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渡口。
天將破曉,夜雨漸歇。
船伕撐篙靠近,出聲催促:“姑娘,可要登船?再耽擱,今日便渡不得黃河了。”
呂玲綺抬眸,凝望對岸朦朧煙巒。
幷州故土,是父親埋骨之鄉,亦是她此生緣起之處。
此番歸去,非是倉皇奔逃,而是倦鳥歸鄉。
她翻身上馬,最後回首遙望來路。
秋空寥廓,霜霧沉沉,早已望不見徐州風物。
可她心底清楚,那人、那段緣、幾多悲歡冷暖、愛恨糾葛,早已刻骨銘心,融進了她的性命裡。
她此生,或許再難坦然立於他身側,再難於晨曉看他校場整束甲冑,
再難沙場與他並轡爭鋒,再難夜深之時,聽他溫聲喚一句玲綺。
但她早已不是困守下邳、只有恨意的孤女。
他予她生路,予她兵權,予她款款溫柔與真心珍重,更予她自主抉擇的底氣。
是他讓她明白,世間除卻復仇,尚有別樣人生。
如此,便已足矣。
呂玲綺輕夾馬腹,烏騅昂首長嘶,緩步奔向渡船。
秋露凝河,萬籟俱寂。
那一抹紅衣似燃霜丹火,悄然融入故土蒼茫的秋色煙波裡。
天涯路遠,各自安好,兩相珍重。
或許歲月流轉,某年秋深,風雪故人遲歸,
她與他或可於鄉間酒肆偶然相逢,對坐淺酌一杯,淡然道一句:別來無恙。
待到那時,前塵往事,皆可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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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槳劃開秋江漣漪,咿呀輕響。
烏騅馬在狹小船艙中不安踏蹄,噴吐的白氣融於晨霧。
呂玲綺立在船頭,望著黃河濁浪翻湧,對岸輪廓在秋嵐中漸次清晰。
幷州。
父親呂布曾於此起兵,率幷州狼騎縱橫天下,終卻困死下邳,身首異處。
如今她歸來,非衣錦還鄉,非重振家業,不過是個無枝可依的孤女,折返這故事緣起之地。
“姑娘,打併州哪兒來?”老船伕搭話,口音裡裹著熟悉的鄉韻。
呂玲綺沉默片刻,輕聲道:“徐州。”
“喲,南邊來的。”船伕眯眼打量她,“這兵荒馬亂的,一個姑娘家獨行,好膽色。”
她未接話,只握緊了粗布下的長戟。
船靠岸時,天已破曉。
秋霧漸散,四野覆著薄霜,唯有幾行歪斜蹄印,蜿蜒通向遠方村落。
呂玲綺牽馬踏上故土,霜花沒及腳踝,每一步都踏響細碎的咯吱聲。
憶起幼時,父親曾將她扛在肩頭,在同款秋霜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笑聲震落枝頭凝霜。
“玲綺,你看這霜野!”父親指著天地澄澈的曠野,
“多像咱幷州兒郎的胸襟,乾淨敞亮,能裝下萬里河山!”
那時她不懂萬里河山,只知摟著父親脖頸,將凍紅的小臉埋進他頸窩。
母親總跟在身後,溫聲勸道:“奉先,慢些,莫摔著孩子。”
後來那年一家隨丁原去了洛陽,父親再無那般開懷。
再後來,下邳城破,她成了孤女。
呂玲綺尋了處荒廢驛站歇腳。
驛站殘敗不堪,屋頂塌了半邊,秋風卷著霜沫灌進屋舍。
她生起一簇火,啃著硬邦邦的乾糧,目光又落在腕間那串褪色的手鍊上。
鈴鐺輕晃,聲線喑啞。
她想起許都那夜,他陪她逛遍長街,買糖人、挑面具、品糕點。
末了在“矛五劍”酒肆,他忽然俯身,眼底藏著狡黠:“吃足喝飽,敢不敢玩些刺激的?”
“刺激的?”
“咱們開溜如何?”
她當時目瞪口呆:“曹子修!你堂堂州牧,竟要吃白食?”
他朗聲大笑,拽著她便跑。
兩人在熙攘人流中穿梭,身後掌櫃的嗔斥聲漸遠。
奔進僻靜小巷,他扶著牆笑彎了腰,她才知那酒肆本是他家產業。
“無聊!幼稚!”她別過臉,唇角卻忍不住漾起淺弧。
晚風拂過簷下燈火,他立在光影交錯處望她,眸色溫柔。
那一刻,世間紛擾、家仇國恨皆可暫放,她竟恍惚覺得,只要這人在側,長街燈火便永不熄滅。
可夢,終究是要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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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的秋雨,來得急驟,敲在鏡水山莊的琉璃瓦上,噼啪作響,如珠落玉盤,連綿不絕。
曹昂的行程,便被這漫天風雨生生絆住了腳。
天色向晚,雨勢未歇,簷下水流成簾。
驛館中,曹昂卻有些坐不住了。
他屏退從人,獨自撐一柄青竹傘,踏著水花四濺的石徑,熟門熟路,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蔡芷所居的“聽濤軒”。
白日裡,他已收到蔡芷遣麝香傳來的口信,字字句句皆是“矛五劍細則”、“劉備動向”,
正經得彷彿那夜水榭中的旖旎從未發生。
可曹昂知道,這女人是屬貓的,越是躲著不見,他越是要去撩一爪子。
聽濤軒,暖意氤氳。
蔡芷並未卸妝,只鬆鬆挽了個慵懶的髮髻,斜倚在窗邊軟榻上,就著燈火,翻閱手中簡牘。
雨打芭蕉,淅淅瀝瀝,更襯得室內一片幽寂。
這幽寂,被門扉“吱呀”輕推的聲響驀然打破。
蔡芷頭也未抬,聲音清冷:“麝香,我說了不必候著。”
“芷姐姐,”曹昂帶著一身微潤的夜氣與幾分得逞的笑意踏入室內,反手將門閂落定,
“白日裡與我說矛五劍細則,似乎漏了一處要緊的關竅。”
蔡芷身形一滯,抬眸望去,正撞進他深邃含笑的眼底——那眸光像帶著鉤子,無聲無息地纏上來。
她心頭微跳,放下簡牘,冷聲道:“曹公子好大的膽子,夜深人靜,這深宅內院,也是你能隨意闖的?”
“雨夜寂寥,昂來陪姐姐說說話,驅驅寒,也是分內之事。”
曹昂一步步走近榻邊,月白錦袍下襬沾染的雨水,在織錦氈毯上暈開淡淡溼痕。
蔡芷語帶譏誚:“這雨天路滑,若是摔著了,我們荊州可概不負責。”
“摔不著。”曹昂已行至榻前,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聲音壓得低低的,
“我是來探病的。早上聽聞姐姐前日……操勞過度,今日氣色似乎欠佳。”
蔡芷心頭一跳,知他意有所指,冷笑道:“勞曹公子掛心。只是我這病,怕是吃多了會上癮,更易傷身。”
“傷身?”曹昂伸手,指尖虛虛拂過她錦被之下,“那我今日……輕些便是。”
“你......”蔡芷眼神一厲,轉頭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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