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推開偏院院門時，雪勢轉密。
簷下紅燈籠在風中搖晃，將廊柱上的硃紅喜字映得忽明忽暗。
孫尚香正坐於窗下拭劍，一身火紅嫁衣鋪陳在席上，燦若流火。
見他進來，劍尖“錚”地一顫，聲線轉冷：“師父……徐氏之事，你尚未給我個清楚交代。”
他未即刻作答，只行至她身側坐下，指尖輕撫劍穗上那枚銀鈴——
那是那日集市上他親手為她挑的。
“香香生氣了？”他眉眼含笑，聲線放得極低。
“誰生氣了！”她偏過頭去，耳根卻洇開一抹緋色，手中長劍也未放下，
“你既應了我，江東媵妾一概不留。如今人非但留下，還住進了西廂偏院——你當我是何人？”
她頓了頓，“還是說，你見那徐氏貌美，便捨不得了？”
曹昂低笑一聲，伸手握住她攥劍的手，掌心溫熱：
“我若真貪戀美色，便會把一眾媵妾盡數留在徐州，何必獨留她一人？”
見她眼睫輕顫，方續道：“徐氏是陸伯言之族嫂，陸尚遺孀。
孫權遣她來，必藏機鋒。我留她，不過是陪他演完這出戏。”
孫尚香猛地轉頭，長劍“哐當”一聲跌在席上：“二哥他……他竟……”
話未竟，臉色先白了幾分。
曹昂拾起劍，輕輕置於案邊：
“無妨，不管他心中打著什麼算盤，我定會查個明白，瞧瞧他究竟有何圖謀。”
孫尚香怔了半晌，忽然伸手揪住他衣襟，力道不重，
“那你……日後會不會碰她？”
“碰她作甚？”曹昂失笑，順勢將她攬入懷中，
他低下頭，額頭輕抵著她，聲音愈發柔和：
“明日大婚，我只要你。旁的閒雜人等、閒雜事務，皆往後排。
倒是香香你，明日拜堂，可別緊張。”
孫尚香“噗嗤”笑出聲，“我才不會緊張！霜姐姐都教我了。
你……你明日若敢遲到，誤了良辰吉時，我就三日不理你。”
“好，依你便是。”曹昂笑著應下。
他沒來由地想起白日裡徐氏抬眼時的神色——
沉寂得像結了冰的江面，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暗湧。
孫尚香覷見時辰已不早，猛地將他推開，然後抓起榻邊那隻軟枕，不輕不重地砸過來，
“師父，你快出去吧！你、你一個未成禮的主君，夜闖進來成何體統！明日……明日......”
她說完，也不看他反應，扭身便撲到榻上，扯過錦被將自己從頭到腳蒙了個嚴實，只露出一截紅衣袖口在外面。
曹昂輕笑，起身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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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望坡，風雪交加。
曹軍大營，旌旗獵獵。
陳到一身戎裝，立於高臺之上，冷眼望著遠處。
“將軍，劉備軍陳式部，打著為諸葛亮接親的旗號，正在博望坡一帶頻繁調動！
看那架勢，旌旗獵獵，至少有數千人！”斥候飛馬回報。
陳到冷笑一聲：“哼，諸葛亮大婚，劉備派人接親，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不過，公子早有吩咐，讓我等小心提防。”
他回想起曹昂那封密信：
“叔至，孔明初出茅廬，首戰必擇博望坡，欲憑此一戰揚名。
你於該地佈防，務必固若金湯。縱使劉備親來，亦要叫他有去無回！”
“傳令下去！”陳到拔出腰間佩刀，
“全軍戒備！凡靠近營區十里者，一律射殺！放火者，格殺勿論！
我要讓那大耳賊知道，什麼叫天威難犯！”
曹軍將士聞令，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備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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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八，大婚。
下邳城萬人空巷，紅綢從州牧府府門一直延伸到正堂，兩側站滿了觀禮的賓客——
徐豫兩州文武、江東使團、荊州蔡氏的賀使，還有各路聞訊而來計程車紳名流。
吉時已至。
曹昂立於堂前，一身大紅婚服襯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
他望著府門方向，嘴角噙著笑意，眼底卻藏著一絲緊繃。
昨夜他思緒翻湧，輾轉難眠。
不是緊張，而是反覆推演著近日可能發生的變故——
博望坡的佈置是否到位？諸葛亮是否會趁著婚禮發動奇襲？
鄴城那邊，滿寵對彭城環夫人舊事的調查到了哪一步？
但這些念頭，在看到那頂八抬大轎出現在街角時，盡數煙消雲散。
花轎落地，轎簾掀開一角，一隻戴著赤金護甲的手伸了出來。
曹昂上前，握住那隻微微發顫的手，低聲道：“香香，到了。”
孫尚香蓋著大紅蓋頭，看不清面容，卻能聽見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握緊了他的手。
兩人並肩步入正堂。
高堂之上，曹操並未親至。
曹彰與孫尚香素來情同姊弟，此番便自請為使，專程送來賀禮——
一對玉璧，一柄古劍，寓意“璧合劍鳴”。
甘梅抱著阿諾站在人群中，小喬挽著甄宓的胳膊，眼眶微紅，嘴上卻還在笑：
“香香終於嫁進來了，以後可有好戲看了。”
糜貞與大喬並肩而立，低聲說著什麼，目光卻都落在那個一身紅衣的新郎官身上。
宴席間，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曹昂周旋於賓客之間，應付得體，卻在無人注意時，目光偶爾飄向南方——
那裡，是隆中的方向。
而此刻的隆中，諸葛亮正與黃月英拜堂。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賓客如雲，只有草廬內一對紅燭，幾碟粗果，和滿院盛放的臘梅。
諸葛亮牽著黃月英的手，在燭火前站定，低聲說了一句話。
黃月英側頭看他，眼底映著跳動的燭光，輕輕點了點頭。
沒有人知道他說了什麼。
只有那夜的風，把梅香送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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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設在後院臨水的一座小樓裡，
窗外就是當年曹昂教她騎馬射箭的校場。
是夜。
銅燈熒熒，寢帳之內，床榻遍撒棗、慄、桂圓。
孫尚香穿著一身沉甸甸的鳳冠霞帔，端坐在床沿，兩隻手死死揪著裙襬，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師父……他怎麼還不進來？”
她在心裡默唸著，腦子裡......
一會兒是曹昂教她騎馬挽弓時溫熱的手背，
一會兒是那日他親吻她時的溫柔繾綣，
一會兒又是他在吳郡為了替她擋刺客那一劍，胸背上滲出來的鮮血……
“咕——”
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孫尚香滿臉通紅，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枕頭裡。
“餓了？”
低沉帶笑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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