保持編隊陣型，低速通行，最大化防禦效能；B組拆解為小隊，高速穿梭，最大化機動能力。”
他轉向墨臨與雲汐：“兩位神君需分屬兩組，如此一來，若輪迴重置，便可對比兩組指揮官的記憶殘留情況。”
墨臨眉頭驟蹙：“我不贊同。分兵可行，但云汐須與我同組。”
“墨臨——”雲汐欲言辯解。
“此次聽我安排。”墨臨罕見地打斷她，語氣不容置喙，“在理清輪迴規則之前，你我不可分離。若重置條件為‘全員殞命’，那麼分屬兩組的我們，只要有一組倖存，輪迴便不會觸發——屆時，我們或將永遠困於此地，連‘重新開始’的契機都不復存在。”
白澤怔忪片刻，隨即頷首：“此言有理。茲調整方案：兩位神君同屬核心組，我率A組，龍淵率B組。如此即便我等兩組全員覆沒，只要二位倖存，輪迴或可暫不觸發。”
此方案邏輯上無懈可擊，然雲汐心底卻莫名湧起強烈不安。她凝視星圖上那條狹窄通道，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既視感再度襲來。
這一次，景象更為清晰。
她“望見”殘骸後方燃起爆炸火光，“聽聞”能量護盾碎裂之聲，“感知”到胸口被異物貫穿的劇痛。
“雲汐？”墨臨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聲喚道。
“無妨。”雲汐搖頭，強行壓下腦海中的破碎畫面，“便依此方案執行。但白澤、龍淵，你二人需應允我——若遭遇不可抗衡的襲擊，優先自保，切勿硬拼。”
龍淵咧嘴一笑：“放心，我這條老龍最是惜命。”
白澤推了推眼鏡，沉聲道：“我已在每艘星艦上裝配高密度記憶晶石，即便艦毀人亡，晶石亦有機率在爆炸中留存，記錄下最後時刻的資料。”
一刻鐘後，分兵就緒。
墨臨與雲汐所在的旗艦，輔以四艘護衛艦組成核心組，停泊於亂流回廊入口處，承擔接應與觀測之責。白澤率領十艘星艦組成A組，龍淵率領剩餘五艘星艦組成B組，先後駛入亂流回廊。
透過舷窗，雲汐目送兩組艦影逐漸被濃稠的能量霧霾吞噬，消失不見。
“他們不會有事。”墨臨行至她身側，輕聲安撫，“白澤素來謹慎，龍淵勇猛善戰，二人協同作戰，足以應對多數突發狀況。”
“我知曉。”雲汐輕聲回應，“然我心亂如麻，難以平復。”
她按住胸口，那裡隱隱作痛——非生理層面的痛楚，而是一種彷彿曾被異物貫穿的、殘留的幻痛。
時間緩緩流逝。
通訊頻道內，不時傳來兩組斷斷續續的彙報：
“A組透過首處殘骸區，未發現異常……”
“B組遭遇小型空間褶皺，已成功規避……”
“警惕！前方能量讀數攀升，疑似存在……”
通訊驟然中斷。
非是訊號逐漸衰減，而是毫無徵兆的、徹底的靜默。
“白澤？龍淵？”雲汐對著傳音陣法高聲呼叫，“聽到請應答！”
回應她的，唯有沙沙的電流雜音。
墨臨即刻下令：“啟動緊急聯絡協議！全頻段覆蓋，最大功率傳輸！”
旗艦的通訊陣列全功率運轉，強大的神識波動如潮水般湧向迴廊深處。然這股波動甫一觸及能量霧霾，便如石子沉入泥沼，未激起半點漣漪，轉瞬消散。
那片濃稠的能量霧霾，將一切訊號與感知盡數吞噬。
“不可再等。”雲汐轉身便向艦橋外走去，“我要進去檢視。”
“稍候。”墨臨快步拉住她，“再等三十息。若仍無訊號，我與你同往。”
“三十息太久了！”雲汐急切道，“他們或許已經——”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旗艦的護盾驟然劇烈閃爍，光芒明暗不定！
此非外部遭受攻擊所致，而是護盾發生器內部能量過載——彷彿有某種無形之力，正強行干擾能量流轉。緊接著，艦體照明系統開始忽明忽暗，控制陣盤上的符文大片熄滅，失去光澤。
“報告！全艦系統突發不明故障！”
“護盾強度驟降至三成！”
“推進器失靈，無法啟動！”
艦橋內頓時陷入混亂。墨臨厲聲喝道：“保持鎮定！啟動備用能源！陣法師團隊，即刻排查核心陣法故障！”
然為時已晚。
迴廊深處，那片濃稠的能量霧霾突然開始旋轉，逐漸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旋渦中心，有某物正緩緩浮現——
非是星艦。
而是某種活物。
它們身形呈流線型，宛若由陰影與星光交織而成，無固定形態，時而舒展如飄帶，時而蜷縮如球體。其數量之眾，密密麻麻，幾乎將整個迴廊填滿。
魔神精銳。
雲汐周身血液幾乎凍結。她“記”得這些造物——在那些破碎的既視感中，正是它們從殘骸後方蜂擁而出，如潮水般淹沒了艦隊。
“全艦進入戰鬥狀態！”墨臨已然拔出“守心”劍，銀色劍光驟然綻放，照亮半個艦橋，“雲汐，你負責維繫護盾核心，我去——”
“不。”雲汐緊緊抓住他的手臂，聲線顫抖卻異常堅定，“此次，你我同往。”
她展開金色羽翼，涅盤之火自周身升騰而起，烈焰熊熊。墨臨凝視她眼中的決絕，知曉已然無法勸阻，只得頷首：“好，同生共死。”
二人並肩衝出艦橋，抵達旗艦外部的裝甲平臺。
那些陰影生物已然撲至。
首輪交鋒的剎那，雲汐便洞悉了前幾次輪迴（若存在）他們戰敗的緣由。
這些造物全然不遵循常規戰鬥邏輯。物理攻擊穿透其軀體，宛若穿過薄霧，無法造成實質損傷；法術攻擊會被其吸收、轉化，而後以更為猛烈的態勢反彈而回；即便空間禁錮之術，對它們亦無效——它們本身，便是時空紊亂的產物。
唯一有效的，唯有純粹的法則層面對抗。
墨臨的秩序劍光斬過，可令陰影生物的動作出現短暫凝滯；雲汐的涅盤之火灼燒，能令它們的軀體產生不可逆的“淨化”——宛若汙漬被滌盪，陰影褪去之處，會顯露內部一點黯淡的、掙扎的星光。
讓敵人數量太過龐大。
且它們顯然具備智慧。察覺到二人的威脅後，大部分陰影生物轉而繞開他們，徑直撲向後方失去護盾庇護的星艦。
慘叫聲透過破損的通訊頻道傳來，淒厲刺耳：
“左舷被突破！它們衝進來了！”
“救命——！！！”
“啟動自爆程式！絕不能讓它們——”
一艘護衛艦上燃起爆炸火光，然光芒僅持續一瞬，便被洶湧的陰影吞沒。那些造物，竟連爆炸產生的能量都能吞噬殆盡。
雲汐目睹此景，雙目赤紅。她欲衝上前救援，卻被墨臨死死拉住：“來不及了！守住旗艦！這是我們最後的——”
話語戛然而止。
一道陰影不知何時已繞至雲汐身後。
它並未發起攻擊，只是緩緩“舒展”開來，宛若一張柔軟的網，輕輕將她包裹。
無痛楚，無衝擊，甚至無任何觸感。雲汐只覺周遭世界驟然變得遲緩而靜謐。她望見墨臨嘶吼的模樣，望見劍光綻放的璀璨，望見涅盤之火燃燒的熾烈——然這一切皆無聲無息，宛若一場啞劇。
她低頭，望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一點暗紅色光芒正緩緩亮起。
非是從外部刺入，而是從體內生長而出。宛若一顆種子在心臟位置萌發，伸展出細密如血管的紋路，迅速爬滿她的整個軀幹。
她欲開口言語，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她想催動涅盤之火淨化這股力量，神力卻宛若被凍結，全然不聽使喚。
“雲汐——！！！”
墨臨的嘶吼終於穿透那片死寂。他瘋衝而來，劍光直斬那道陰影，然劍鋒卻毫無阻礙地穿過——那陰影本非實體，僅是一個“載體”，一個將某種異物送入雲汐體內的通道。
雲汐凝視著他，想露出一抹淺笑，告知他自己無礙。
但下一秒，暗紅色光芒驟然炸開。
無爆炸轟鳴，無衝擊波擴散，唯有純粹的“抹除”。以她的心臟為起點，軀幹、四肢、羽翼，乃至周身的涅盤之火，皆宛若被橡皮拭去的鉛筆畫，一寸寸消融。
“不……不……”墨臨撲上前來將她抱住，卻什麼也抓不住——她的身體正在他懷中化作點點光塵，隨風飄散。
“墨臨……”雲汐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抬起手，想觸碰他的臉頰，然指尖在即將觸及他臉頰的前一瞬，便化作了飄散的金色塵埃。
她凝視著他赤紅的眼眸，凝視著那張寫滿絕望與瘋狂的臉龐，用口型無聲地道：
“下次……要更早……”
隨即，無邊黑暗將她徹底吞沒。
窒息感席捲而來。
雲汐猛地睜開雙眼，大口喘息，宛若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眼前是熟悉的艦橋天花板，柔和的人造光線灑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靈草清香。她竟躺在醫療艙的觀察床上？
“你醒了？”青鸞的臉龐映入視野，滿是擔憂，“感覺如何？是否仍有不適？”
雲汐怔怔地凝視著她，大腦一片空白。
數息之前，她尚在亂流回廊，尚在墨臨懷中，尚在一點點消融。
數息之後，她竟在此處，完好無損，身上所穿仍是那身素白練功服。
“我……我為何會在此處……”她掙扎著坐起身，抬手撫上胸口。那裡平滑完整，無任何傷痕，心跳平穩而有力。
“你在星域入口處突然暈厥。”墨臨的聲音從艙門方向傳來。他快步走上前，坐在床邊，緊緊握住她的手，“白澤已檢查過，推測是受星海法則紊亂影響，神魂出現波動。我們已在此停留三個時辰，靜候你甦醒。”
雲汐凝視著他。
他的眼眸中滿是擔憂與緊張，卻無半分那瘋狂的絕望，無半分親眼目睹她殞命懷中的崩潰。
“亂流回廊……”她澀聲發問，“我們……是否已順利透過？”
墨臨與青鸞對視一眼，皆露出困惑之色。
“何為亂流回廊？”青鸞問道，“我們尚未進入星海核心區域。你看——”
她指向舷窗。
窗外，正是那片光怪陸離的混亂星海。而艦隊，正停泊在星海邊緣，處於最外圍幾顆混亂星辰的軌道之外。
與他們初次抵達此處時，一模一樣。
雲汐周身血液漸次冰涼。
她緩緩轉頭，望向醫療艙的牆壁。那裡懸掛著一塊記錄板，板上最新的記錄為：
“第一次檢查，生命體徵正常。”
無被劃掉的“七”。
唯有“一”。
她低下頭，凝視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以僅能自聞的聲量喃喃自語：
“原來，這便是輪迴。”
而舷窗之外，星海深處，那顆暗紅色的星辰，再度眨了眨眼睛。
這一次，雲汐清晰地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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