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離去後的第一個月,雲汐每日清晨,總會下意識多拿兩副靈瓷碗筷。
並非刻意為之,而是刻入骨髓的執念般的積習。指尖探入嵌著纏枝雲紋的靈木碗櫃,無需思忖,便穩穩攏住四隻瑩白如玉的靈瓷碗——碗沿綴著細碎靈紋,觸之溫潤,是當年特意為兩個孩子定製的。她輕輕端出,一一擺放在青玉石桌上,左右對齊,動作嫻熟得如同演練了千年,刻滿了歲月的痕跡。而後,她便凝望著那四隻碗怔忡出神,思緒似被靈風牽引,飄向孩子們嬉鬧的往昔,直到碗沿凝起微涼的水汽,碗中溫熱的靈谷粥漸漸失了暖意,才猛然回過神來——眼下只剩她與墨臨二人,只需兩副碗筷便足夠。她緩緩伸出手,將多餘的兩隻碗輕輕收回,動作慢得近乎凝滯,似在割捨一段不願放下的過往,每一寸指尖的移動,都裹著難以言說的悵然,似連空氣都變得滯澀。
漫步在庭院中,這份空落更甚。偶有靈風輕拂,吹動院中的桂樹枝葉,沙沙作響,如仙娥低語呢喃,她總會不由自主地駐足,側耳凝神細聽,彷彿下一秒,便會有清脆的呼喚撞入耳畔。從前,雲璃最喜在這桂樹下嬉鬧,火紅的裙襬翻飛間,手中攥著飄落的金桂,一聲聲脆生生地喊著“娘——娘——你看這個!”,那聲音清亮如暖玉相擊,漫滿整個庭院,連靈風都似會放緩腳步,靜靜聆聽。可如今,再無那穿透清寂的呼喚,只剩靈風穿葉的輕響,只剩滿院的寂寥,只剩她一人立在樹下,望著空蕩蕩的庭院,守著一場再也等不到的回應,眼底的牽掛,似桂樹的根系,悄悄蔓延至心底的每一處。
夜色漸深,神君殿內的岑寂更顯濃重,似被鴻蒙霧氣籠罩,連時光都似放慢了腳步。往昔此刻,東邊的偏殿該有靈力流轉的細微嗡鳴——那是雲瑾在潛心修煉,精純的靈力在經脈中緩緩執行,似春蠶吐絲,又似靈蜂振翅,清越而微弱,在靜謐的夜裡格外清晰,似一曲無聲的仙樂;西邊的偏殿,雲璃早已安睡,卻時常傳來翻身的輕響,靈蠶絲錦被摩擦的窸窸窣窣聲,偶爾還會夾雜幾句模糊的夢囈,雖聽不清字句,卻能讓人真切感受到,這殿內還有鮮活的氣息,還有未涼的暖意。可如今,萬籟俱寂,東邊的偏殿靜得如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無半分靈力波動;西邊的偏殿黑得似一潭沉寂的死水,不見絲毫動靜。整座神君殿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敲在心底,泛起淡淡的空落,似要將人吞沒。
雲汐輾轉難眠,倚躺在床上,睜著雙眼凝視著帳頂。那帳頂是月白色鮫綃所制,薄如蟬翼,上面繡著纏枝雲紋,針腳細密如蛛絲,是數千年前她趁著兩個孩子午睡時,一針一線繡就的。彼時雲瑾尚在襁褓,眉眼未開;雲璃還未學會走路,只會在榻邊咿呀學語,她守在榻邊,指尖捻著靈蠶絲繡線,將滿心的溫柔與期許,都繡進每一寸紋路里,足足繡了半月有餘才得以完成。如今,那些雲紋依舊清晰如初,似從未被歲月驚擾,只是繡它的人,眼角已添了細細的紋路,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嬌俏,多了歲月沉澱的從容與溫柔。
她輕輕翻了個身,生怕驚擾了身側的墨臨。墨臨就躺在她身邊,呼吸平穩悠長,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寒氣,似崑崙冰玉般清冽,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暖意。她的動作輕得像翻動一本怕弄破的上古仙卷,指尖劃過靈蠶絲錦被,連一絲細微的聲響都不願發出,似怕打破這深夜的靜謐,更怕驚擾了他眼底的溫柔。
“睡不著?”墨臨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輕得似靈風拂過湖面,泛起圈圈漣漪,沒有半分被驚擾的不耐,反倒帶著幾分瞭然的溫柔,似早已看穿了她心底的輾轉。
雲汐的動作一頓,輕聲應道:“吵醒你了?”語氣中帶著幾分歉疚,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委屈。
“沒有。”墨臨的聲音依舊輕柔,似春日的靈泉,溫潤熨帖,“我亦未眠。”他怎會睡得著?那些日夜相伴的聲響,那些孩子們的笑語嬉鬧,那些深夜裡的牽掛與守護,早已刻進他的骨血裡,如今驟然消散,這份突如其來的清寂,他亦需要時間去適應。他早已習慣了東邊的靈力嗡鳴,習慣了西邊的細微動靜,習慣了深夜裡起身,為踢被子的雲璃掖好被角,為修煉到深夜的雲瑾送去溫醇的靈茗,習慣了身邊有兩個小小的身影,填滿這偌大的神君殿。
兩人並肩躺著,一同凝視著帳頂。黑暗中,帳頂上的雲紋已然模糊,只剩淡淡的輪廓,似天邊漂浮的流雲,若隱若現,似真似幻。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有彼此平穩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寢殿裡交織纏繞,無聲地訴說著心底的牽掛與空落,似有千言萬語,都藏在這沉默的陪伴裡。
“墨臨。”雲汐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色吞沒,似在呢喃,又似在傾訴。
“嗯。”墨臨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似無論她想說什麼,他都會靜靜聆聽。
“你有沒有覺得,太安靜了?”
墨臨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詞句,而後緩緩開口:“有一點。”簡單的三個字,卻道盡了心底的感受——不是喧囂後的寧靜,是少了煙火氣的岑寂,是少了牽掛之人的空落,是偌大的殿宇裡,只剩兩人的孤獨。
雲汐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錦被往上拉了拉,蓋住微涼的肩膀。錦被是用千年靈蠶絲織就的,柔軟而溫暖,觸手生溫,卻始終暖不透心底的那片空落。從前孩子們還在身邊時,她總嫌這錦被太小——雲璃半夜總愛滾到她身邊,將錦被捲走大半,凍得她瑟瑟發抖;雲瑾雖沉穩內斂,卻總不留意蓋被子,常常露著腳踝,她每晚都要起身數次,為他們掖好被角,將滾到身邊的雲璃輕輕挪回自己的榻上。那時只覺得繁瑣,只盼著他們快點長大,可如今,連這份繁瑣,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成了心底最珍貴的回憶。
她輕輕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沉入夢鄉。不知過了多久,竟真的睡著了。夢裡,她依舊站在庭院的桂樹下,桂花正開得盛,細碎的米黃色花瓣漫天飛舞,香氣沁人心脾,似能滌盪所有的煩惱。樹下立著兩個小小的身影,雲璃穿著火紅的小裙,追著翩躚的靈蝶奔跑,笑聲清脆,似風鈴作響;雲瑾則坐在石凳上,捧著一本上古古籍,神情認真,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的髮間,鍍上一層金邊,溫柔而靜謐。她想開口喊他們,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一般,發不出絲毫聲響,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忽然,兩個孩子轉過身來,身形漸漸拉長,褪去了孩童的稚嫩,長成了成年的模樣——身姿挺拔,眉眼間既有墨臨的冷峻,又有她的溫柔。他們對著她淺淺一笑,而後轉身,朝著雲海的方向走去,步伐堅定,沒有回頭。她拼命追趕,卻怎麼也追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茫茫雲海之中。她站在雲海邊緣,望著那片白茫茫的霧靄,一站就是許久,心底的酸澀與牽掛,如潮水般洶湧,幾乎要將她淹沒。
醒來時,天已破曉,晨曦透過雕花窗欞,灑進寢殿,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似撒了一地碎金。墨臨已不在身邊,他的位置早已涼透,顯然起身許久了。她緩緩坐起身,怔怔地望著空蕩蕩的身邊,思緒還未從夢境中抽離,眼底還殘留著夢裡的酸澀,直到窗外傳來靈雀清脆的啼鳴,似在喚醒沉睡的思緒,才漸漸回過神來,起身穿衣、洗漱,一步步走出寢殿,腳步輕緩,似怕驚擾了這清晨的靜謐。
庭院裡,墨臨正坐在青玉石桌旁,面前擺著早已備好的早餐——一碗溫熱的靈谷粥,粥香醇厚,泛著淡淡的靈力光澤;幾碟清爽的靈蔬小菜,色澤鮮亮,脆嫩可口;還有兩副瑩白的靈瓷碗筷,不多不少,恰好適配兩人。雲汐的目光在那兩副碗筷上停留了片刻,心底泛起一絲暖意,似有暖流緩緩流淌,驅散了些許空落,而後輕輕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動作輕柔。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她輕聲問道,指尖輕輕拂過碗沿,感受著那恰到好處的溫度,似他的溫柔,不冷不熱,恰好熨帖心底的微涼。
墨臨將盛著靈谷粥的碗輕輕推到她面前,語氣平淡卻溫柔,似帶著晨起的慵懶:“輾轉難眠,便起身備了早餐。”他向來如此,不善言辭,卻總把溫柔藏在細節裡,默默守護著她。
雲汐端起粥碗,輕輕喝了一口。粥香醇厚綿長,不燙不涼,溫度恰好熨帖心底的微涼——他向來如此,心思縝密,細緻入微,總能將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連她喜好的粥溫,都記得分毫不差。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喝著粥,側臉線條冷硬如冰雕,卻在晨光的映襯下,柔和了許多,眼底的寒涼,也褪去了幾分,多了幾分煙火氣。兩人默默無言,安靜地吃完了早餐,沒有言語,卻有著無需言說的默契。雲汐起身收拾碗筷,走向廚房,水流嘩嘩作響,打破了庭院的靜謐,她洗得很慢,每一隻碗都反覆擦拭了三遍,似在藉著這重複的動作,平復心底的情緒,驅散那份淡淡的空落,也似在懷念那些曾經一起吃飯的熱鬧時光。洗完碗筷,她站在廚房門口,望著庭院中那棵桂花樹,又一次怔忡出神,枝椏間的花苞還未綻放,細細小小的,裹著淡青的萼片,藏在翠綠的枝葉間,似在積蓄力量,等待盛開的時刻,似在等待那些遠去的身影歸來。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悄然流轉,平淡而靜謐,似靈泉流水,無聲無息,卻在不經意間,撫平了心底的波瀾。每日清晨,石桌上再也不會出現多餘的碗筷,指尖探入碗櫃,下意識便只取兩隻,端出來擺放整齊,不多不少,剛剛好;漫步在庭院中,再聽到桂樹葉沙沙作響,也不會再駐足等待那聲清脆的呼喚——不是不想等,是已然明白,有些等待,終究沒有回應,有些牽掛,終究要藏在心底;夜裡依舊清寂,卻不再輾轉難眠,思念依舊綿長,卻能伴著這份思念,安然入睡。不是不再牽掛,而是學會了將牽掛藏在心底,學會了與這份空落和平共處,學會了在平淡的日子裡,守住彼此的陪伴。
這日傍晚,夕陽西下,餘暉漫天,將整個青雲峰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紅色。雲汐與墨臨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煮著靈茗,嫋嫋茶香升騰,與桂樹的清芬交織,靜靜賞著眼前的雲海盛景,歲月靜好,溫情綿長。
夕暉如熔金,傾瀉而下,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紅色。鴻蒙雲海翻湧不息,素白浪濤被夕暉鍍上一層赤金,如碎玉鋪就的錦緞,又如萬匹金鱗巨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緩緩湧向天際,氣勢磅礴卻又不失溫柔;幾隻歸巢的靈雀掠過雲端,翅膀沾著夕陽的光暈,似披著一層金紗,清脆的啼鳴劃破清寂,而後便悄然消失在雲海深處,留下一串悠遠的迴響。這般景象,靜謐而祥和,似一幅精心繪製的仙卷——可仙卷是死的,而眼前的一切是活的:靈風輕拂,吹動桂樹枝葉,沙沙作響;雲海流轉,泛起粼粼金光,熠熠生輝;靈茗嫋嫋,升騰起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這份靜,比仙卷更顯深邃,深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心底的溫柔,能聽見歲月流淌的聲音。
雲汐端著溫熱的茶盞,目光落在遠處的雲海之上,望著那翻湧的金紅浪濤,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緩緩沉落,眼神悠遠而平靜,似看透了世事無常,也似放下了心底的牽絆。不知看了多久,她忽然淺淺一笑,眉眼彎彎,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似春日的靈泉,溫潤動人,似桂花的清芬,淡淡的,卻沁人心脾。
“笑什麼?”墨臨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夕陽的光芒灑在她的臉龐,將她的眉眼染得愈發柔和,那眼角的細紋,不是歲月的滄桑,而是溫柔的印記,似一棵歷經千年風雨的靈桂,枝葉雖不再鮮嫩,根系卻愈發深厚,沉澱著歲月的溫情,也沉澱著彼此的相守。
雲汐輕輕搖頭,笑意依舊,語氣輕柔:“沒什麼,只是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墨臨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追問。她的眼底沒有失落,沒有悵然,只有一種歷經世事後的通透與釋然,那笑意,是從心底慢慢滲出來的,純粹而溫暖,似春日的暖陽,驅散了所有的寒涼,也照亮了彼此的心底。
雲汐緩緩開口,聲音輕得似靈風拂過桂花,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與墨臨訴說,語氣中滿是通透:“以前總覺得,孩子們走了,我定然無法習慣。整日憂心忡忡,怕他們在外吃不好、睡不安,怕他們遭遇兇險,怕他們孤身在外,會思念家鄉、思念我們。可如今才發現,習慣,原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就像風吹過桂花,自然而然,無需強求。”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杯中的靈茗,茶葉在水中浮浮沉沉,似人生的起起落落,又似孩子們一路走來的軌跡,從懵懂孩童,到挺拔少年,再到獨當一面的行者。“古人云‘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從前我不懂這句話的深意,總想著把他們護在羽翼之下,隔絕所有風雨,卻忘了,他們終究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道要修。仙界之中,天道迴圈,道途自定,我們能給予他們的,從來不是一世的庇護,而是在他們回頭時,能看到這裡始終亮著一盞燈——不用太亮,不用太耀眼,只要能讓他們知道,這裡有牽掛,有歸宿,有永遠等著他們的人,便足夠了。”
墨臨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的側臉,眼底滿是溫柔,似有星光閃爍。他想起數千年前,她還是個初入仙界的少女,眉眼青澀,嬌俏靈動,拉著他的手走在同心橋上,眼裡滿是懵懂與憧憬,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似一朵未經風雨的靈花。如今,她歷經歲月洗禮,見過風雨,也嘗過離別,早已褪去了當年的青澀,變得從容而通透,什麼都懂了,什麼都不怕了——這份不怕,不是年少無知的魯莽,而是歷經世事、看透人心後的篤定與淡然,是明白了何為牽掛,何為放手,何為得體的愛。
“什麼時候學會說這些話的?”他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笑意,眼底的冷峻,也消散了幾分。
雲汐抬眼看向他,眼底滿是溫柔,淺淺一笑,語氣帶著幾分俏皮,又帶著幾分認真:“從你那兒學的。”
墨臨微微挑眉,眉峰微動,弧度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卻被雲汐精準捕捉到——她看了他幾千年,他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動作,每一絲情緒變化,她都瞭然於心,似彼此早已融為一體,心意相通。
“你當年不也是這樣?”雲汐的聲音愈發柔和,語氣中滿是讚許與溫柔,“雲瑾和雲璃還小的時候,你日日守在他們身邊,笨拙地為他們換尿布、衝靈乳,深夜起來哄他們入睡,明明手腳生疏,笨手笨腳,卻從不假手於人,哪怕事務繁忙,也會抽出時間,陪著他們長大。後來他們漸漸長大,學會了修煉,學會了獨立,學會了獨當一面,你便毫不猶豫地放手,讓他們去闖,去經歷,去歷練,去尋找屬於自己的道,去成就屬於自己的人生。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不捨,該守護時拼盡全力,該放手時從容灑脫。你比我先學會‘得體’,先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愛,什麼是真正的守護。”
墨臨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底的溫柔,似要溢位來。他想說,那不是得體,是身不由己——孩子長大了,便如枝頭熟透的靈果,終將墜落,歸於塵土;如羽翼豐滿的靈鳥,終將翱翔,奔赴天際,留不住,也不能留。這是天道輪迴,是自然之理,是每一個父母都要經歷的離別。可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雲汐說得對——那便是得體。不是無可奈何,而是清醒地知道,什麼時候該陪伴,什麼時候該退場;該在的時候,寸步不離,傾盡所有;該退的時候,毫不猶豫,不糾纏,不牽絆。不早不晚,剛剛好,這便是對孩子最深沉、最得體的愛,是讓他們能夠毫無負擔地,奔赴自己的人生。
他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常年握劍執印,帶著崑崙冰玉般的寒涼,指腹有常年練劍留下的薄繭,卻藏著無聲的溫柔;她的手,溫潤柔軟,帶著靈茗的清香,似春日的暖陽,能驅散他周身的寒涼,也能撫平他心底的波瀾。兩隻手握在一起,不鬆不緊,恰好契合,似風雨同舟的默契,似相濡以沫的溫情,似跨越千年的相守,將彼此心底的通透與釋然,將彼此的牽掛與溫柔,都悄悄傳遞,無需言語,便已瞭然。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望著夕陽一點點沉入雲海。那輪紅日,從圓滿的火球,漸漸縮成半圓,再縮成一道纖細的弧光,最後化作一抹淡淡的光暈,悄然沉入雲海深處,似在與這一天道別。只留下漫天金紅色的餘暉,似有人用大筆在天際揮灑,筆觸倉促,連邊緣都未及暈開,卻美得驚心動魄。而後,那抹金紅漸漸褪去,化作淡淡的紫色,又轉為黛色,最終,被夜幕前的最後一抹灰藍所取代,天地間,漸漸陷入靜謐。
遠處,天際線上,第一顆星星悄然亮起。那星星很小,很淡,不似其他星辰那般耀眼,需凝神細看,才能捕捉到它微弱的光芒,似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這個即將陷入沉寂的世界,又似在默默守護著這份靜謐與溫情,似孩子們遠方的問候,溫柔而堅定。
雲汐輕輕靠在墨臨的肩上,他的肩膀依舊堅硬,帶著熟悉的寒涼,硌得人微微發疼,可她已經靠了幾千年,早已習慣了這份硌意,甚至覺得,這份硌意,才是最踏實的依靠——就像他始終不變的守護,沉默而堅定,無論歷經多少風雨,都始終在她身邊,從未離去。
“墨臨。”
“嗯。”
“我們這輩子,值了。”
墨臨沉默了片刻,思緒飄向了遙遠的過往——想起他們初遇時的青澀,想起他們攜手走過的風雨,想起他們一同經歷的生離死別,想起他們一同守護青雲峰的歲月,想起兩個孩子出生時的模樣,那麼小,那麼軟,拳頭緊緊攥著,眼睛還未睜開,卻已成為他們心底最柔軟的牽掛。如今,那些孩子已經長大,走出了他們的庇護,在自己的道途上堅定前行,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活成了他們期許的模樣。他們不需要再像從前那樣日夜守護,卻始終知道,彼此是對方最堅實的後盾,孩子們是他們最深的牽掛,這份相守,這份牽掛,便足以抵過千年歲月,抵過世間所有風雨。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一個字,很輕,卻承載了千年的溫情,裝下了一輩子的相守與牽掛,似千言萬語,都藏在這一個字裡,厚重而溫柔。
夜風從雲海上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涼意,帶著溼潤的水汽,還帶著遠方靈桂的清芬,似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沁人心脾。院中的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枝葉沙沙作響,似在低聲訴說著歲月的靜好,訴說著這份跨越千年的相守與牽掛,訴說著對遠方兒女的祝福。雲汐閉上眼睛,靜靜聆聽著,雖聽不清枝葉的低語,卻能感受到那份溫柔的善意,心底一片安寧,似被溫水包裹,溫暖而踏實。
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綴滿了墨黑色的天際,似碎鑽般閃耀,將夜空裝點得璀璨奪目,似銀河傾瀉,溫柔而壯闊。天空從淡淡的灰藍,漸漸變成深邃的深藍,又轉為墨黑,與翻湧的雲海交融在一起,雲海在星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如一匹鋪開的靈錦,輕輕起伏,溫柔而靜謐,似在守護著這庭院中的溫情與相守。
庭院裡沒有點燈,卻並不昏暗——星光足夠明亮,將兩人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淡淡的,長長的,緊緊依偎在一起,似要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分開。靈風輕輕吹拂,將桂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送過來,濃時如蜜般醇厚,甜而不膩;淡時如水般清冽,沁人心脾,卻始終縈繞在身邊,不曾散去,似這份綿長的溫情,歲歲年年,從未改變,從未褪色。
雲汐沒有睡著,墨臨也沒有。他們就這樣靜靜靠著,靜靜坐著,望著天邊的星辰,望著翻湧的雲海,沒有言語,卻有著無需言說的默契。該說的,早已說盡;不該說的,無需多言。就這樣並肩坐著,感受著彼此的溫度,感受著這份靜謐的美好,感受著歲月的靜好,便足夠了,足夠填補心底的空落,足夠溫暖彼此的歲月。
遠處,雲海盡頭,忽然有一點微光閃爍。那不是星星——星星不會移動,而那點光,卻在緩緩移動,微弱而遙遠,一閃一閃,似在回應著什麼,似在訴說著平安。雲汐看到了,墨臨也看到了。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那點微光,心底都清楚,那或許是雲瑾與雲璃途經某處時,身上散發的靈力微光,是他們在向遠方的家人,傳遞著平安的訊息,是他們在告訴父母,他們一切安好,勿需牽掛。那點光慢慢移動,漸漸變得微弱,最終消失在雲海深處,似從未出現過。但他們知道,那光沒有熄滅,它只是走遠了,遠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卻依舊在亮著,照亮著孩子們前行的路,也照亮著他們心底的牽掛。
雲汐輕輕呼了一口氣,眼底滿是釋然,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輕聲問道:“明天吃什麼?”
墨臨微微思索,語氣溫柔,似帶著深夜的靜謐:“你想吃什麼?”
雲汐仔細想了想,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的溫柔,似卸下了所有的牽絆:“隨便。”
“那就隨便。”墨臨淺淺一笑,眼底的冷峻徹底消散,只剩溫柔與寵溺,似無論她想做什麼,他都會應允,就像這幾千年來一樣,始終陪著她,順著她,守護著她。
兩人相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笑聲很輕,被夜風輕輕吹散,飄向雲海深處,與靈風、與桂香、與星光交織在一起,溫柔而綿長,似在訴說著歲月的靜好,訴說著彼此的相守,驅散了深夜的寒涼,也溫暖了心底的每一處。
夜深了,星辰愈發明亮,夜風愈發清冽,桂花的香氣愈發清淡,卻依舊縈繞不散,似一份淡淡的牽掛,始終陪伴在身邊。雲汐緩緩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輕聲說道:“進去吧。”
墨臨輕輕點頭,起身時,順手扶了她一把,動作輕柔,似怕她站不穩,眼底滿是溫柔與體貼。兩人並肩朝著神君殿走去,腳步輕緩,身影被星光拉長,緊緊依偎。走到殿門口時,雲汐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回望庭院。庭院中空空蕩蕩,只有靈風輕拂桂樹枝葉,只有滿地細碎的星光,只有石桌上那兩隻還冒著嫋嫋細煙的茶盞——那細煙在星光下幾乎透明,若不凝神細看,便難以察覺,似在默默訴說著方才的溫情,訴說著兩人的相守。她靜靜地看了幾秒,眼底滿是溫柔與釋然,而後轉過頭,輕輕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殿內沒有點燈,皎潔的月光從雕花窗格里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個規整的方格子,似棋盤,又似歲月的印記,溫柔而靜謐。墨臨走在前面,雲汐跟在後面,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輕輕迴響,一下,一下,似在敲擊著歲月的琴絃,悠長而溫柔,打破了殿內的沉寂,卻又不顯得突兀。
走到寢殿門口,雲汐忽然停下腳步,輕聲喚道:“墨臨。”
墨臨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溫柔地看著她,語氣輕柔:“怎麼了?”
“明天我想做桂花糕。”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期待,眼底閃著溫柔的光芒,似對未來的期許,也似對孩子們的思念——桂花糕,是孩子們小時候最愛的點心,每到桂花開時,她都會做上滿滿一碟,看著他們爭搶著食用,眉眼間滿是歡喜。
墨臨微微蹙眉,輕聲提醒,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卻又滿是寵溺:“桂花還未開。”
“快開了。”雲汐笑著說道,語氣篤定,眼底滿是期待,“我看到枝椏間的花苞了,細細小小的,如米粒一般,裹著淡青的萼片,再過幾日,便該綴滿枝頭,香滿庭院了。到時候,做一碟桂花糕,就像以前一樣。”
墨臨輕輕點頭,語氣溫柔,沒有絲毫猶豫:“好。”無論她想做什麼,他都會應允,就像這幾千年來一樣,始終陪著她,順著她,守護著她心底的那份溫柔與期待。
雲汐淺淺一笑,推門走進寢殿。月光灑在她的身後,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走廊的盡頭,與墨臨的影子交織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開,似跨越千年的相守,生生不息。
寢殿內很暗,只有月光透過窗縫,灑進零星的光亮,照亮了小小的一片天地。雲汐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夜風裹挾著淡淡的桂花香,從縫隙中擠進來,雖淡,卻足夠清晰,沁人心脾。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這份清芬吸入肺腑,似將心底的牽掛與期待,都一同吸入,而後轉身,躺到床上,動作輕柔。
墨臨已經躺下,呼吸平穩,周身的寒涼,似被寢殿的溫情所融化,多了幾分暖意。雲汐躺在他身邊,輕輕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再想起東邊的靈力嗡鳴,沒有再期盼西邊的細微動靜,卻能清晰地聽到靈風穿葉的輕響,聽到桂花樹的呢喃,聽到遠處雲海翻湧的聲音——很輕,很遠,似心跳一般,溫柔而有力,似在陪伴著她,守護著她。
她輕輕翻了個身,面對著墨臨的方向。月光透過窗縫,灑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冷硬的輪廓,卻也柔和了他的眉眼,褪去了他周身的寒涼,多了幾分溫柔。她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而後緩緩閉上眼睛,心底滿是安寧,沒有牽掛的酸澀,沒有離別的悵然,只有滿滿的溫柔與期許。
明天要做桂花糕,後天也要做,大後天也要做。做到桂花盛開,做到桂花飄落,做到明年桂花再開。她就這樣做著,守著這座庭院,守著身邊的人,守著心底的牽掛,等著那些遠去的身影,終有一天,循著桂香,循著這盞不滅的燈火,回到她的身邊,回到這個充滿溫情的家。
她這樣想著,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緩緩沉入夢鄉。這一次,她沒有做夢,只有一片安寧,一片溫柔,縈繞在心底,伴她入眠,歲歲安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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