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手一顫,竹筷險些脫手,耳根倏地通紅,急聲道:“二哥莫要取笑!我、我只是……”
“你大嫂回徐州省親,順道尋訪名醫、購置藥材,路途遙遠,歸期未定也是常理。”卞夫人適時接過話頭,語氣自然從容,
“子建素來與你大嫂親近,多份惦念也是人之常情。不過你大嫂處事穩重,又有你兄長妥帖安排,定能平安歸來。你且安心讀書,莫要胡思亂想。”
曹植低下頭,聲如蚊蚋:“是,母親。孩兒知道了。”
曹彰全然未覺席間微瀾,正對付著一塊鮮嫩魚腹,聞言抬頭道:
“就是!子建你別瞎操心,緣嫂嫂能耐大著呢!誒,對了,霜嫂嫂前日做的江南酥餅可好吃了,給我和香姐姐都分了!可惜你總悶在屋裡,沒有口福!”
曹植:“……”
曹丕唇角彎起,輕輕地咳了一聲。
卞夫人無奈地睨了曹彰一眼,轉而問道:“子文,你大哥近來……可還常考較郡主課業?”
“常啊!”曹彰立刻來了精神,放下筷子比劃,
“大哥管得可嚴了!香姐姐這些日子天天被按在書房看兵書、畫輿圖,昨兒還嘟囔眼睛都要看成鬥雞眼了!要我說,練武多痛快,看那些彎彎繞繞的……”
他忽然想到什麼,壓低聲音,神秘道:“不過我發現,香姐姐近來有點兒怪。”
“哦?如何怪法?”曹丕執箸的手微微一頓,狀似隨意地問。
曹彰擰著濃眉想了想:“就是……有時從大哥書房出來,小臉兒紅撲撲的,問她是不是又挨訓了,她就支支吾吾。
還有啊,從前我一叫她去校場,她跑得比兔子還快,如今竟偶爾會說‘師父留的課業還未做完’……嘖嘖,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他搖頭晃腦,嘖嘖稱奇,全然沒留意對面二哥眼底一閃而逝的幽光,與母親若有所思的神情。
曹植依舊神遊天外,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虛劃,彷彿在摹寫什麼消散了的詩行。
卞夫人為曹彰盛了碗湯,語氣溫和:“郡主肯上進,是好事。你大哥嚴加管教,亦是望她成才。你既與她交好,平日也多勸著些,張弛有道才是長久之計。”
“母親放心!”曹彰接過湯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我常拉她跑馬射箭呢!就是大哥如今盯得緊,出城都得先報備……唉。”
他嘆了口氣,忽又眼睛一亮,轉向曹丕:“對了二哥!你上回給的那捲《孫子兵法》古注,真是好東西!
裡頭好些見解,大哥都未曾提過!香姐姐看了也說大有啟發!你那兒可還有旁的兵書雜記?再借我瞧瞧唄!”
曹丕展顏一笑,溫潤如常:“子文肯向學,為兄自然樂見。書房裡尚有一些,明日便讓人給你送去。只是……”
他略作沉吟,“這些古籍得來不易,你翻閱時需得愛惜。郡主若要觀看,也需叮囑她仔細些。”
“二哥放心!我定跟香姐姐說!”曹彰拍著胸脯保證。
家宴雍容,暗流潛生......
飯畢,侍女撤下杯盤,奉上清茗。
曹彰滿足地摸著肚子:“還是母親這兒舒坦!這個時辰,我在大營怕是隻能啃幹餅了。”
卞夫人嗔笑道:“既如此,便常回來。瞧你,又黑瘦了些。”
她轉向曹丕,目光慈和:“子桓,你書房事繁,也需顧惜自身。臉色瞧著仍有些蒼白。”
曹丕恭聲應道:“謝母親關懷。孩兒近日抄錄經文,頗覺心靜,精神尚可。”
“抄經靜心,是好事。”卞夫人頷首,又看向曹植,
“子建,你素來體弱,夏暑鑠金,更要善自保養。若讀書悶了,不妨去園中走走,或是尋你霜嫂嫂說說話,她性子活泛,也能解解悶。”
曹植低低應了聲“是”。
又閒話片刻,三人起身告退。
走出院門,廊下已次第亮起燈火。
曹彰伸了個懶腰,對曹丕道:“二哥,那我明兒去你那兒取書?”
曹丕含笑點頭:“好,我讓人理出來。”
曹彰又看向曹植:“子建,一道走?哦,你住南邊……那我先回了!”他揮揮手,邁著輕快的步子,很快沒入夜色。
夏夜晚風,輕輕拂過廊下的曹丕與曹植二人。
曹丕側目,溫聲道:“子建似有心事縈懷。可是學業遇了疑難?若有所惑,不妨說來,為兄或可參詳一二。”
曹植搖搖頭,目光仍有些飄忽:“謝二哥關心,並無疑難。只是……近日重讀屈子辭賦,偶有所感罷了。”
曹丕靜靜看了他片刻,忽而輕嘆,語聲溫和:“‘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四弟年紀尚輕,有些文人感懷亦是常情。
只是需知,世間別離,有時是為他日重逢;相知相惜,亦講緣法時機。強求無益,反添悵惘。”
曹植渾身一震,驀地抬眸看向兄長。
廊下燈影昏黃,曹丕的面容半明半暗,那雙慣常溫雅含笑的眼眸,此刻卻深邃難測。
曹植臉頰驟然滾燙,慌忙垂下頭:“二、二哥教誨的是。弟……弟先告辭了。”言罷,倉促轉身,步履匆匆離去。
曹丕獨立廊下,唇角那抹笑意,漸漸淡去。
母親既已應允轉圜,他眼下最要緊的,便是“靜”。
靜心守禮,靜待風起。
此刻。
孫尚香正對著一盞青燈,抓耳撓腮地對付曹昂新佈下的“析官渡袁紹敗因”課業,小嘴噘得能掛油瓶,筆下卻寫得異常認真。
偶爾停筆托腮,想起白日校場上曹彰耍弄新槍法時亮晶晶的眼眸,和午後書房裡師父低沉講解陣圖時掠過耳畔的溫熱氣息……
沒來由地,頰邊又悄悄暈開兩抹緋色。
唉,這惱人的、漫長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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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銅駝坊。
鄒緣接過曹昂的密信,就著昏黃的燈火細讀。
信很長。
曹昂詳述了鄴城近來風波:甄脫之死、曹丕被罰、父子間的微妙角力……
以及最重要的——他與曹丕那場書房裡的交易。
「緣緣見信如晤:許都之事,已與子桓言明。史阿所查,皆作不知;紅兒身份,他承諾緘口。此為交易,亦為制衡。然疤麵人未明,危機未除,萬望謹慎……」
鄒緣讀到此處,長長舒了一口氣。
接著往下讀,她的眉頭又微微蹙起——
「聞紅兒漸愈,心結已解,甚慰。囑她靜待,待風波稍定,我自往許都尋她。
另霜兒已至鄴城......緣緣速歸,否則為夫恐要被這丫頭鬧得不得安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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