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高使君並非此意。”
高疏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緩聲道:
“幷州狼騎主力雖前番已隨將軍屯駐下邳,
但汾水以北,太行以西,仍有數千幷州舊部,隱姓埋名,屯田習武。
他們不認曹,不認高,只認溫侯的旗號。”
他頓了頓,卻字字清晰:“他們聽說將軍回了幷州……都在等。等一個能讓他們重新打出‘呂’字旗的人。”
呂玲綺心頭一震。
若要打出一方屬於自己的天地,這是天賜之機。
她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那裡貼身藏著曹昂的那幅字畫,此刻燙得驚人。
高疏眸光一閃,繼續道:“使君有言:將軍若願歸併州,糧草餉械盡由其籌措,舊部唯將軍號令是從;若將軍不願……”
他看著呂玲綺,眼神清澈而誠懇:
“那這數千幷州子弟,便請將軍給他們指一條活路。是遣散歸田,還是另尋明主,由將軍一言而決。”
風過斷崖,嗚咽如泣。
呂玲綺看著眼前這個俊朗非凡的年輕將領。
他沒有高順的剛烈,沒有高幹的滄桑,卻獨有一份沉靜氣度,讓人心折。
他不像來當說客勸降的,倒像來託付身家性命的。
“高疏,”呂玲綺聲音沙啞,“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身份嗎?
我是曹昂麾下的將軍,我的幷州狼騎舊部仍在下邳。
你讓我帶著幷州的新人,去與曹氏為敵?”
高疏微微一笑,笑容乾淨:“將軍,我只知道,您是溫侯的女兒,是幷州狼騎的魂。至於曹昂……”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呂玲綺緊捂的胸口,意有所指:
“那幅梅花,若是能襯將軍一身傲骨,便是好畫。若成了枷鎖,便不如燒了乾淨。”
呂玲綺瞳孔驟縮。
他竟然連這都知道?!
高疏從馬鞍旁的革囊裡取出一個粗布包裹,遞到她面前:
“這是溫侯當年最愛吃的胡餅做法,也是先父生前念念不忘的。使君讓我帶給將軍,說……
若將軍餓了,就烤來吃。”
呂玲綺看著那個布包,又看了看高疏那雙清澈坦誠的眼睛。
她沒有接那封信,也沒有接胡餅。
沉默了許久,久到風似乎都要停了。
“帶路。”呂玲綺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去見見他們。”
高疏眸光一亮,旋即斂去神色,正色拱手:“謹奉將軍令。”
呂玲綺翻身上馬,一襲紅衣浸在落日殘暉裡,殷紅如血。
高疏凝望著她遠去的身影,面上溫雅笑意緩緩消散。
他輕聲自語,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這蒼茫天地說:
“呂將軍,幷州的風雪,比那徐州,要冷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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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官道。
越往北,天越冷,風也越硬。
車輪碾過官道,每一聲都像是碾在環夫人心尖上。
新換的青綢馬車寬大平穩——卻偏偏只載著她一人。
這是規矩。
男女有別,尊卑有別。
他是丞相嫡長子,她是他父親的妾室。
環夫人將視線投向車窗外。
鄴城的城牆輪廓已在雪霧中若隱若現,冰冷而威嚴。
那是枷鎖,也是歸宿。
曹昂騎馬在前,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胡三跟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喘,只覺得自家公子今日的脾氣,比這寒冬的北風還要冷上三分。
城門在望。
“夫人若是覺得沉悶,可看看沿途村寨。”曹昂勒緊韁繩,策馬貼近車窗。
簾子掀開一角,露出環夫人裹得嚴實的側臉。
她手裡捧著暖爐,神色淡淡:“有勞公子掛心。只是萬物凋敝,皆已被大雪覆蓋,實在沒什麼可看的。”
一句話,堵得他啞口無言。
快到城門口,曹昂終於忍不住,又湊近了些:
“我……想了想,就不進城了。已耽擱多日,還得回徐州籌備婚事。”
環夫人撫著暖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抬起眼,露出一個端莊得體的淺笑,
“公子自便。大婚之時,妾身在鄴城,遙祝一杯清酒便是。”
“你就沒什麼別的想說的?”曹昂盯著她,聲音發啞。
環夫人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袖口那道暗紋上,聲音放柔了些:
“公子常年在徐、豫二州,也該多回鄴城走走。”
“軍務繁忙,未必能常回。”
“再忙,家也總要回的。”她輕聲道,目光飄向遠處若隱若現的城樓,
“鄒緣在府中操持內外,甚是辛苦。還有阿桐,年歲漸長,正是粘人的時候。
他如今牙牙學語,怕是再過幾回,見了你面,都要認生了。”
曹昂一怔。
環夫人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倉舒也常唸叨你。他說,他最喜歡大哥,說你跟子桓、子建都不一樣……”
曹昂心頭一酸,千言萬語堵在胸口,輕嘆一聲:
“夫人教導得好,倉舒聰慧,我也甚是想念。”
風更大了,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環夫人看著他臉上那抹溫柔與悵惘交織的神情,心頭酸澀翻湧。
她想說......
她還想說......
她更想說......
可她終究沒敢吐出一個字。
人終究因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她是,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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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停下。
“送到此處便罷了。”環夫人攏了攏肩頭的斗篷,作勢便要落車。
“不必下車,徑直回丞相府。”曹昂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有些發緊。
她已悄然下了車,唇角笑意淺淺,像是自嘲,又像是釋然:“久坐煩悶,下車閒步,透透氣。”
曹昂凝望著那抹青色身影,滿腹繾綣堵在喉間,只輕聲道:“你多珍重。”
朔風掀動她的披風邊角,她立在城門之下,身形清雋,卻始終不肯回身相望。
聽到馬蹄聲響,她忽頓住腳步,半邊側臉隱在風裡,語聲順著長風飄過來:
“行路切勿心急勞頓,沿路適時歇宿,珍重。”
曹昂勒馬回身時,她已帶著珊珊重新鑽進馬車。
車輪轆轆遠去。
胡三湊近問話:“公子,咱們回徐州?”
曹昂遙遙回望,眼底悵然難掩,良久才低低應下一字:“嗯。”
他一夾馬腹,赤兔馬長嘶一聲,轉身向南。
風雪漫卷,馬蹄聲碎。
這一轉身,又是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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