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接過那張手繪地圖，紙頁邊緣有些捲曲，墨線歪斜但標註清晰。她沒說話，先看了眼交圖的年輕人。他站在那裡，手指還沾著炭筆灰，呼吸有點急，眼睛一直盯著她。
她低頭重新看圖。
東側換崗時間標得準，視野盲區圈了三個，備用通道用虛線連起。有兩處比例明顯不對，路線繞遠，但第三處陷阱預設點壓在雪層薄弱帶——那是老隊員都未必能認出的位置。
“這三點。”她抬手指了指，“標記正確。”
年輕人肩膀一鬆。
旁邊林宇走過來，掃了眼圖。老張也停下手裡活，站到邊上。
“不是誰畫得好就能用。”老張開口，“實戰不認字。”
“我知道。”蘇晴把圖遞過去，“所以明天演練，拿這個當基礎模板。”
林宇眉毛一動。
老張沒接話，但沒反對。
“你們四個。”蘇晴點出提交圖紙的新人和他身邊三人，“明早六點帶隊模擬滲透，目標指揮平臺。其他人配合響應。”
命令落定，訓練場沒人散。
新隊員們圍在一起低聲商量，有人拿木棍在地上劃路線。老張看了一會兒，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掌抹平一塊雪地。
“你們標的位置沒錯。”他說，“但人走不動。”
他用手指畫出行進弧線。“貼牆角推進，三十步內不能出聲。那邊風道對著耳朵吹，張嘴就結冰。”
幾雙眼睛盯著地面。
他站起來，拍掉手套上的雪。“今晚加練，想活的就來。”
西側空地很快亮起燈。
王姐提著兩個大桶過來，蓋子一掀，熱氣冒出來。她給每人倒了一碗薑湯，瓷杯燙手。
“喝完再練。”她說，“別讓我白煮這一鍋。”
一個年輕女孩捧著杯子，小口喝著。她剛才在格鬥練習時摔了兩次，膝蓋蹭破，動作已經開始變形。王姐蹲下，從隨身包裡拿出繃帶，一句話沒說，直接給她包上。
“疼就喊。”王姐紮緊結，“死不了。”
女孩點頭，把最後一口薑湯喝完，把空杯遞回去。
王姐接過杯子，看見她袖口裂了條縫。她沒吭聲，從包裡摸出針線包，坐在火堆邊開始縫。
火光映著她的臉。
林宇站在哨塔下檢查夜視儀，鏡頭轉一圈，確認外圍無異常。他沒進帳篷，而是走到訓練場邊緣，靠在柱子上看著裡面的人。
老張帶著所有人重做基礎動作。這次放慢了速度，一招一式拆開講。誰出錯，他就停下來，親自示範一遍。
新人們跟著重複。
拳、肘、膝、掌。腳跟落地的聲音整齊起來。
蘇晴站在高臺邊緣，看著底下的人影來回移動。她想起前世最後那天，自己躺在街上，聽見遠處有哭聲，沒人應。現在這片場地吵得厲害，可沒人孤零零。
她轉身走下臺階，朝火堆走去。
小李正坐在王姐旁邊翻她給的筆記本。他抬頭看見蘇晴，立刻坐直。
“教材我今晚就開始整。”他說，“明天能出第一版。”
蘇晴從揹包裡抽出手冊，翻到後面兩頁。“加上一條：夜間輪崗要錯峰呼吸，防霜堵面罩。”
小李記下。
王姐縫完最後一針，把揹包遞還給那個女孩。女孩接過，低頭看了看，突然說：“謝謝姐。”
王姐嗯了一聲，沒抬頭，又拿起另一個揹包檢查拉鍊。
蘇晴在她旁邊坐下。
沒人說話。
但沒人離開。
訓練場還在動。一組新人正在嘗試協同推進。一人探路，兩人掩護，節奏比白天穩。他們走到一半，突然警報響了。
不是真敵情。
是小李遠端觸發的模擬訊號。
紅燈閃起，尖銳聲響徹營地。
新人們立刻散開找掩體。有人趴下太快，滑了一跤，但馬上滾進遮擋後。一人迅速抬頭觀察，喊出：“東側熱源異常！三組準備攔截！”
這是白天學的內容。
林宇沒動。老張也沒下令。
但他們兩個都看著那組人。
新人小隊分出兩人前壓，一人留守後方，最後一人繞側翼。他們沒有衝出去，而是等“敵方”接近到二十米內，才由探路者打出訊號彈。
燈光掃過，模擬命中。
“活下來了。”蘇晴輕聲說。
老張走過去，拍了下剛才喊話那人的肩。“反應可以。”
那人咧嘴笑了。
其他新人圍上來，七嘴八舌討論剛才哪裡該更快，哪裡漏了手勢。有人提出改路線，馬上有人反駁，接著兩人蹲下開始畫新方案。
小李開啟終端，調出熱源模擬圖，投影在布幕上。
“你們看這裡。”他指著一處，“如果敵人分兩隊夾擊，這個位置會被包抄。”
討論聲更響了。
王姐把最後一杯薑湯遞給一個凍得發抖的男孩，看他喝完，又塞給他一副加厚手套。
“明天還要練。”她說。
男孩點頭。“我要練到不用您提醒。”
林宇收起夜視儀，走到蘇晴身邊坐下。他沒說話，只是把手套摘了扔進包裡。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
蘇晴看著滿場的人。有人在練動作，有人在改圖紙，有人傳遞裝備，有人低聲交流戰術。老張靠在柱子上抽菸，菸頭一明一暗。王姐收拾完工具，開始清點急救包庫存。小李還在錄資料，螢幕光映在他臉上。
她把手套脫了放在腿上。
火烤得手心發燙。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想過要一個人躲進倉庫鎖門睡覺了。
以前總覺得誰都靠不住，必須自己扛下所有。現在這些人吵吵鬧鬧，笨手笨腳，可他們真的在往前走。
她站起身，走到訓練場中央。
“今晚不算結束。”她說，“誰想真活下來，繼續練。”
沒人抱怨。
一組新人立刻重新列隊。
蘇晴看了眼時間。
離凌晨重新整理倉庫還有三小時四十七分鐘。
她不需要一個人守著倒計時了。
她走回火堆邊，從小李手裡拿回手冊，在最後一頁寫下新的要點：
“團隊作戰，信任比子彈更重要。”
寫完她合上本子，遞給小李。
“明天加訓內容。”她說。
小李接過，點頭。
王姐遞來一杯熱水。蘇晴接過，喝了一口。
熱流從喉嚨滑下去。
她坐在那裡，看著訓練場上揮拳的人影，看著討論戰術的背影，看著傳遞裝備的手。
火光映著每個人的臉。
沒有人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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