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動山”號的艦橋，氣氛凝重如鐵。主螢幕上，那道橫亙在母巢艦聯合壁壘上的猙獰裂口，是黑暗天幕上唯一的縫隙，也是唯一的光。然而，縫隙之後，是更加深沉的、湧動著致命惡意的黑暗。
艦隊正在巴頌將軍的咆哮聲中，如同傷痕累累的古代騎士，向著裂口發起決死衝鋒。炮火、能量光束、導彈的尾跡，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張絢爛而殘酷的死亡之網，試圖在裂口邊緣清掃出一條通路，壓制從裂口內不斷湧出的、形態更加怪異扭曲的虛空生物和自動防禦炮臺。陳陽的“星塵領域”如同一面移動的淡金色巨盾，牢牢頂在鋒矢陣的最尖端，淨化著沿途的虛空能量和零星蟲族，為艦隊開闢相對純淨的衝擊走廊。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遠遠不夠。
“將軍！裂口內部能量讀數異常！檢測到高強度、高聚合度的虛空能量反應，集中在裂口後方約一百二十公里處的座標區域！” 技術官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驚惶，“能量特徵…與之前釋放的‘終極孢子’有高度相似性，但規模、濃度和…‘活性’，遠超以往！那很可能是‘主宰之眼’的終極孢子生成核心，或者至少是一個主要的發生源！”
另一個螢幕上，放大了的裂口內部掃描影象，隱約可見那是一個龐大、扭曲、如同某種巨大生物聚合臟器的結構，表面佈滿了脈動的暗紅色血管狀能量管道和無數不斷開合的孔洞，孔洞中正“呼吸”般吞吐著令人不安的紫黑色霧氣——高濃度的虛空孢子原質。
“如果讓那東西完全啟動，或者在我們靠近時來一次全功率噴發…” 林燼的聲音冰冷，說出了所有人最恐懼的推測，“別說我們這支殘破的艦隊，就算後方基地的聯合屏障，也未必能完全抵擋。孢子將直接汙染、瓦解整個星系防線，屆時，萬事皆休。”
巴頌將軍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艦隊突擊，是為了抓住視窗，擊潰或至少重創母巢艦，為後方贏得時間和空間。但正面強攻，艦隊需要頂著裂口內外的瘋狂阻擊，穿過至少上百公里的、佈滿了防禦的“血肉長廊”，才能抵達那個“心臟”。這個過程，艦隊將承受無法想象的損失，而且時間上也極可能來不及——那個“心臟”的能量讀數正在快速攀升，隨時可能爆發。
“必須有一支小隊，一支足夠精銳、足夠快速、目標足夠小的突擊隊，在艦隊正面吸引絕大多數火力、製造混亂的同時，從側面或意想不到的路徑，直插那個‘心臟’！在其完全啟動或釋放孢子前，摧毀它！” 副官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這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辦法。正面強攻是佯攻，是吸引注意力的炮灰，真正的殺招，是深入虎穴的尖刀。
“但我們的戰艦，沒有一艘能悄無聲息地穿越那種防禦，更別提靠近那個核心區域了。之前的隱形技術，在主艦內部都已經失效，面對母巢艦的核心防禦…” 另一位參謀苦澀道。
“用‘信天翁’號。” 一個略顯沙啞，但異常平靜的聲音響起。是陳陽。他在莉婭的攙扶下，回到了艦橋，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信天翁’？” 巴頌看向他。那是一艘在之前戰鬥中嚴重受損、被判定為失去戰鬥能力、正等待拆解或拖曳回後方的小型高速突擊艦。它採用了星盟的部分靈能驅動技術和人類的最新引擎，以速度和靈活性著稱，但防禦薄弱。最關鍵的是，它在最後的戰鬥中，其特有的、結合了星盟靈能遮蔽和人類光學迷彩的“複合隱形場”系統，被證實對虛空能量探測有一定（雖然有限）的干擾效果。
“對，” 陳陽點頭，快速說道，“‘信天翁’的結構主體還算完整，主要是動力系統和武器系統受損，隱形場發生器也還能低功率執行。林教官之前提過，主艦殘骸的某些區域，殘留有相對純淨的星塵能量結晶和未受汙染的星盟靈能核心碎片。我們可以緊急搶修，用那些東西替換掉損壞的部分，甚至…進行臨時強化。星塵能量或許能進一步提升隱形場對虛空能量的抗干擾性，而靈能核心碎片，可以給‘信天翁’的短距躍遷引擎提供一次…超負荷跳躍的能量。”
“一次超負荷短距躍遷，足夠我們從裂口側面，直接跳到那個核心區域附近。” 林燼接話，銀眸中資料流般的光芒閃爍，顯然在飛速計算可能性，“但風險極高。躍遷精度在那種高濃度虛空能量干擾下無法保證，可能偏離目標，甚至直接撞進母巢艦的‘胃’裡。而且，躍遷結束後，‘信天翁’的動力系統大機率會因過載而癱瘓，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必須在敵人反應過來、包圍我們之前，找到並摧毀核心，然後…要麼找到其他出路，要麼…”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有去無回。
“我去。” 陳陽毫不猶豫，“我的領域，是淨化虛空能量、削弱防禦最好的武器，也是接近核心的保障。”
“我熟悉靈能驅動和短距躍遷系統的極限壓榨，能提高成功率。” 林燼平靜道，“而且，我的‘星塵本源’或許能對核心造成更本質的破壞。”
“暗影穿梭在艦內複雜環境有用，我能找到最隱蔽、最快的路徑。” 莉婭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倖存的暗影族戰士已寥寥無幾，她是目前狀態最好的。
“算我一個！” “還有我！” 幾個聲音同時響起。是之前跟隨林燼、陳陽潛入主艦並倖存下來的幾名精銳戰士，以及“信天翁”號原本的駕駛員和一名技術軍士。他們眼神堅定，毫無懼色。
巴頌的目光掃過這些主動請纓的面孔，有年輕，有滄桑，有疲憊，有傷痛，但無一例外，都燃燒著同一種火焰——向死而生的決絕。他沉默了足足三秒，這三秒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他知道，這個計劃成功的機率，微乎其微。他知道，這支小隊一旦出發，生還的可能性近乎為零。但他更知道，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扭轉乾坤、避免艦隊和後方基地徹底毀滅的機會。
“批准。” 巴頌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給你們…不，是前線所有還能喘氣的兄弟，給你們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內，‘信天翁’號必須完成緊急修復和改裝！二十分鐘後，艦隊將向裂口發起最強一波佯攻，為你們吸引火力、製造混亂！同時…” 他看向林燼和陳陽，“我會命令星塵淨化炮陣地，在你們預計的躍遷座標附近，進行一次小範圍的、高強度的星塵能量‘洗地’，儘可能為你們清掃出一片相對‘乾淨’的著陸區，並干擾敵人的探測。”
“明白！” 眾人齊聲應道，隨即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了艦橋。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不動山”號乃至整個殘存艦隊最緊張、最忙碌的二十分鐘。工程人員如同瘋了一般，衝向那艘半殘的“信天翁”號，利用從主艦殘骸緊急回收的、散發著微光的星塵能量結晶和幾塊相對完整的星盟靈能核心碎片，對其動力核心、隱形場發生器和短距躍遷引擎進行近乎粗暴的改造和“嫁接”。火花四濺，警報頻響，但沒人停下。陳陽和林燼則抓緊每一秒調息，恢復力量。莉婭和幾名隊員清點、檢查著僅存的裝備——高爆靈能手雷、特製的星塵破甲彈、從卡倫族那裡獲得的最後一點高濃度中和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的戰場上，艦隊與裂口處湧出的虛空生物的絞殺戰已進入白熱化，每分每秒都有戰艦在爆炸中化為塵埃。裂口深處，那個“心臟”的能量讀數，已攀升到令人心悸的峰值，紫黑色的孢子濃霧幾乎要滿溢位來。
“信天翁號緊急改造完成！但引擎過載風險極高，隱形場穩定性只有理論值的百分之六十五，躍遷座標精度…無法保證！” 通訊器裡傳來工程主管嘶啞而急促的聲音。
“夠了。” 林燼已經站在了“信天翁”號那狹小、擁擠、瀰漫著焦糊和臭氧氣味的船艙內。陳陽、莉婭，以及另外四名自願加入的、最精銳的戰士（包括一名“信天翁”號原駕駛員，一名技術軍士，兩名經歷過主艦突襲的老兵），也已就位。每個人都穿著最好的作戰服，但上面都沾滿了血汙和硝煙。
“將軍，‘信天翁’號準備完畢，請求出擊。” 林燼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回“不動山”號艦橋。
巴頌看著螢幕上那艘經過倉促改裝、看起來有些怪異、傷痕累累的小型突擊艦，又看了看另一塊螢幕上，那即將達到臨界點的核心能量讀數，以及艦隊傷亡數字的飛速跳動。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最終，他只是對著通訊器，用盡所有力氣，沉聲道：
“勇士們…活著回來。地球…不，全人類，等你們的好訊息。”
“信天翁，收到。為了家園。” 林燼平靜地回覆，切斷了通訊。
“信天翁”號的引擎發出不正常的、如同垂死巨獸般的低沉轟鳴，船身在微微震動。改裝後的複合隱形場發生器全力運轉，在船體表面覆蓋上一層不穩定、不時閃爍的淡金色與銀白色交織的光膜。
“‘信天翁’號，出發。” 駕駛員深吸一口氣，推動操縱桿。
這艘承載著最後希望的小船，如同幽靈般，從“不動山”號龐大的艦體陰影中悄然滑出，沒有開啟任何外部燈光，引擎功率也壓制到最低，依靠著不穩定的隱形場和陳陽收縮到極致、僅包裹船身的“星塵領域”，如同一條融入夜色的游魚，向著主戰場側翼、那巨大裂口的陰影處，悄無聲息地駛去。
幾乎在“信天翁”號離開旗艦掩護的瞬間，巴頌的命令響徹整個艦隊通訊頻道：“所有單位注意！最大火力！目標，敵壁壘裂口及其周邊防禦！給我狠狠地打！為‘斬首’行動，創造機會！”
殘存的艦隊，爆發出最後的怒吼，將所有的炮火、所有的導彈、所有的憤怒與絕望，毫無保留地傾瀉向那裂口，用鋼鐵與火焰，為那艘孤獨的小船，奏響最悲壯、也最輝煌的衝鋒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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