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歸仙界,從無徵兆,亦無報訊。
不過某朝拂曉,耕仙推開門扉的剎那,便覺風息驟異。寒歲的風似淬了幽冥冰,刮在臉上如鈍刃割膚,凜冽刺骨;初春的風卻裹著淡淡的靈霧,拂過面頰時宛若浸了瑤池玉露,柔滑勝似凡間最上等的雲錦。冬日的風燥得如同燃盡的丹爐餘灰,吸一口便覺喉間發緊、乾澀難耐;春日的風卻潤得似靈脈泉湧,輕吸一口,舌尖竟能品出幾分靈韻清甘。這耕仙已在青丘靈田躬耕六千餘載,鬢邊凝著歲月霜華,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土靈之氣,無需掐訣推演,不必問詢天道,周身流轉的土系仙元,早已替他感知到——春,來了。活了六千餘載,他的仙元,比自身靈識更懂四時流轉,更知天地脈動。
他扛著那柄淬過千年靈木的鋤具,鋤刃泛著溫潤的青芒,緩步走向靈田。田中的仙土尚凝著殘冬的寒勁,堅如玄玉,踩上去硌得鞋尖發疼,卻難掩地底湧動的勃勃靈韻。耕仙不急著翻土,俯身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仙土,置於掌心細細揉搓,鼻尖輕嗅。那土香絕非尋常靈土可比——不烈不淡,清潤綿長,似雨後崑崙墟的古林清氣,似瑤池邊新割的瑤草芳馨,又似他年少時,攜道侶初入蓬萊仙島,路過一片剛被仙霖浸潤的靈麥田,她駐足而立,螓首微抬,深深吸了一口氣,眉眼彎彎笑道:“好清冽的靈韻。”彼時他尚不解這香氣的玄妙,只將她的笑靨與這氣息一同刻入靈識深處,如今再聞,竟與當年分毫不差,眉眼間不自覺漫開幾分柔色。
他緩緩起身,抬眸望向蒼穹。天穹蒙著一層薄如蟬翼的仙靄,非陰非晴,雲層似揉碎的羊脂玉,厚重卻不壓人,循著天道軌跡緩緩移動,從西崑崙方向往東飄去,慢得似靈龜踏雲而行。耕仙就這般佇立凝望,直至頸間靈脈微麻,那雲層依舊慢悠悠地飄著,未有半分加急。他收回目光,指尖輕叩鋤柄,繼續俯身勞作,鋤刃落下,雖未動用仙力,卻已在仙土上留下淺淺的靈韻印記。
洞府之中,年邁的仙翁正圍坐在火盆旁烤火。火盆裡燒著千年靈炭,紅通通的,泛著淡淡的暖意,偶爾噼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落在火盆邊緣,很快便熄滅了,留下一縷細微的青煙。仙翁將手伸到火盆上方,翻過來烤烤,翻過去烤烤,待手掌被烤得溫熱,便縮回去,揣在寬大的錦袖裡,閉目養神,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祥和之氣,似與這冬日的靜謐融為一體。他的身旁,臥著一隻千年靈貓,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尾巴尖偶爾輕輕動一下,似在回應火盆的暖意,又似在提醒眾人,它還醒著,歲月靜好,安然自在。
一對仙侶,正佇立在老槐樹下,相擁而立,身影被仙雪輕輕覆蓋。仙雪落在他們的肩頭,落在他們的髮絲上,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將他們的衣袍染成了白色,卻絲毫未讓他們覺得寒冷,亦未覺得溼冷。他們只是靜靜地望著對方,眉眼間滿是溫柔,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不必多言,不必訴說,一個眼神,一個觸碰,便足以道盡心中的情意,抵禦這世間所有的寒涼。偶爾有云遊修士從旁邊路過,看到這一幕,也會忍不住笑一笑,心中暗歎——年輕真好,修仙之路漫漫,道阻且長,能有一人相伴,便是再好不過的圓滿,縱使是寒冬臘月,縱使是仙雪漫天,也能暖透心底。
仙雪一直在下,每一片雪花,都落得恰到好處——落在洞府屋頂上的,剛好蓋住那些破損的玉瓦,擋住凜冽寒風;落在靈田小路上的,剛好把坑窪填平,方便行人行走;落在靈田之中的,剛好給沉睡的靈苗蓋上一層厚厚的雪被,護它們熬過寒冬,待來年春天,破土而生,綻放新的生機。風也吹得剛剛好——吹在臉上的,不冷,只是微涼,讓人靈識清醒,褪去一身浮躁;吹在古仙樹的樹梢上,將枝頭的積雪吹落,簌簌作響,似有人在輕輕搖樹,落下一地潔白,裝點天地;吹在洞府的煙囪口,將嫋嫋升起的靈煙吹散,一縷一縷的,在仙雪之中飄啊飄,似仙人起舞,身姿曼妙,溫柔動人,為這冬日添了幾分靈動。
他們不知道,這場仙雪,這場仙霖,這場雷霆,這輪明月,皆非天地自然而成。他們只知道,今年的四季,好得不像話——春霖應時,夏雷有度,秋月圓滿,冬雪溫柔,剛好夠耕仙躬身勞作,剛好夠修士避禍安身,剛好夠遊子寄思傳情,剛好夠稚童嬉鬧歡騰,剛好夠仙翁安養天年,剛好夠仙侶相守相伴。他們不知道,可春風知道,夏雷知道,秋月知道,冬雪知道。
春風知道,那場仙霖並非雲層自聚而成,是九天之上,有兩位天地化身,在雲層之後,靜靜望了一眼這片靈田,望到了那佇立在田中的耕仙,望到了乾裂的仙土,輕輕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化作溫柔的春風,將四散的雲層聚攏,又輕輕吹了一口氣,雲層便落下了甘霖,那霖雨之中,藏著他們的溫柔與悲憫,藏著對萬物生靈的惦念,滋養著這片天地。
夏雷知道,那場雷霆並非天道異變而成,是那兩位天地化身,在雲層之中,佇立了許久,望到了那躲在古仙樹下、孤苦無依的雲遊修士,舉起了執掌雷霆的手,卻又緩緩放下。那雷聲之中,藏著他們的警示,藏著他們的不忍,藏著對弱小生靈的垂憐,似在告誡修士敬畏天道,又似在默默守護,護他周全。
秋月知道,那輪明月並非天然皎潔,是那兩位天地化身,在九天之上,點了一盞靈燈,隔著千山萬水,隔著歲月流轉,照著那個思鄉的仙門弟子,照著他心底的牽掛與思念。那月光之中,藏著他們的目光,藏著他們的溫柔,藏著對每一個遊子的惦念,似在陪伴,似在慰藉,驅散他們的孤獨與疲憊。
冬雪知道,那場仙雪並非水汽自凝而成,是那兩位天地化身,在九天之上,捧著一團仙棉,撕得很慢,撕得很細,望著那些在雪地裡嬉鬧的稚童,望著那些在洞府中安養的仙翁,望著那些在樹下相擁的仙侶,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那雪花之中,藏著他們的歡喜,藏著他們的善意,藏著對萬物圓滿的期許,守護著這世間的安寧與美好。
他們無處不在,藏在春風的靈韻裡,藏在夏雷的轟鳴裡,藏在秋月的清輝裡,藏在冬雪的潔白裡。藏在每一滴恰到好處的仙霖裡,藏在每一聲及時收住的雷霆裡,藏在每一縷照著遊子的月光裡,藏在每一片落得剛剛好的雪花裡。他們無跡可尋,你看不到他們的身影,摸不到他們的氣息,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們的存在——在你被仙霖浸潤的時候,在那一聲未劈落下的雷霆響起的時候,在你抬頭望向秋月的時候,在你伸手接住仙雪的時候,你總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默默守護著你,在默默惦念著你,從未遠離。
那不是風,不是雲,不是光,不是雪,是天地的化身,是天道的溫柔,是很久很久以前,有兩位大能,褪去一身鋒芒,化作天地間的氣息,低頭望了一眼這世間生靈,便將這份惦念與守護,藏進了四季流轉之中,藏進了每一寸天地之間,護佑著萬物生靈,歲歲安瀾。
春信又至,那耕仙依舊佇立在靈田旁,抬眸望向天際。天穹依舊蒙著淡淡的仙靄,雲層厚重,似又要落下仙霖。他笑了,眉眼間滿是溫和,扛起鋤具,繼續俯身勞作,周身的土系仙元,與天地靈韻漸漸交融,似在回應著那份遙遠的守護。
第一滴仙霖落下時,他沒有躲,依舊佇立在靈田之中,任由甘霖打在臉上,嘴角揚起淺淺的笑意,輕聲道:“好雨。”
春風輕輕吹過,將這句話吹散,吹過靈田,吹過山川,吹過雲海,吹到九天之上。那裡看似空無一物,只有風,只有雲,只有光,只有天地間流轉的靈韻。但若是你靜下心來,凝神細聽,便會聽到——風裡,藏著一聲很輕很輕的笑,溫柔而悲憫,似回應,似守護,縈繞在天地之間,久久不散,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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