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批閱文書,不許見客,更不許再去西廂!
我要你陪我騎馬、射箭、飲酒、數星星!少一夜都不行!”
曹昂朗聲長笑,雙臂一合,徑直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踏向主院。
落日熔金,遍灑二人相擁之影。
“好,歸你,盡歸你。”聲如暖玉,
“別說幾日夜,這輩子,下輩子,都歸你這小醋罈子管著,可好?”
孫尚香悶聲應道:“哼……我才不想管你。”
主院方向,隱約傳來丫鬟們低笑。
西廂窗畔,風過梅林,寂然無聲。
徐婉獨立窗前,眸色漸沉。
“論跡不論心麼……”
她輕聲自語,唇角微彎。
這......倒是愈發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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幷州,崖畔。
呂玲綺獨立巉巖,風捲鴉青斗篷,久立不移。
馮韻臨行絮語,猶在耳畔:
“我知你心繫子修,但也別把高疏踩得太狠。他是個實心眼的,經不起你刀刀剜心。”
她抿了抿唇,輕聲自語:“……多事。”
身後丈許,高疏聲如溫玉:“將軍,風勁,回營罷。”
呂玲綺猛然旋身,短戟“鐺”然頓地,石屑迸濺。
目淬寒星,直刺高疏:“高伯業,你聽真切了——
別離我太近,我們之間,絕無可能。你明白嗎?”
高疏靜立,不退不進。
風起,鼓盪其青袍,面上溫潤如被吹散。
他迎視那雙焚著火的眸子,聲沉如石:“馮夫人臨行,囑我照看將軍。”
“少拿她當幌子!”呂玲綺怒極,戟尖挑起他頜邊的一縷碎髮,
“我呂玲綺這輩子,心裡裝過一人,就再塞不下旁人!你為什麼非要來招惹我?”
“非也。”高疏語聲不高,輕輕抬手,撥開抵於頸側的冰冷戟鋒。
指腹被鋒刃劃出一道細痕,血珠沁出,渾若未覺。
“我只是答應了馮夫人,要護著你。至於你在不在意我……”
略頓,他微微側頭,望向馮韻去路,眸底掠過一絲痛楚,
“那是你的事。我要對得起馮夫人,更要對得起我自己。”
他收回手,看著指尖血色,忽然極淺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裡沒有溫度,只剩殘忍的清醒:
“將軍可以接著踩,踩碎了,我若皺一下眉,便不是高疏。”
呂玲綺瞳孔驟縮。
她見過悍不畏死的,卻沒見過這樣的人——
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強硬的堅持。
她胸膛劇烈起伏,握戟之手青筋暴起,狠狠一跺腳,將那被撥開的短戟,猛地釘入石縫。
“瘋子!”
她甩袖轉身,紅衣獵獵翻飛,未再回頭。
高疏佇立原地,望著那決絕背影,指尖輕觸頸側血痕。
風更烈了,汾河冰氣撲面。
他只覺得,這點刺痛,遠比這寒風更讓他清醒。
馮夫人的囑託是真,更真的是自己這顆心——
這顆明知是飛蛾撲火,卻偏要撞上去的心。
崖下殘雪簌簌。
遠處,呂玲綺戟劈岩石的悶響,一聲,又一聲,
像是宣洩,又像是無處安放的焦躁。
高疏凝神片刻,轉身朝著營地方向,步履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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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踏回營門,就撞上一隊青袍騎兵堵在轅門旁。
為首的令狐川裹著厚氈,見著呂玲綺,拱了拱手:
“呂將軍,高使君送來年禮,特意讓我等您回來再呈上。”
他身後幾個兵卒抬著硃紅木箱,掀開蓋子,
裡頭是上好的棉襖、十數袋精米,還有一匣遼東老參——都是幷州頂好的年貨。
令狐川指尖敲了敲最底下那袋米,
“開春後使君要親自來營裡犒軍,
到時候還望呂將軍給個面子,把兵符交出來,也好讓使君安心——
畢竟這汾水峽谷的兵,名義上還是幷州編制嘛。”
呂玲綺正一肚子火沒處撒,聞言直接抄起袖中短刃,
“鐺”一聲砸在木箱上,瓷匣碎裂,參須滾了一地:
“年都過完了,現在來送禮,算什麼禮節?
高元才算什麼東西?也敢來要我的兵符?
我呂玲綺的兵,輪不到他指手畫腳!”
“呂將軍,此言差矣,您客居之身,高使君肯容您在這落腳,已是天大的恩典。”
令狐川臉色一沉,拿眼睛瞟向高疏,笑得意味深長:
“高參軍不也在麼?你可是使君的族弟,總不會看著呂將軍跟使君撕破臉吧?”
高疏往前半步,剛好擋在呂玲綺和令狐川中間。
他面上依舊是慣常的溫潤,聲音卻冷了幾分,
“令狐校尉慎言。呂將軍乃故溫侯之女,高使君素來敬重溫侯,何來‘撕破臉’之說?
這年禮我們收下,犒軍之事,容後商議。
你且回去稟報使君,開春後我自會陪同呂將軍去晉陽。”
“好,好,高參軍倒是長袖善舞。”
令狐川冷笑一聲,甩袖上馬,走之前回頭瞥了高疏一眼。
馬蹄聲漸遠。
呂玲綺拂去頰邊雪沫,冷笑:
“你倒會做這好人?方才攔我作甚?”
高疏沒接話,彎腰撿起地上的人參,小心包進帕子裡:
“何必作此口舌之爭,這十數袋米,夠老周叔他們熬半個月粥。”
呂玲綺胸口一堵,嘴硬道:“誰要吃他的米?我明天就去獵野鹿,夠吃一個月!”
高疏抬眼,眼底是她熟悉的固執:
“你獵你的鹿,我收我的米。我之前答應過,要讓弟兄們吃飽,男子漢一言九鼎,說到便要做到。”
風雪驟急,呂玲綺打了個寒顫,
正欲再斥,卻見高疏把包好的老參遞到她手裡,聲音輕緩:
“這參雖然碎了,燉湯還能補氣血。你前幾日練戟震裂了虎口,正好用上。”
到嘴邊的罵聲就嚥了回去,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高疏目送她身影沒入石屋,方輕嘆一聲,對一旁皺眉的老周叔道:
“把棉襖分發下去,收米於庫,莫令將軍見之心煩。”
老周叔搖頭,拍了拍他肩:“高參軍,你這又是何苦?
小姐她......心屬曹子修,你再怎麼貼上去,也是熱臉貼冷屁股。”
高疏淡然一笑,望向晉陽方向,聲輕若羽:
“我在意她,是我的事。苦不苦,也是我的事。”
雪意愈濃。
石屋內,呂玲綺攥著懷中溫熱的參須,心緒紛亂。
她抓起短戟衝出門,卻見高疏獨立崖邊,背影蕭索。
她張了張嘴,丟下一句“凍死了別賴我”,便轉身回屋。
高疏在她轉身的剎那,嘴角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宛若雪地裡悄然綻開的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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