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小世界的劫難,落幕得同它降臨之時一般,猝不及防,悄無聲息。
無驚天之響,無動地之威,更無半分預兆鋪陳。不過一縷清光自太虛傾瀉而下,漫過蒼穹、覆過大地,漫天蝕骨黑霧便如朝露遇曦光,悄無聲息消融殆盡,連一絲腐臭餘味都未曾留存;天穹上那道猙獰裂谷,似被仙手輕拂,緩緩合攏、癒合,最終恢復澄澈湛藍,不見半分裂痕;腳下震顫的大地漸歸安穩,龜裂土縫悄然彌合,連風都褪去刺骨寒涼,重新浸染上草木的清芬。那些僵仆在地的生靈,循著光的暖意緩緩坐起,揉了揉惺忪眼眸,茫然望向彼此,望向重煥生機的蒼穹,望向枝頭抽芽的新綠——他們不知自己昏沉了許久,只記得一場漫長恐怖的夢魘:黑霧鎖天,大地崩裂,親友倒下,絕望如潮水般將自己淹沒。直到一縷淡暖清光刺破黑暗,似寒冬破曉時窗欞間漏進的第一縷曦光,溫柔裹住他們的靈魂,而後,便是甦醒。
甦醒之後,困惑與追問便縈繞人心,如晚風拂過湖面,泛起層層漣漪。“是誰救了我們?”“那道光自何方而來?”“是九天仙人顯聖,還是先祖亡魂護佑?”“莫非是黑霧自行散盡,我們不過是僥倖逃生?”
流言紛紜,各執一詞。有人言之鑿鑿,稱親眼見一道白衣身影踏光而來,長髮如瀑,衣袂翩躚,周身縈繞清靈仙澤,恍若畫中仙人,可再問起具體模樣,卻只含糊道“眉目模糊,只覺仙氣凜然”;有人垂眸呢喃,說昏迷間似有溫潤女聲在耳畔輕語“莫怕”,語氣溫柔如慈母,可細究話語細節,卻早已記不真切,只剩一絲暖意縈繞心頭;也有人搖頭輕嘆,稱自己什麼也未看見、什麼也未聽聞,不過是沉沉睡了一覺,醒來便已是山河依舊、親友安然;更多人則緘默不語——於他們而言,過往劫難已然落幕,活著,便是最大幸事。晨起耕作,日暮歸巢,修補傾頹屋舍,孕育新生孩童,平凡的煙火歲月,遠比探尋“救贖者是誰”更為重要。活著,就夠了,無需深究緣由。
唯有那位百歲老者,將那場救贖,刻進骨血,從未遺忘。
他已逾百齡,是村落中最長壽之人,亦是那場劫難裡,最後一個倒下的生靈。彼時,他以為自己終將魂歸天地,閉上雙眼,靜候最後一口氣消散,可那口氣卻似被無形之力托住,卡在喉間,如一顆未咽的朝露。而後,暖意順著肌膚蔓延開來——那不是眼眸所見的光,是肌膚所觸的暖,似寒冬臘月裡曬在後背的暖陽,融融暖意滲進每一寸筋骨,驅散周身寒涼與死氣。他費力睜開眼,恰好望見那縷清光在天邊緩緩消散,如日暮時分的晚霞,從璀璨漸歸黯淡,最終隱入星海深處。就在那光消散的剎那,他分明看見,光的肌理之中,藏著一雙眼睛。
那場劫難之後,老者又在這方天地間守了三載。三載春秋,寒來暑往,他每日清晨便坐在村口青石板上,脊背佝僂如老松,目光灼灼望向那條通向遠方的阡陌。有人路過,打趣著問他在看什麼,他只淡淡道“看人”,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著。世人不知,他看的從不是往來行人,而是在等——等那縷清光再一次劃破天穹,等那雙藏在光裡的眼睛,再一次溫柔望向這方天地。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天穹澄澈,晚風依舊,他終究沒能等到。
他的身子日漸衰微。一百零三歲的高齡本就已是風燭殘年,那場劫難又耗損他大半元氣,脊背愈發佝僂,雙耳漸聾,雙眼也昏花得看不清近處人影,唯有望向遠方時,目光裡還藏著一絲未熄的期盼。家人心疼他,勸他回屋歇著,免受風吹日曬之苦,他卻執拗搖頭,不肯挪動半步;勸得急了,便只緩緩吐出三個字:“我得等。”
等什麼?他從未明說。那份期盼,如深埋心底的種子,只在他望向遠方的目光裡,悄然生長。
臨終那日,恰逢晴日,暖陽高懸,金輝漫灑,風也裹著草木的清甜,曬得人昏昏欲睡。老者依舊坐在那塊青石板上,後背靠著老槐樹的枯乾——那棵老槐樹在劫難中險些枯死,如今卻也抽出新綠,枝葉輕搖,似在伴他度過最後時光。他半闔雙眼,呼吸微弱,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死氣,家人守在一旁,以為他已然睡去,便輕手輕腳,不敢驚擾。
他確實睡著了,卻在意識消散的前一刻,看見了心心念唸的景象——那縷清光,又來了。這一次,它沒有從九天而降,而是從他心底緩緩升起,淡暖如初,與那日救贖天地的光芒,一模一樣。光霧氤氳間,那雙眼睛清晰浮現——那不是凡人的眼,也不是仙人常見的銳利仙瞳,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模樣:似平湖映月,澄澈溫婉;似寒夜孤燈,靜謐溫柔;又似慈母倚門,凝望歸人時的目光,盛滿細碎牽掛與溫情,溫柔得讓他鼻尖發酸,險些落淚。
他費力睜開眼,家人已然圍攏過來,有人低聲啜泣,有人急切呼喚他的名字,聲音模糊不清,似隔著一層厚厚的霧。可他卻笑了,眼角皺紋舒展開來,如被晚風撫平的褶皺,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也帶著得償所願的安寧。他微微張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生命裡的最後一句話,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那道光芒裡,有一雙眼睛。”
“什麼眼睛?”有人哽咽著追問,試圖聽清他最後的遺言。
老者的嘴角依舊揚著笑意,氣息愈發微弱,卻依舊溫柔說道:“那雙眼睛……很溫柔,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話音落下,他緩緩閉上雙眼,呼吸徹底消散,臉上的笑意卻未曾褪去,似剛做完一場圓滿的好夢,眉眼間滿是安寧。
無人相信他的話。光本是無形無質,無狀無色,不過是一縷暖意與光亮,何來眼睛可言?眾人皆嘆,定是老者年事已高,臨終前神志糊塗,才說出這般胡話。家人雖不信,卻還是將這句遺言妥帖記下——這是他留在世間的最後念想,是他三載守望的執念,縱使荒誕,也該被珍視。他們尋來一塊青灰岩石,請鎮上最有名的石匠,將那句“那道光芒裡,有一雙眼睛”刻在石上,立在村落中央,不大不小,方方正正,如老者一生的執拗與感恩,靜靜矗立。
村人路過石碑,偶爾會駐足凝望片刻,無需多言,看一眼便足矣。年輕人懵懂無知,望著石碑上的字跡,只覺莫名其妙,不解其中深意;年長之人雖也不甚明白,卻從不多問,只是望著石碑,想起那場席捲天地的劫難,想起那個在村口守望三載的老者,想起那縷從天而降的清光,而後輕輕搖頭,轉身離去。不懂便不懂吧,世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知曉緣由,而是活著,是安穩度日。
歲月流轉,寒來暑往,百年光陰如白駒過隙,倏忽即逝。
小小的村落,漸漸褪去古樸模樣,慢慢擴張成熱鬧小鎮。阡陌變寬,土路鋪成青石板路,低矮土房換成青磚黛瓦,往來行人日漸增多,煙火氣愈發濃郁。從遠方遷徙而來的人們,在這裡落腳、經商、安家,他們不知曉百年前的那場劫難,不知曉那位守望的老者,更不知曉這塊石碑的來歷。他們只覺得,這塊青灰石碑突兀立在鎮中心,上面刻著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怪異而多餘——“那道光芒裡,有一雙眼睛”,究竟是何意?
又過百年,小鎮愈發繁榮,漸漸擴建為一座城池。高大城牆拔地而起,青磚壘砌,堅不可摧,城門之上,懸掛起鎏金匾額,刻著城池之名;城內街巷縱橫,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商鋪林立,一派歌舞昇平之景。那塊石碑,被小心翼翼移至城中心廣場之上,四周鋪就平整青石板,圍起雕花欄杆,旁側立了一塊木牌,用簡練文字記載著石碑的來歷:何時立碑,何人所刻,那句遺言出自何人之口。可木牌之上,終究沒有答案——那雙眼睛,究竟是誰的?
每一位踏入這座城池的人,都會看見這塊石碑。它矗立在廣場正中,四周空闊無物,青灰石身歷經風雨侵蝕,已然泛出溫潤包漿,格外顯眼,想不留意都難。每一個看見石碑的人,都會停下腳步,輕聲念出上面的字跡,而後皺起眉頭,發出同一個疑問:“那雙眼睛,是誰的?”
無人能答。即便是城內最年長的老者,也只能含糊訴說一段模糊的傳說:“百年之前,天裂地崩,黑霧鎖世,生靈塗炭,幸有一縷清光降臨,救萬民於水火。有一位百歲老者,言光中有一雙溫柔的眼睛,似慈母望子,卻無人輕信。唯有這句話,被刻在石上,流傳至今。”
有人嗤笑一聲,不以為然:“不過是老者昏聵之言,光中怎會有眼睛?荒唐可笑。”有人輕嘆一聲,心懷敬畏:“管它是誰的眼睛,終究是救了我們的先祖,這份恩情,記在心裡便好。”有人抬眸望向蒼穹,目光悠遠:“或許,真的是九天仙人吧。仙人之守護,本就無需現身,只需默默凝望,便足以護一方安寧,恰如《詩經》所言‘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嚮往之。”也有人緘默無言,只是靜靜站在石碑前,指尖輕輕摩挲模糊的字跡,似在觸控一段遙遠的過往,而後轉身,悄然離去,將那份疑惑與敬畏,藏在心底。
有一個七八歲的孩童,跟著父親第一次踏入這座城池。他扎著羊角辮,身著素色布衣,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周遭一切,當看到廣場中央的石碑時,便掙脫父親的手,快步跑了過去,仰著小臉,一字一頓念出石碑上的字:“那道光芒裡,有一雙眼睛。”唸完,他轉過頭,仰望著父親,眼底滿是好奇:“爸爸,那雙眼睛是誰的呀?”
父親俯身,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目光落在石碑上,語氣溫和而悠遠:“不知道。”
“那為什麼要把這句話刻在石頭上呀?”孩童追問,小眉頭皺起,滿臉不解。
父親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因為有人希望我們記住,記住曾經有人守護過這片土地,記住這份無聲的恩情。”
“記住什麼?”孩童依舊追問,眼神愈發澄澈。
“記住,有人在遠方,默默看著我們,護著我們。”父親的聲音很輕,似晚風拂過耳畔,帶著淡淡的暖意。
孩童似懂非懂,似是明白了什麼,又似什麼都沒明白。他重新抬起頭,望向湛藍天穹,白雲悠悠,風輕日暖,他看了許久,而後低下頭,認真對父親說:“我覺得,那雙眼睛一定很好看。”
父親笑了,眼底滿是溫柔:“你從未見過,怎知好看?”
“我就是知道呀。”孩童梗著小脖子,語氣無比堅定,“這句話刻在這裡,刻了這麼久,一定是因為那雙眼睛很好看,所以才要一直記著。”
父親微微一怔,而後緩緩抬手,摸了摸孩童的頭,不再說話。他望著石碑上模糊的字跡,忽然明白,有些恩情,無需言說,無需深究,只需代代相傳,便足以跨越歲月,溫暖人心——就像孩童眼中的“好看”,無關模樣,只關心意。
石碑依舊矗立在廣場中央,歷經風吹日曬、雨打霜凍,石身上的字跡已然愈發模糊,卻依舊能清晰辨認出那句跨越百年的遺言——“那道光芒裡,有一雙眼睛。”無人知曉那雙眼睛的主人,可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會停下腳步,凝望片刻。看一眼,便足矣,這份無聲的銘記,便是對那場救贖,最好的迴響。
此刻,遙遠的青雲峰神君殿,庭院深深,桂香漫溢。
雲汐坐在雕花石凳上,身前懸浮著一面澄澈水鏡,鏡面泛著淡淡仙澤,正是仙家至寶“觀世鏡”。她已靜坐良久,目光溫柔落在鏡面上,從那場劫難落幕,看到老者每日在村口守望,看到老者臨終前的釋然,看到那塊石碑立起,看到村落變成小鎮、小鎮擴建為城池,看到歲月流轉中,石碑從嶄新變得斑駁,看到一代又一代人,在石碑前駐足、追問、銘記。鏡中的畫面,如一條緩緩流淌的星河,載著百年煙火與歲月,流過生老病死,流過悲歡離合,當看到那個孩童站在石碑前,仰著頭望向天空的模樣時,她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溫柔笑意,眉眼間的溫柔,似晚風拂過桂樹,細碎而綿長。
墨臨從殿內緩步走出,玄色衣袍上縈繞著淡淡清靈仙息,衣袂輕揚,不沾半分塵埃。他手中端著兩杯溫茶,白瓷茶盞瑩潤光潔,杯中茶水泛著淡淡綠意,茶香與庭院中的桂香交織,沁人心脾。他走到雲汐身邊,輕輕將一杯茶放在她手邊的石桌上,而後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淡淡掃過水鏡——鏡中,那座城池的廣場上,青灰石碑矗立正中,暖陽灑在石身上,將模糊的字跡映得微微發亮,光影在地面上拖得悠長,如歲月的痕跡。
雲汐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水鏡中的石碑,語氣輕柔,似在呢喃:“你看。”
墨臨的目光落在石碑上,落在那句模糊的字跡上,神色依舊平靜淡然,如古井無波,唯有目光在那行字上,微微停頓了幾秒,似在回望那場跨越星域的救贖,似在凝視那份跨越百年的銘記。
而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溫和,只有兩個字:“應該的。”
沒有多餘解釋,沒有多餘感慨,卻道盡了所有心意。雲汐笑了,眉眼彎彎,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如被仙露滋潤的花瓣。她輕輕靠在墨臨的肩上,周身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仙息與淡淡的茶香,無需再多言語——他懂她的感慨,懂她的牽掛,懂她為何執著於看著這方天地的歲月流轉;她也懂他的沉默,懂他的溫柔,懂他那句“應該的”背後,藏著的無聲守護。那縷清光裡,確實有一雙眼睛——是她的,是他的,是所有心懷善念、守望天地的仙者的眼睛。不是刻意凝望,不是刻意救贖,只是恰好看見,恰好心動,恰好伸出手,護這方生靈周全,而後悄然隱去,不索回報,不圖銘記。
水鏡之中,暖陽正好,金輝漫灑在石碑上,將那句遺言照得愈發清晰。有個孩童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在石碑前停下腳步,仰著小臉凝望片刻,而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觸控石身上的字跡,指尖順著筆畫,慢慢摩挲,動作輕柔,似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摩挲完畢,他嘴角揚起甜甜的笑意,轉身蹦蹦跳跳地跑開,清脆的笑聲,似風鈴輕響,穿透水鏡,縈繞在神君殿的庭院中——那笑聲並非真的傳來,是雲汐循著畫面想象而來,可她卻覺得,那笑聲真實而鮮活,帶著孩童的純真,也帶著歲月的安寧。
雲汐端起手邊的溫茶,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溫潤,不燙不涼,恰好熨帖了心底的柔軟。
“墨臨。”她輕聲喚道,語氣溫柔。
“嗯。”墨臨應了一聲,聲音低沉,帶著淡淡的暖意。
“你說,那個孩子以後,會不會也變成像那位老者一樣的老人?”
墨臨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會。”世間凡胎,皆有生老病死,皆是歲月過客,唯有天地長存,仙澤永續。
“他會不會,也像那位老者一樣,坐在村口,等著那縷光,等著那雙眼睛?”雲汐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淡淡的悵惘,似在感嘆歲月無常,又似在期盼一份永恆的銘記。
墨臨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她問的從來不是那個孩童,而是所有被那縷光救贖過的人——他們會不會記得那場劫難?會不會記得那份守護?會不會在生命的盡頭,依舊念著那雙溫柔的眼睛?他不知道答案。凡胎的記憶,終會被歲月沖刷,凡胎的生命,終會歸於塵土。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從未因歲月而消散——不管他們記不記得,那縷光始終存在,藏在天地間的每一縷風裡,每一滴露裡;不管他們等不等,那雙眼睛始終存在,藏在星海深處,藏在每一次溫柔的凝望裡。不是因為他們記得才存在,是因為本就該存在,是因為仙者之心,本就藏著一份“護眾生安寧、渡世間苦難”的執念,如天道迴圈,生生不息。
雲汐將空了的茶盞放在石桌上,目光重新落回水鏡,輕聲問道:“那塊石碑,能立多久?”
墨臨的目光掃過水鏡中的石碑,石身斑駁,字跡模糊,再過百年,或許字跡會徹底消失,再過千年,石碑或許會風化、開裂、倒塌,最終化為一堆碎石,被世人清理,被歲月遺忘,再也無人記得那句遺言,無人記得那雙眼睛。可他依舊平靜地說道:“不需要立多久。”
雲汐轉過頭,望向墨臨,眼底滿是疑惑。
墨臨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鏡,落在那個已然跑遠的孩童身上,落在那塊正在慢慢老去的石碑上,語氣沉穩而有力量:“該記住的,會記住。”不是用石碑記住,不是用文字記住,是用心底的暖意記住,用每一次呼吸記住,用每一次安穩度日記住——用那個孩童觸控石碑的指尖,用那個父親抬頭望天空時的目光,用每一個在劫難後重獲新生的人,每一次對生活的熱愛,每一份對安寧的珍惜。這份銘記,無關石碑,無關文字,只關心意,藏在歲月的肌理裡,代代相傳,永不消散。
雲汐笑了,心底的悵惘悄然消散,只剩下滿滿的安寧。她重新靠回墨臨的肩上,目光溫柔落在水鏡中——鏡裡,夕陽西下,金輝漫天,將石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城牆根下。城內,商販收攤的吆喝聲、行人趕路的腳步聲、孩童追逐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熱鬧而安寧的煙火畫卷。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細細嫋嫋,潔白如紗,在晚風中緩緩飄散,與桂香、與草木的清芬交織,溫柔而愜意。沒有人抬頭望向天穹,沒有人想起百年前的那場劫難,沒有人記得那縷清光裡的眼睛,可他們都活著,好好地活著,安安穩穩地活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享受著這份無聲守護帶來的安寧。
這就夠了。
雲汐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水鏡,仙訣微動,鏡面泛起層層漣漪,鏡中的城池、石碑、孩童,皆化作細碎星光,如星子落澗,緩緩消散,最終歸於澄澈,空空如也。她收回手,端起另一杯溫茶,一飲而盡,茶水的溫潤,順著喉嚨蔓延至心底,暖融融的。
“明天還看嗎?”墨臨輕聲問道,語氣溫柔,帶著幾分寵溺,無論她想做什麼,他都會陪著。
雲汐沉吟片刻,輕輕點頭:“看。”
“看什麼?”
“看那塊石碑,還在不在。”看那份銘記,還在不在;看那方天地,還安不安寧。
墨臨微微頷首,伸手將她空了的茶盞接過,與自己的茶盞放在一起,兩隻白瓷茶盞緊緊挨著,瑩潤光潔,無紋無飾,卻透著滿滿的默契與溫情。夕陽的金輝灑在茶盞上,泛著暖暖的光,與庭院中的桂香、晚風交織,歲月靜好,安然無恙。
遠處,天穹之上,第一顆星星悄然亮起,微光閃爍,似那縷救贖的清光,溫柔而堅定。青雲峰的桂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香氣一陣一陣飄過來,清冽而清甜,漫滿整個庭院,漫進神君殿的每一個角落。雲汐閉上眼睛,靜靜聽著桂樹葉的沙沙聲,聞著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感受著肩上那隻手的重量——不重,卻很安穩,帶著墨臨獨有的清冽與暖意,足以驅散所有的寒涼與悵惘。
“墨臨。”
“嗯。”
“你說,那個孩子摸石碑的時候,感覺到了什麼?”
墨臨沉吟片刻,緩緩說道:“石頭。涼的,硬的,帶著歲月的粗糙。”
“還有呢?”雲汐追問,眼底帶著一絲期待,她想聽的,從來不是石頭的觸感,而是那份藏在石碑背後的溫度。
墨臨沒有說話。他懂她的心意,懂她想聽到的答案——那個孩子,摸到的不僅僅是冰冷堅硬的石頭,更是那份跨越百年的恩情,是那句“有人在看著你們”的溫柔,是那縷清光的暖意,是那雙眼睛的溫柔凝望。可他沒有說,有些心意,無需言說,彼此懂得,便已足夠。
雲汐笑了,眼底滿是瞭然與溫柔。她睜開眼睛,望向遠處的天穹,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密密麻麻,澄澈明亮,與百年前那縷救贖的清光,有著同樣的溫柔與堅定。它們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穿越星海,跨越歲月,落在每一個需要守護的生靈身上,而後繼續前行,悄無聲息,不索回報。
她緩緩直起身,輕聲說道:“進去吧,晚風涼了。”
墨臨點頭,起身時,輕輕扶了她一把,動作溫柔,小心翼翼。兩人並肩往殿內走去,腳步聲輕輕淺淺,在空蕩蕩的庭院中迴響,與桂樹葉的沙沙聲、晚風的輕吟聲交織,溫柔而靜謐。走到殿門口時,雲汐忽然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望向庭院——庭院中空空蕩蕩,只有漫天星光,只有搖曳的桂樹,只有一地細碎的花瓣,觀世鏡早已消失不見,可那些畫面,卻清晰刻在她的心底:那塊青灰石碑,那句跨越百年的遺言,那個觸控石碑的孩童,那個抬頭望天空的父親,那個臨終前笑靨安然的老者。她會記住,不是用石碑,不是用文字,是用心,用仙者漫長的歲月,靜靜銘記這份平凡而溫暖的煙火,銘記這場無聲而溫柔的救贖。
她轉過頭,輕輕推開殿門,月光從窗格里傾瀉而入,在地上畫出一方方細碎的光斑,溫柔而靜謐。墨臨走在前面,玄色衣袍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雲汐跟在後面,裙襬輕掃地面,沒有聲響。兩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輕輕迴響,一下,又一下,溫柔而堅定,似在訴說著千年的陪伴,萬年的守望。
走到寢殿門口,雲汐忽然停下腳步,輕聲喚道:“墨臨。”
墨臨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滿是溫柔,似星光漫溢:“怎麼了?”
“明天做桂花糕。”雲汐的語氣,帶著幾分期待,幾分溫柔,似在撒嬌,又似在訴說一份牽掛。
“好。”墨臨毫不猶豫應下,語氣溫柔,沒有半分遲疑。
“多做一點。”雲汐補充道,嘴角揚起甜甜的笑意。
墨臨看著她,眼底的溫柔愈發濃郁,沒有追問緣由,只是輕輕點頭:“好。”
雲汐笑得更開心了,眉眼彎彎,似盛滿了星光。她知道,墨臨懂她——她所說的“有人路過”,從來不是凡間的行人,是那縷清光,是那雙眼睛,是那些跨越星海、默默守望的仙者,是所有心懷善念的生靈。萬一他們路過,萬一他們疲憊,萬一他們也想嚐嚐這人間的煙火暖意,嚐嚐這桂花糕的清甜,便有一份等待,一份暖意,在這青雲峰上,靜靜守候。
“進去吧。”雲汐輕輕推開寢殿門,月光跟在她身後,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溫柔而靜謐。
那天晚上,雲汐做了一個夢。夢裡,她褪去仙袍,身著素色布衣,站在那座城池的廣場上,面前便是那塊青灰石碑。石碑上的字跡,清晰如新,似剛刻上去一般,“那道光芒裡,有一雙眼睛”,字字清晰,溫潤有力。她伸出手,輕輕觸控石身上的字跡,石頭依舊是涼的、硬的,可指尖卻分明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暖意,那暖意,不是石頭的溫度,是那句遺言的溫度,是那份恩情的溫度,是那雙眼睛的溫度,溫柔而綿長,似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對著她,輕輕笑了一下,暖意融融,沁人心脾。
她醒了。天已破曉,晨曦從窗縫中擠進來,落在床前,暖融融的,與夢裡的暖意一模一樣。她緩緩坐起身,發了片刻的呆,而後起身,穿衣、洗漱,腳步輕快地走進廚房——灶火已生,暖意瀰漫,墨臨早已在一旁等候,手中正擺弄著新鮮的桂花,細碎的花瓣,金黃飽滿,香氣清甜。
今天做桂花糕,多做一點。
為那些默默守望的身影,為那些歲月裡的溫柔與銘記,也為這世間,所有安穩的煙火與安寧的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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