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夫人聞訊,披髮跣足闖入堂中,泣拜於地:
“主公息怒!德珪縱有過,亦是慮及荊州基業,懼他人日後竊奪主公江山。
若殺之,外人必道主公不能容人,誰復敢為主公分憂?”
適逢孫乾在側,亦進言勸解:“景升公,今曹操虎視北方,若因內隙而自斬股肱,恐非社稷之福。
我家主公亦不願以此生波瀾,唯願屯兵新野,為明公北拒烽煙。”
劉表觀蔡氏哭求之態,又察孫乾誠懇之辭,胸中怒火終是強壓而下。
他長嘆一聲,揮手釋了蔡瑁,僅予痛斥,未加深究。
劉表心中雪亮,此間裂痕,已非人力可彌補。
“玄德既不願至襄陽,便安心守好新野罷。”
數日後,劉琦奉父命,齎重禮至新野。
這位仁厚公子滿臉愧怍,見備便深揖至地:
“叔父受驚,皆琦不孝,未能於父親面前分憂,遂令宵小得志。”
劉備急急扶之,笑道:“賢侄言重。備與景升公情同手足,些許風波,何足掛齒?賢侄近來安否?”
劉琦聞言,眼眶微紅,低語近況之壓抑。
劉備但拍其肩,默然不語。
他心知肚明,劉表此舉名為慰撫,實為疏離。
自此,他劉備便是個畫地為牢、無權干政的邊將了。
果不其然,此後劉備再未得襄陽議事之邀。
荊州大權,日甚一日地傾斜於蔡氏、張允及蒯越之手。
劉表猶在兩子間搖擺不定,然其殊不知,那位曾信誓旦旦欲“輔佐幼主劉琮”的蔡夫人,
早已暗通款曲,與那北方的曹昂書信不絕,往來甚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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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古道,冬日苦寒。
車馬轆轆碾過官道上的薄冰,簌簌入耳。
離鄴城已過一日,他與環夫人初時分乘車馬,途中生變故後共居一車。
除了必要的行程詢問,便只剩令人窒息的沉默。
曹昂踞坐對廂,身形如松,幾乎佔盡了這一方天地的光影。
他脊背挺直,未曾倚靠車壁,似在強撐那傷軀不該有的孤峭。
肩傷洇出的暗色,在昏黃燈下更顯凜冽。
環夫人擁緊狐裘,視線低垂,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那一處磨損的暗紋——
那是昔年他贈她的定情信物改制而成,雖已褪色,卻如舊疾陳痾,難捨亦難愈。
“彭城尚有多遠?”曹昂忽而開口,嗓音沙啞。
“若車馬順遂,後日薄暮可達。”她答得短促,仍不肯抬眼。
“我記得......”他聲音恍惚,帶了一絲顫音,“彭城東郊,曾有一片梅林。
那年極寒,寧兒你總愛冒雪折那枝頭最盛的一枝。”
車身微震,環夫人猛地抬頭。
四目相對。
驚惶與痛楚在她眼底炸開。“大公子,妾身已言明,我不是寧兒。往事莫追,公子何必……”
“你那時最愛鵝黃襦裙,領口繡著細密的雛菊。”
曹昂截斷她的話,目光如炬,直欲穿透皮囊,直抵魂魄,
“我贈你的那支銀簪,你總斜斜插著,奔跑時便輕輕搖晃。寧兒,這一切,你敢說全都是假?”
環夫人面色灰白,朱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那年你也是這般發抖。”他的聲音陡然放軟,“你說,這亂世太冷,怕我護不住你。我……”
“夠了!”她霍然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指向車外,指尖輕顫,
“你是司空嫡長,是徐州牧!而我乃環氏,是你父親妾室!”
“你看這漫天風雪,”她厲聲道,“你護送我歸鄉,是為查清真相,亦是曹家顏面!
不要再以這般眼神看我,曹子修,你這樣,只讓我覺著自己是個笑話。”
曹昂未動,只靜靜凝望著她。
半晌,他喉間溢位一聲極低的笑,帶著疲憊:
“是啊,我是曹昂,不再是梅樹下那個少年郎了。可……你又何嘗不是?”
他掃過她懷中緊抱的舊匣,伸手虛指:
“這匣中,是否藏著那把我當年贈你的玉鎖?上刻‘攸寧’二字?”
環夫人瞳孔驟縮,下意識將匣子擁得更緊。
“你若真放下了,為何還留著,常常擦拭?
若真只當我是‘大公子’,方才見我染血,你為何要喚住我?”
環夫人怔住了。
是啊,為何喚他?
男女大防在前,尊卑名分有別,豈能同處一車之內?
她本該冷眼瞧著他凍斃荒野,本該視若無睹。
可......
“只因你是倉舒的大兄。”她咬牙,聲音卻虛了三分,
“你是曹家嫡長,若死在路上,我母子二人在府中更無立錐之地。”
“是麼。”曹昂不再相逼,身形緩緩靠向車壁,一臉死寂。
他聲音輕若嘆息:“罷了,你若不願認,我便不認。這馬車雖小,總歸還能容下兩個人。到了彭城,總有定論。”
言罷,他便不再言語,連呼吸都放輕了,彷彿怕驚擾了她。
環夫人怔怔地看著他。
這個男人,前一刻還咄咄逼人,下一刻又退回了那個疏離而剋制的“公子”。
他不再逼迫,不再試探,只是安靜地縮在角落裡,像個受了委屈卻不敢聲張的孩子。
車廂裡又陷入了死寂。
唯有車輪轆轆,一下,又一下,碾過人心。
環夫人慢慢坐回原位,將懷中的匣子抱得更緊。
她偷偷抬眼,藉著窗外雪光,看見曹昂那雙放在膝上的手,指節輕輕顫抖。
那一刻,環夫人忽然覺得,這六年裡,她或許不是唯一一個被囚禁的人。
他也被困住了。
困在這亂世,困在倫理的樊籠裡,困在“曹昂”這個名字裡,出不來。
她忽然很想開口,想告訴他,那支銀簪她一直藏在妝奩最底層,
想告訴他,那年梅林裡的誓言她一天都沒忘過。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下去。
鬼使神差地,她悄悄探足,將炭盆往他那邊撥了寸許。
極輕,極緩,唯恐驚醒了這個名為“曹昂”的囚徒,
亦驚醒了那個名為“寧兒”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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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中草廬,雪後初霽。
晨霧未收,諸葛亮披一襲半舊鶴氅,獨立於庭前。
簷角冰凌垂珠,院牆外老梅數點殷紅,破雪而出,赤如凝血,亦如星火。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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