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開後，議事殿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林河關於“可能還有其他總錨點”的推測，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原本以為找到了破局之法，現在卻發現那可能只是通往更深迷宮的其中一扇門。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白澤最終打破了沉默，手指在靈韻鍵盤上快速敲擊，“如果真有其他總錨點，它們會在哪裡？控制著誰？和輪迴的結構有什麼關係？”
“林河能提供線索嗎？”墨臨問。
青鸞搖頭：“他又陷入昏迷了。白澤說，剛才的清醒可能是迴光返照，也可能是剝離烙印的準備工作耗盡了他的心力。短時間內恐怕……”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林河可能幫不上忙了。
雲汐走到舷窗前，看著外面那片永恆的混亂星空。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窗沿，上面有一道細微的劃痕——不知道是哪個輪迴留下的。
“其實，”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有沒有其他錨點，都不影響我們現在計計劃。”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們的目標是打破輪迴。”雲汐轉過身，眼神平靜而堅定，“如果摧毀林河這個錨點能讓輪迴失穩，暴露出裂縫，那我們就先做到這一步。至於之後是面對魔神的怒火，還是發現新的錨點……那是之後的事。”
她頓了頓：“我們不能因為前方可能有更多困難，就停在原地。”
龍淵重重拍了下玉桌：“說得對！飯要一口一口吃，架要一場一場打。先把眼前的輪迴砸了再說！”
“但風險係數會大幅提高。”白澤推了推琉璃鏡，語氣依然冷靜，“如果摧毀一個錨點只能讓輪迴失穩，而不是崩潰，那麼無錨點視窗期或會縮短，裂縫出現的位置也可能變化。我們需要重新推算所有引數。”
“那就推算。”墨臨說，“但我們沒有時間了。林河道種崩潰造成的擾動已經開始，根據你的模型，輪迴會在三到五次內徹底失穩。我們必須在下次輪迴中執行計劃——否則可能再也沒有機會。”
白澤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好。給我四個時辰，重新推演。”
“我去準備青龍戰陣。”龍淵起身，“這次要玩真的了。”
“我去清點療傷仙材和生命連結法陣。”青鸞也站起來。
眾人陸續離開，只剩下墨臨和雲汐。
“你覺得，”墨臨走到雲汐身邊，和她並肩看著窗外，“我們能成功嗎？”
“不知道。”雲汐誠實地說，“但我知道，如果不試，我們永遠都會困在這裡。一百三十七次，一千三百七十次……直到所有人都變成只會重複動作的傀儡。”
她的手輕輕握住墨臨的：“而且這次，我們有林河。有白澤的精確推算。有龍淵的防禦。有青鸞的治療。還有……”
她轉頭看他，眼中映著舷窗外的星光：“還有我們兩個。”
墨臨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淡紫色的神魂交融光芒自然亮起，溫暖而堅定。
“生死相隨。”他說。
“生死相隨。”她回應。
四個時辰後，會議再次召開。
這次多了兩個人：白辰，以及……勉強被靈椅推來的林河。
林河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身上蓋著厚厚的雲錦毯，但眼神清明。白澤已為他投餵強效清神丹，代價是丹效消退後會陷入更深的昏迷——甚至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這是我的選擇。”林河在會議開始前輕聲對青鸞說，“總比渾渾噩噩地當個旁觀者好。”
白辰則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這個兩百歲的年輕陣法師第一次參加這種級別的作戰會議，坐在白澤身邊，背挺得筆直，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開始吧。”墨臨環視眾人，“白澤，先說你的推演結果。”
白澤調出新的靈韻星陣模型。和之前的模型相比，這個更加複雜，上面標註了密密麻麻的時空座標和能量節點，靈韻流轉間盡顯玄奧。
“基於‘可能存在其他總錨點’的假設，我重新模擬了輪迴失穩的過程。”白澤開始講解，“好訊息是，即使有其他錨點，林河道種的崩潰依然會造成全域性擾動。壞訊息是，擾動幅度會減弱，無錨點視窗期的預估時長從十到三十息，縮短到五到十五息。”
他頓了頓：“而且裂縫出現的位置不再固定，會在三個預設座標之間隨機切換。我們需要同時監測這三個點，在裂縫出現的瞬間做出反應。”
“反應時間視窗？”墨臨問。
“最多三息。”白澤的聲音很嚴肅，“三息內，你們必須完成烙印剝離、座標鎖定、涅盤之火釋放的全過程。超過三息，輪迴就會開始重組，裂縫閉合。”
議事殿裡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三息。
普通人一次深呼吸的時間。
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一個需要極度精密的操作，容錯率幾乎為零。
“能做到嗎？”龍淵看向雲汐和墨臨。
雲汐和墨臨對視一眼。
“涅盤之火的釋放可以提前準備，在臨界狀態保持。”雲汐說，“關鍵是座標鎖定——必須在裂縫出現的瞬間，把準確的時空引數給我。”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林河。
林河靠在靈椅上，微微喘息。強效清神丹的副作用開始顯現，他的額頭滲出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我……”他咬咬牙，“我可以。道種烙印還在我神魂裡，我能感覺到輪迴的‘脈動’。裂縫出現時，那種脈動會有瞬間的紊亂——我能捕捉到。”
“但你的身體撐得住嗎？”青鸞擔憂道，“剝離烙印本身就是巨大的負擔，還要在那種狀態下進行精確感知……”
“撐不住也得撐。”林河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反正也就這一次了。”
氣氛沉重。
“好。”墨臨打破沉默，“那麼接下來第第二問問題：誰來做烙印剝離的‘操作者’？”
按照計劃，需要有人引導林河神魂中的烙印，將其安全剝離並轉移到“守心”劍的劍靈中。這個人需要有極高的神魂控制力，同時要和劍靈有深度聯結——理論上，只有墨臨自己最合適。
但墨臨同時還要負責和雲汐維持“生死相隨”神技，在無錨點視窗期提供秩序之力的支撐。如果他分心去剝離烙印，神技的穩定性可能會受影響。
“我來。”白澤突然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龍淵皺眉，“你並非主戰修士，神魂強度……”
“我的神魂強度確實不如墨臨神君。”白澤推了推琉璃鏡，“但我鑽研過道種的結構，也設計了剝離法陣。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林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剝離烙印需要操作者和宿主之間有‘信任羈絆’。林河信任我——在這一百三十七次輪迴裡，我是少數幾個從未懷疑過他、甚至嘗試幫他掩飾異常的人。”
林河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而且，”白澤繼續道，“我已將‘守心’劍的劍靈共鳴頻段調校至與我神魂同步。雖不及墨臨神君的深度繫結，但臨時容納烙印三十息，足夠了。”
墨臨沉思片刻，點頭：“好。那剝離部分交給你。但你必須保證——若出現意外，優先護住林河的神魂。烙印剝離可失敗，人不能殞命。”
白澤鄭重地點頭：“我保證。”
“接下來防防禦部分。”墨臨看向龍淵，“五到十五息，你能撐住嗎？”
龍淵咧嘴一笑，笑容裡帶著青龍一族特有的豪邁和決絕：“若只是陰影魔物那種程度，三十息我也能頂住。但若是輪迴崩潰引發的時空亂流……我只能說，拼了這條老命，給你們爭取時間。”
“我會用生命連結法陣分擔損傷。”青鸞說，“但連結範圍有限，最多覆蓋核心區域的五人——墨臨、雲汐、白澤、林河，還有龍淵你自己。”
“夠了。”龍淵擺擺手，“其他人讓他們撤到安全星域。這種級別的對決，人多無用。”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白辰身上。
年輕陣法師緊張得喉結滾動，但還是努力挺直腰板。
“白辰，”白澤的聲音難得溫和下來，“你的任務是維繫‘時空穩定陣’的核心節點。我會將陣法拆分為三個部分，分別對應三個預設裂縫座標。裂縫出現的瞬間，你負責啟用對應座標的陣法，為我們爭取那三息的反應時間。”
他頓了頓：“這個任務需要你同時監測三個座標的時空波動，在零點一息內做出判斷。壓力極大，且一旦出錯，整個計劃都會功虧一簣。你……”
“我可以。”白辰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堅定，“爺爺，我可以。”
白澤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孫子的肩膀——這個動作很輕，但白辰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
“好。”白澤說，“那麼計劃就這麼定了。下一次輪迴——也就是第十九次——我們執行。”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準備。
白辰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議事殿裡，龍淵還站在靈韻星陣模型前，雙手抱胸，眉頭緊鎖地盯著那些複雜的靈韻線條。這位青龍族的老將，平時總是大大咧咧、言語粗獷，但此刻的背影，卻透著一股沉重的決絕。
白辰咬了咬嘴唇，轉身跑開了。
一刻鐘後，他出現在龍淵的艙室門口。
龍淵正在檢查戰甲。那套傳承自上古青龍的“盤龍甲”攤開在床上，每一片鱗甲都被他擦拭得鋥亮，流轉著古樸的靈光。聽到敲門聲，他頭也不回：“進來。”
白辰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小布包。
“龍淵大人，”他小聲說，“我……我有東西給您。”
龍淵這才轉過頭，看到是白辰，有些意外：“小鬼？什麼事？”
白辰走到他面前，把手裡的布包遞過去。布包開啟，裡面是七八件各式各樣的護身法寶——有玉符，有靈串，有符籙，甚至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小盾。
“這些都是……”白辰的臉紅了，“都是我這些年收集的，還有一些是爺爺給我的。它們……它們可能幫不上大忙，但……但多一層防護總是好的。”
龍淵看著那些法寶。每一件都品相極佳，顯然是精心挑選甚至溫養過的。對於一個年輕陣法師來說，這可能是他全部的家當。
“小鬼，”龍淵的聲音難得不那麼粗魯，“你知道我要去幹什麼吧？”
“知道。”白辰點頭，眼睛有些發紅，“您要去擋在最前面。”
“可能會死。”
“我知道。”
龍淵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拿起那面小盾。盾牌只有巴掌大，但入手沉重，表面刻著精細的防禦陣紋，靈光內斂。
“這個，”他說，“我收下了。其他的你拿回去。”
“為什麼？”白辰急了，“這些都是很好的——”
“因為用不上。”龍淵打斷他，但語氣並不嚴厲，“小鬼，你記住：真正的強者，靠的不是法寶多，是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而且，”龍淵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有些白辰看不懂的東西，“如果我需要靠這些小傢伙保命，那說明我已經輸了。”
他把小盾塞進戰甲的內襯口袋裡，拍了拍：“但這個我留著。等打完了，如果我還活著，還你。如果我沒回來……”
他頓了頓：“就當你送我的禮物。”
白辰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用力擦掉，然後從懷裡掏出最後一樣東西——不是法寶，是一根用紅繩編成的手鍊，手藝粗糙，一看就是新手編的。
“這個也給您。”他把手鍊塞進龍淵手裡，“我……我昨晚編的。奶奶說，紅繩能聚氣保平安。”
龍淵看著手裡那根歪歪扭扭的紅繩手鍊，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真的笑了。
“好。”他說，把手鍊戴在右手腕上，和厚重的青龍護腕相比，那根細小的紅繩顯得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和諧，“這個我也收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白辰的肩膀——這一下拍得很重，白辰踉蹌了一下。
“小鬼，好好活著。”龍淵說，“等你長大了，來青龍族找我喝酒。”
他說完，轉身繼續檢查戰甲，不再看白辰。
白辰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個寬厚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跑了出去。
艙門關閉。
龍淵停下手中的動作，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
他的眼神變得柔和，又變得銳利。
然後他繼續擦拭戰甲，一片鱗甲，又一片鱗甲。
擦得鋥亮。
像要照亮即將到來的黑暗。
而在旗艦的某個角落，監測法陣捕捉到了一絲異常的時空波動。
那波動很輕微，像石子投入深潭的漣漪。
但它出現的座標，不在白澤預設的三個位置中的任何一個。
那是第四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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