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芷怒不可遏,“就為他幾句真假莫辨的虛辭,你便連父母宗族、閨閣清譽、乃至身家性命皆可拋卻?
黃月英,我往日只道你痴迷於機巧,不意竟蠢鈍至此!”
“非是虛辭!”黃月英啞聲反駁,“他懂我圖紙,讚我巧思,贈我玉牌,他說……”
“他說什麼?”蔡芷厲聲截斷,“說你是荊山之玉,誇你匠心獨運?
我的傻月英,這等甜言蜜語,他不知對多少女子說過!
江東喬氏,他贊其靈秀天成;徐州糜氏,他稱其溫婉貞靜;鄒氏、馮氏……
他後院那些鶯鶯燕燕,誰不曾得他一句‘獨一無二’?
你那些工坊奇技,於他征伐天下的大業而言,不過閒暇玩物,是裝點門面的飾物而已!
你真以為他會奉你為座上賓,許你並肩而立,共謀山河?簡直痴人說夢!”
她傾身逼近,郁馥香氣裹挾著凌厲話語,如刀如劍:
“待你入了徐州,最好的結局,不過是與其他女子一般,困於深宅,等他偶爾興起,來賞鑑你這件特別的藏品!”
“不……不是這樣的……”黃月英搖頭,淚如斷珠。
但這番話似是觸到了她心底最深的惶惑和不安。
“不是?”蔡芷冷眼睨她,眸中慍怒更盛,
“看看你如今這副模樣!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幾成荒冢孤魂!
這便是你求的‘前程’?若非我放心不下,暗中使人留意,一路追索至此,你早已曝屍荒郊野嶺,或葬身豺狼之腹!”
她深吸一氣,頓了頓,聲線微顫,是生氣,抑或有別的更復雜的情緒:
“你為他櫛風沐雨,九死一生,可他呢?曹子修此刻只怕正軟玉溫香在懷,周旋閨幃妻妾之間,算計手足鬩牆之中。
何曾有一瞬記起,襄陽城裡有個痴兒,正為他魂牽夢縈、幾乎送命?”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黃月英蜷縮於錦裘之中,通體冰寒,彷彿連哭泣的力氣亦已消散。
車廂內一片沉寂。
良久,蔡芷氣息漸平。
她望著眼前面如死灰的外甥女,語氣稍緩,卻斬釘截鐵:
“此事我會按下。你父母只當你賭氣,在我鏡水山莊小住。今日起,安心隨我。北上之念,至此為止。”
她頓了頓,眸色幽深:“這曹子修……你必須從此忘了。雲泥殊路,偶遇閒談,不過幻夢一場。現在,這夢該醒了。
回去後,我自會為你擇一穩妥親事,安穩度日。這方是你的歸宿。”
黃月英闔目,淚落無聲。
北上之路,未啟已終。
那顆曾為遠方星光灼灼躍動的心,在這番冰冷徹骨的言語中,沉入萬丈寒淵。
馬車轉向,南歸襄陽。
蔡芷凝望窗外飛速倒退的秋色,那美豔不可方物的臉上,無悲無喜,袖中纖手悄然緊握,蔻丹深深陷入掌心。
她於心底默唸——
曹子修……
你既敢亂月英心曲,又拂動某些本不該有的微瀾心事。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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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初秋。
徐州、彭城郡。
秋風蕭瑟,陸勉勒馬立於環府門前。
門楣上朱漆斑駁,“環府”二字在斜陽裡黯淡無光,整座宅邸如被時光遺棄,靜得令人心悸。
他已在此盤桓多日,奉平北將軍曹昂之命探訪環氏宗族。
所遇種種,卻似靜水深流,暗流自湧。
彭城相府內,陸勉遞上曹昂親筆書信,
陳矯展閱,溫言道:“環夫人既念故土,下官自當盡心。”
待陸勉問及夫人舊事,這位以謹慎著稱的相國,指節微頓,將茶盞輕輕擱下。
“陸主簿,”聲音低如耳語,“環夫人既已入司空府,便是貴人。
往事如煙,追之無益,反易驚擾貴人清靜,亦恐……觸怒司空。”
陸勉心頭一凜,拱手道:“下官明白,只是奉命問候,絕無深究之意。”
陳矯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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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氏宗祠內,香菸繚繞。
族長環平鬚髮皆白,聽完陸勉代祭之言,捻鬚靜默良久。
“夫人年少失怙,性喜清靜。後蒙司空垂青,實乃闔族之幸。”老人眼瞼低垂,避開了陸勉探究的目光,
“今既入高門,前塵瑣細,不足為外人道也。”
餘者皆附和,將“環夫人”三字奉若雲霄,提及具體舊事卻語焉不詳。
問及其父母生平,只以“早逝”“年久難考”搪塞。
這日黃昏,陸勉喬裝易服,行至城西舊巷。
環府老宅牆頭,荒草萋萋,門環鏽蝕。
巷口轉出個提水老僕,鬚髮蒼蒼。
陸勉以行商身份攀談,贈以錢帛,老僕神色稍霽。
“宅裡是出過一位姑娘……”老僕啞聲道,“三爺的獨女,父親去得早,在族裡長大,與母親相依為命,像棵無根之草。”
他望向緊閉的門扉,眼中似有追憶:“生得極好,通詩書,善琴。就是太靜,常獨坐後園梅樹下發呆。族裡人……唉,終歸不是自家骨血。”
“後來呢?”
“後來?”老僕聲音低了下去,“建安元年,曹司空大軍過彭城……不知怎的,就知道了這姑娘。來人接那日,排場極大。”
他輕輕嘆息,“可我瞧見,姑娘上車時,臉上沒見半分喜色,眼睛也是紅的。”
語至此,老僕忽然驚覺,提桶欲走。
陸勉急忙攔道:“老人家,姑娘入府前,可曾許過人家?”
“不曾!絕無此事!”老僕臉色煞白,倉皇四顧,“姑娘清清白白!老奴什麼也不知,什麼也不曾說!”
說罷踉蹌而去,如避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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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浸血,將老宅孤影拖得狹長悽清。
陸勉獨立巷中,想起陳矯的告誡、環氏族長的迴避、老僕的驚懼。
建安元年,曹操納環氏。
何以她這故鄉,人人噤聲?
那獨坐梅下的女子,為何紅妝入門卻淚眼婆娑?
而大公子曹昂,又為何獨對此事念念不忘?
風起,捲動巷底積塵。
陸勉最後看了一眼環府舊宅,轉身牽馬離去。
暮色四合,彭城華燈初上,滿城華光初綻。
唯這一方舊宅,長沉昏寂,似緘藏一段難與人言的前塵舊事。
他須將這幾日所見,字字斟酌,寫成密信,送往那位溫潤如玉卻心思深沉的平北將軍手中。
彭城初秋的晚風裡,藏著一整個寂靜無聲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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