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玲綺看著畫中那株在斷橋邊獨自開放的梅花,
看著那句“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看著曹昂那行遒勁小字,“我不能捨紅兒,亦不忍負你。”
多年來支撐她的驕傲、不甘,連同那點希冀,在這一刻轟然坍塌,
裸露出底下最柔軟、也最不堪一擊的真實——
她愛他,卻更恨這命運弄人。
“他怎能……”呂玲綺抬頭,滿臉淚痕,眸光卻如負傷的孤狼,
“一邊言不忍負我,一邊以此相逼?他明知道我做不到!”
貂蟬抬手,似想去扶她顫抖的肩,卻在半空停住。
“你說他貪心也罷,濫情也罷,他始終不願看你這般痛苦糾結,”貂蟬的聲音透著疲憊,
“他說,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情之一字,最難將息,他所求者,唯我們皆能安身立命耳。”
“安身立命?”呂玲綺慘笑一聲,淚珠混著雪水滑落,
“任紅昌,這世間哪有我們這般三人共存之理?
我呂玲綺寧可像這梅花一樣,零落成泥,也絕不受此屈辱!”
“那你便錯了。”貂蟬聲線陡然拔高,在風雪中炸開,
“子修予你此路,非是屈辱!他予你兵權,予你名分,予你並肩之機!”
她指尖輕顫,點向那幅畫:
“你還不明白麼?‘無意苦爭春’——是他不願你陷於後宅之爭;
‘一任群芳妒’——是他與我之事,與你無關。他要你做那株梅,做你自己!”
呂玲綺怔住了。
她望著畫裡那株梅花,良久,聲音低啞下去:“他……還說了什麼?”
貂蟬凝視著她,終是開口:“他說,‘若她擇了幷州,便告訴她,官渡那夜,她昏厥前抓著我衣襟說的話,我一直記得。’”
呂玲綺渾身一震。
官渡……她重傷瀕死,意識渙散,似乎曾死死揪著他的戰袍,說了什麼……
“我說了什麼?”她急切追問。
貂蟬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曹子修……我不想死……我還沒教你……學會怎麼當一個……像樣的將軍……”
呂玲綺腦中一片空白。
原來,他拼死護住的,不僅是她的性命,更是她那點不肯服輸、誓要與他比肩的倔強。
原來他記得。
他全都記得。
淚水再次決堤,這一次,沒了怨恨,只剩無盡的酸楚與茫然。
貂蟬靜靜佇立,任雪花落滿肩頭。
她未去攙扶,只默默解下腰間一壺酒——矛五劍陳釀,
正是當年曹昂時常與她們對飲之物。
她拔開塞子,將澄澈酒液緩緩灑在墓碑前。
“奉先,”她低聲道,聲音消散在風雪裡,
“你的女兒,與你的仇人之子,還有我這薄命之人……這三人的戲,怕是唱不到一處了。
但子修說得對,活著,總比什麼都強。”
灑盡最後一滴,她將空壺掛在墓旁枯枝上。
“玲綺,”她翻身上馬,聲音恢復清冷,卻多了一絲柔和,
“畫你收好。路,你自己選。是回徐州做與他並肩的呂將軍,還是留在這幷州做一株傲雪寒梅。
無論你選哪條,往後餘生,我與子修,皆不再幹涉。保重。”
馬蹄聲漸遠,終沒入風雪嗚咽。
呂玲綺不知又站了多久。
直至天色墨黑,寒氣浸透四肢百骸,她才顫抖著,將那幅字畫小心翼翼貼身藏入懷中。
她對著墓碑深深一揖,隨後轉身,朝著與來時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入無邊黑暗。
她未返徐州,亦不知去幷州哪裡。
她只是走著,像那株梅,任憑風雪,不改其香。
雪,仍在下。
將所有的足跡、秘密與愛恨,盡數埋於這蒼茫素白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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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道。
曹昂一行,繼續往南。
雪後初霽,官道上的積雪被車輪碾出兩道深轍,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冷光。
車廂內炭火漸微,縷縷寒氣悄然侵入。
曹昂輕喚:“寧兒。”
“閉嘴。”環夫人側首瞪他,眸中嗔怒如霜,
“你若嫌命長,便下車去,莫在此胡言亂語。”
“此處並無外人。”
不等她發作,曹昂急急改口,聲線放緩,
“姨娘,此去彭城,若陳矯阻攔,不必驚慌。”
環夫人轉回頭,不再看他,只淡聲道:“你是徐州牧,彭城相縱有膽量,豈敢攔你?
只是……事已至此,妾身這點舊事,何勞你如此大費周章?”
“我想知道,建安元年,彭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曹昂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鎖住她,“特別是關於......你的。”
環夫人指尖一顫,旋即冷笑道:“我?不過是亂世飄萍,被強者收納罷了。
你若是查得過於仔細,就不怕被你父親知曉?”
“我怕,但我絕不讓任何人動你。”曹昂語氣斬釘截鐵。
“為何?”她終於轉過頭,那雙慣常低垂的眸子直直射來,眼底情緒翻湧,
“因我是倉舒之母?還是因……你那夢中之人?”
曹昂呼吸一滯,轉而問道:“我一直不解,你為何始終不肯親口告訴我真相?”
環夫人沉默片刻,再開口時,帶了絲顫音:
“因為你變了。昔日曹子修,敢作敢當,絕不似如今這般優柔寡斷。
你既已心知肚明,卻偏要裝作一副‘追索真相’的樣子。
你究竟在怕什麼?怕認下我,便坐實了那悖逆的罵名?
還是怕憶起往事,便不得不面對你父親……”
“我沒有怕,也沒有不敢認!”
曹昂猛然截斷她,聲浪在狹小車廂內迴盪。
他苦笑一聲,頹然靠向軟枕:
“你看,你都知道。我也知道。可我很多事記不起來了。
夢裡、腦海中盡是碎片——梅樹、鮮血、還有你喚‘卿卿’時的聲音……可獨獨看不清你的臉。”
他閉上眼,嗓音沙啞:
“自建安二年宛城一役,我遺失了許多記憶。
我不能確定,你究竟是誰,我又曾是何人。
我是那梅樹下與你私訂終身的少年,還是那——
眼睜睜看著你,被人送入我父親房中的罪人?”
這番話,他從未對人言及。
環夫人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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