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朝郭母鄭重一揖:
“伯母心意,曹昂明白。您放心,無論日後如何,我絕不會讓郭姑娘陷入兩難。至於託付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郭照,眼神堅定:“郭姑娘才識清嘉,品性端方,昂素來敬重;姑娘處境艱難,昂亦深知。
雖不敢輕諾,但只要昂在一日,必保姑娘與伯母安穩無憂。
無論你在文海閣,或是別處,我必盡己之力,助姑娘展其才學。伯母湯藥供奉,亦由我一力承擔,儘可安心。”
他終究未應下“託付”二字。
因為他心中那片領地,因夢中那人的出現而界限模糊,更因後院的鄒緣、小喬諸人,早已鶯聲燕語,不復空曠。
何況系統任務接踵而至,後續不知還有幾何。
他不能、也不會輕易再許諾一個女子的終身。
郭母聽完,長長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淚珠滾落,“有將軍這句話……老身……老身便放心了……”
郭照背過身去,雙肩劇烈聳動,壓抑的嗚咽聲隱約傳來。
那聲音裡有解脫,有感激,有羞恥,或許還有一絲未盡的希冀,但更多的,應是塵埃落定後的茫然。
曹昂望著那單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起身對郭母道:“伯母好生休養。藥材與月錢,明日便送到。曹昂……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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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扇斑駁木門,曹昂心緒複雜。
身後木門“吱呀”一聲輕響。
“曹將軍,請留步。”
曹昂駐足回身,見郭照已追出幾步,立於門檻之內。
身後堂屋隱在樹蔭幽暗處,身前月光如水,將她勾勒成一道清瘦剪影。
“母親讓……讓我送送將軍。”郭照聲音極低,垂眸不敢看他。
“有勞姑娘了。”曹昂側身,讓出門徑。
二人並肩行於窄巷,腳步聲一前一後,錯落有致,
咫尺之距,竟如隔了漫漫長夜,悵惘無盡。
行出十餘步,四下寂靜,唯有夏蟲聒噪。
終究是郭照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輕若嘆息:“將軍方才所允,是恩典,而非情意,是麼?”
“郭姑娘,”曹昂停下腳步,轉身正對她,神色莊重,
“有些話,我不說,你也該明白。鄴城之中,耳目眾多。朝堂波詭,權謀暗湧,我實不願再將你牽扯其中。”
這話雖未點透,郭照卻已聽懂。
她長睫劇烈一顫,眼眶瞬間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落淚。
她懂他的顧忌,那是身為司空嫡長子的體面,亦是他身為兄長的擔當。
“我明白。”她咬著下唇,聲音哽咽卻剋制,“將軍是司空府嫡長,斷不能為我這樣一個陋巷女子,背上那等汙名。是妾僭越了。”
“你莫要妄自菲薄。”曹昂見她這般模樣,心中不忍,語氣稍緩,
“你胸有丘壑,才學過人,若只困於這榆林巷中,才是真正的浪費。既然在文海閣不順,子桓又……我自會為你另謀去處。”
他略作停頓,“我雖即將返回徐州,但緣緣尚在鄴城。我會囑咐她照拂於你。若有人敢欺你,無論是府中下人,還是外頭浪蕩之輩,皆可尋她做主。”
郭照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對自己,終究只有“照拂”,只有兄長般的責任。
她原本抱著一絲僥倖,原以為他往日溫柔、昔時凝眸,或許藏著幾分私心。
可現在,他將一切託付給了他的正室夫人,這便是劃清界限?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努力扯出一抹笑容:
“將軍厚愛,妾銘記於心。將軍放心,妾雖不才,但也知進退,懂分寸。
既蒙將軍允諾,有一處容身之地,已是天大的造化。
往後餘生,我只需守著母親,安安分分,絕不會再給將軍添麻煩。”
曹昂望著她眸中強撐的水光,心頭莫名一澀。
他本想抬手拭去她頰邊淚痕,或是溫言慰解幾句,可他攥緊拳頭,終究未動分毫。
“如此甚好。”他終是隻沉沉吐出這四字。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行至巷口,榆林巷盡頭已是一片漆黑。
曹昂不再猶豫,拱手道:“姑娘請回吧,此處風大,回去照顧伯母。”
郭照斂衽一禮,深深低下頭:“恭送將軍。”
她站在陰影與光明的交界處,目送著他翻身上馬。
曹昂沒有回頭,策馬而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郭照才緩緩直起身,抬手捂住胸口,那裡疼得厲害。
她終究,未曾聽見一句,發自他本心的情意。
“曹子修……”她低低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澀,“你這般相待,究竟有沒有一絲男女之情,傾慕之念?”
風過深巷,寂然無應。
那匹離去的駿馬,背上的主人正暗自思忖:這一局棋,他自退一步,是非對錯,且待來日方知。
只希望緣緣,護得住這朵帶刺的荊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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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文淵別館。
蔡琰指尖輕按著一卷殘破的蔡邕遺稿,眉間籠著一抹揮之不去的輕愁。
竹帛上的古文晦澀難辨,縱然她學富五車,此刻卻如墜雲霧,難理頭緒。
“阿姊。”
一聲清朗的呼喚響起。
蔡琰抬眸,見曹昂斜倚門扉。
他今日未著戎裝,只一襲月白常服,腰間鬆鬆繫著一根羊脂玉帶,
手中提著一隻紅泥小火爐,爐上溫著的酒香氤氳而出,混著酸甜的梅子氣,清冽撲鼻。
她心底暗讚一聲,此人當真生得一副好皮囊。
至於這聲“阿姊”他叫得越發順口,彷彿她真是他自家親姐,她早已習以為常。
蔡琰瞥了他一眼,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今日不忙政務?”
“政務哪有盡時。”曹昂笑吟吟踏入室內,揮退侍女,將小火爐置於案角,動作熟稔自然。
他忽而狡黠湊近,低聲笑道:“再者,再忙,也總要抽空來陪阿姊的。”
“......”
蔡琰一怔,眉頭微蹙,淡淡睨了他一眼。
他話鋒忽轉,溫聲道:“聞阿姊為蔡公遺篇勞心費神,知阿姊素喜淺酌,此乃新釀‘矛五劍’,特攜來與阿姊一品。”
言罷,自袖中取出一雙白玉酒盞,手法輕快利落,斟滿遞上。
蔡琰伸手去接,指尖無意輕擦過他指腹,
她神色未動,緩緩垂眸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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